《青山客》漓西刃锦

32、上海 罗子皎觉得

　　李漪看着已经结束的通话，心里顿时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为什么都要这样？为什么都要这样逼她？在她什么都没想好的时候，就盖棺定论，不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呢？

　　李伟华是这样，蓝玉心是这样，李天骁是这样，就连花姐也是一样。

　　伤害她的，抛弃她的，欺骗她的，所有糟糕的记忆伴随着这个失败的时刻通通涌来。

　　此刻，李漪不得不承认一点，这个世界的节奏就是很快，反应迟钝的她、喜欢钻在书本里的她已经彻底跟不上了。

　　李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哭。

　　哭着哭着门铃响了，李漪本想无视，但门外的罗子皎一直没走，按了好几次，然后开始给李漪打了微信电话。

　　李漪无可奈何，只能抽了张纸，把脸上的泪简单一抹，然后去开门。

　　“铛铛铛铛，新鲜出炉的蛋挞，我排了好久的队！”

　　罗子皎送李漪回来后，隐约察觉到李漪的情绪不太好，于是想着去买点美食哄一哄她，没想到一开门就看见李漪哭成了个泪人。

　　“天爷，你怎么哭成这样？”

　　罗子皎赶紧把门合上，搂着李漪往里走。

　　“我……我……”李漪本想说点什么，结果抽噎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了。

　　罗子皎问，“就因为合同的事儿？不是说过了吗？一旦进了那家公司再想出来很可能被扒得皮都不剩，娱乐圈那么乱，咱们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不要给自己莫名其妙的压力。你要是喜欢电影，咱们自己投资去拍，没必要非演戏，那都是戏子才干的事。”

　　“不是……”李漪一直在流泪，新泪混着旧泪，她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

　　罗子皎从茶几抽屉出拿出来一包湿纸巾，很轻柔地帮李漪擦眼泪。

　　她哭得不仅两眼通红，甚至脸颊都已经泛红。

　　罗子皎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漪哭，这傻姑娘，自己一个人哭了多久啊。

　　李漪感觉自己已经哭得头晕脑涨，奈何就是停不下来，她对着罗子皎说，“不是，李天骁……”

　　罗子皎疑惑，“天骁哥怎么了？”

　　李漪喉咙都发肿，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说出来，“李，李天骁……这个混蛋……”

　　罗子皎不懂李漪为什么突然骂人，骂的还是远在源东市的李天骁。

　　但罗子皎为了安慰李漪，也跟着她一起骂了起来，“对，李天骁是个混蛋，是个大混蛋。”

　　罗子皎觉得骂完之后李漪哭的没那么厉害了，以为这一招很管用，于是继续骂，“李天骁不是什么好人，他脾气大，他假正经，李天骁是个坏人，打倒李天骁……”

　　李漪听见他越说越过分，于是忍不住收了哭声去拦，“别骂了。”

　　罗子皎嘿嘿一笑，摸摸李漪的脸，“不哭了啊，心里有气就发泄出来，想骂谁就直接骂，自己骂的不爽就拉上我，我陪着你一起骂，以后别一个人躲着哭，乖。”

　　罗子皎可算是体验了一把当哥的快乐，偶尔安慰一下心情低落的妹妹，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就是不知道李漪和李天骁之间到底是有什么矛盾，李漪今天哭这一场难道是因为李天骁？可李天骁又是哪得罪她了？罗子皎实在搞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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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公司的事情泡了汤，李漪只能天天窝在房子里，看小说和老电影麻痹自己。

　　她心情差得很，毕业论文要开题，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罗子皎见她不吃饭也不出门，只能守着她，生怕她哪里想不开。

　　李漪不想让他总来，于是说，“你忙你的去，别管我。”

　　罗子皎说，“怎么能不管，你在这个城市可只有我一个亲人。”

　　李漪说，“咱们俩什么时候成亲人了？”

　　罗子皎开玩笑道，“不算吗？我们可是一起骂过李天骁的关系。”

　　一提到李天骁，李漪又不想说话了。

　　“不过我觉得你们李家的娃确实都太不一样了，虽然我们三个从小就认识，但你们李家人身上的那种气质，真的是很不一样。”

　　李漪问，“怎么不一样？我们不都是人？”

　　“怎么说呢？你们身上总有一种特别忧郁的气质，天骁哥是，你也是。就好像你们身上发生过很大的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漪淡淡一笑，觉得罗子皎也没说错，李家那一箩筐破事，还有她的身世，哪一件是能向外人说的？

　　心事太多，人就会显得忧郁。怪不得她和李天骁总像人群里的异类。

　　罗子皎还在分析，“我觉得这可能也和你们从小对自己的要求太高有关。你看，像我考了一个211我妈都觉得祖坟冒青烟了，像天骁哥，累死累活地考那么好的学校，结果就是更加累死累活地学习和继承家业。他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从来也没能享受过生活。”

　　李漪对此不敢全部苟同，李天骁怎么没享受过？他在她身上讨的好处可真不少，还在万嘉居和的时候，每次他心情不痛快了就哄着她弄个没完。此人不是不会享受，而是他的享受全由她来提供。

　　罗子皎仍在自顾自说着，“所以，你不能跟你哥一样，你得开心一点，轻松一点，接地气一点，这样就不会动不动就哭了。”

　　李漪撇撇嘴，“在你面前就哭过那一次，你还要记多久？”

　　罗子皎说，“就那一次都够我记一辈子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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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让李漪开心，罗子皎使出了自以为很管用的方法，带着李漪满上海泡吧和蹦迪，夜夜笙歌。

　　罗子皎很会交朋友，来上海才几年，却早已网罗一群俊男靓女，每天临近晚上的时候在群里号召一声，便能组出一个局。

　　李漪一开始还对这种没什么营养的活动嗤之以鼻，只当是陪着罗子皎瞎胡闹。慢慢的，她也觉出了点灯红酒绿场所的好滋味。这些地方之所以存在，不就是为了安抚像她这样的人吗？年轻，迷茫，无处宣泄的愤懑，通通化成金钱和酒精，抛洒在一个又一个人群簇拥却又倍显孤独的夜晚。

　　见到罗子皎那拥有八块腹肌的帅哥朋友，开心。

　　电子烟和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染在李漪身上，不开心。

　　穿了性感的裙子，化了满意的妆，被大家夸赞很漂亮，开心。

　　李天骁换了个号码给她打电话，不开心。

　　罗子皎花了很多钱点酒，在大屏上打下，【李漪公主殿下，宇宙最美！】，开心。

　　喝酒喝得快要吐了，在呕吐的时候想起曾几何时蓝玉心也是这样沉溺于酒精，不开心。

　　李漪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简单了，开心与不开心都是一念之间，好像再没有任何事情、任何人可以伤到她，因为所有的情绪都会过去，上一秒哭得死去活来，下一秒又能变得生龙活虎。

　　罗子皎带给她的，是一种很简单的生存逻辑——为了应对无边无际的孤独，尽量让自己变得麻木。

　　讽刺的是，这种情绪上的麻木反而让李漪更好做事了。她把从前自己的一个网文账号重新捡起来，开始在上面连载长篇的爱情小说。

　　打字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只知道一直在写着。

　　李漪终于明白了，生活本身并不需要什么意义，不追寻意义的人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一直追寻意义的人只会让自己走向一条自我毁灭的路径。

　　李漪不带脑子写的爱情小说，意外地在网站上颇受欢迎，她选择和网站签约，七年内所有作品只能发表在网络上。这意味着她没办法再去参投文学奖，她离传统文学的道路越来越远，却能更好地将脑袋里所有的想法变现。

　　于是李漪的生活变成了每天睡到中午，开始疯狂写作，写完之后简单吃点东西，就开始化妆、挑衣服，然后和罗子皎以及他的狐朋狗友去酒吧混。喝到凌晨再回家，睡醒了之后就又开始写作。

　　规律又张狂，时间上很规律，每天的行为却很出格。

　　要是李天骁在，断不会让她这样生活。但是，管他呢，反正人家已经结婚了，结婚的人只能享受一棵树，不结婚的人永远拥有一片森林。

　　罗子皎不关心李漪在写些什么，只知道她情绪好转，有点事做，总比之前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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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门社交多了，李漪和罗子皎不得不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别人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

　　罗子皎没办法说李漪是他的妹妹，哪有带着妹妹出来混的，太不是人了。可也不能说李漪是他女朋友，虽然小时候开玩笑要追李漪，可现在毕竟都长大了，男女有别，罗子皎不想在口头上占李漪的便宜。

　　于是在其他人的眼里，这两人是一对关系匪浅的暧昧男女，说不定很快就能成一对。

　　一个晚上，李漪玩酒桌游戏输了，众人起哄要李漪全场挑一名男性舌吻。

　　李漪扫视一圈，却没有动作。

　　罗子皎就坐在李漪旁边，出来打圆场，想给几个红包帮李漪赖掉。

　　谁料李漪看着他，很淡然地说，“就你了。”

　　罗子皎感觉脑袋都发懵，还没来得及理解李漪的意思，李漪直接凑到他的面前，抱着他的脑袋就开始亲吻。

　　在酒吧嘈杂的音乐声中，在五颜六色缺乏审美的灯光下，在一群人起哄的声音中，李漪吻罗子皎吻得很起劲。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去罗子皎家里参加聚会，就有一群人围着一对男女，看他们接吻。

　　李漪那个时候还不明白这种行为的心理动机，怎么会允许别人观看自己接吻呢？

　　如今李漪终于明白了，只有公开的吻，才足以证明两个人之间存在比一般男女更为亲密的关系。

　　那种感觉就像，随便你们看吧，爱就爱了，吻就吻了。只有两个坦坦荡荡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可笑的是李漪和李天骁在一起这么久，没有人见证过他们的吻，没有人见证过他们的爱，于是一拍两散的时候格外干脆，甚至不必向任何人做出「我们已经分手了」这样的解释。

　　李漪从对罗子皎的吻中觉出几分痛快的意味，她畅快地想，她本就值得这样的生活啊，她本就应该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富二代，天天喝酒、跳舞、潇洒、玩乐，俗气地过日子，不必在意旁人眼光。之前都是李天骁把她管的太严了。不！应该说是她爱错了人，所以被教的束手束脚，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与生命。

　　作为女孩不被看重又如何？不是李伟华的亲生女儿又如何？母亲出轨后弃她而走又如何？找不到出路赚不到钱又如何？

　　她还拥有青春，拥有年轻的肉｜体，不好好享受当下，难道非要作茧自缚，沉浸在一段失败的感情中难以自拔吗？李漪顿悟了，人生，就应该肆意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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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点，从酒吧回去的路上。

　　罗子皎小心翼翼地跟在李漪身后。他莫名地心虚，总感觉像是自己做错了些什么。可仔细一想，明明是李漪主动来吻他，他什么也没干呀。

　　罗子皎想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罗子皎谈过很多次恋爱，他深知男女之间其实就是那么回事，荷尔蒙的吸引一旦散去，最终只剩下两个人的相看两厌，这也是为什么他几乎不对身边的朋友下手，在他眼里，朋友就是朋友，女朋友就是女朋友，要有界限。不然两个人原本挺好的朋友关系一朝变质，那可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现在真有一种躲着李漪走的冲动。可惜做不到，因为两个人还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同一栋楼里。

　　进了电梯，李漪双手环抱在胸前，一直低着头，某个瞬间还失了神，几乎要向前倒去。

　　幸而有罗子皎陪着她，见她状态不对，赶紧拽了她胳膊一把，没让她倒下去。

　　李漪回头，看着罗子皎，浅浅一笑，眼里还带着醉意，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罗子皎看着她的小脸，瞬间忘掉了要跟李漪划清界限的那种想法。

　　电梯到了李漪的楼层，罗子皎看着李漪走出去，刚想和她道声晚安。

　　李漪突然回头，“你不下来吗？”

　　“啊？”

　　之前偶尔有几次李漪也会拉着他到她家续摊，喝多了后罗子皎也在她家留过宿。

　　“你来吧，我们一起再喝点。”

　　罗子皎大脑飞速运转，思考今晚该不该拒绝，在那个吻之后，是不是该拉远一点距离呢？

　　然而李漪直接牵起了他的手，拉着他走出电梯，帮他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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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李漪家里。

　　李漪将脚下的鞋直接踢掉，然后去橱柜里拿酒。

　　她赤裸着双足，嘴里哼着一首不成曲调的歌，发尾微卷，披散在黑色的吊带裙上，整个人有一种被黑夜包裹着的美丽。

　　罗子皎看着她的背影，有无限的心动。

　　李漪先给罗子皎倒了一大杯，罗子皎一股脑地都喝了。

　　李漪笑着问，“你怎么了，今晚上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

　　罗子皎看着李漪平静如水的样子，好像一切都是他自己多想了，但他的心已动，怎么能止得住，于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今天你为什么要亲我？”

　　李漪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罗子皎见人家不搭理自己，再追问想必也是没意思，于是笑一笑，装作轻松的样子，“当我没问。”

　　罗子皎伸手去拿酒瓶，想再给自己来上一大杯。

　　李漪却握住他的手，很轻地说了一句，“你愿意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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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晚上，罗子皎和李漪在一起了。

　　罗子皎觉得其中多少有点意乱情迷的属性在，他不知道当时李漪清醒几分，他又清醒几分。

　　两个人好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那张隔在友谊与爱情之间的纸捅破了。

　　然而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且李漪又不嫌弃他从前是个花花公子，罗子皎自然不会拒绝当李漪的男朋友。

　　既然已经当了男女朋友，罗子皎就尽量少带李漪去泡吧了，两个人的活动更多的变成了逛商场、去餐厅、去迪士尼。

　　一切都进入了一个正常的轨道，尽管李漪并不相信走出一段感情的方式是进入一段新的感情，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和罗子皎在一起后，她心底的许多伤，渐渐被罗子皎的热情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