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客》漓西刃锦

30、失误 “现在，你

　　李天骁离京后的第七天，终于给李漪打了电话。

　　李漪一直很担心李天骁会出事，终于接到电话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喂，哥哥，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李天骁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郭家两兄弟早有预谋，里应外合要夺权。爸爸虽然之前有防备，但没想到他们会做得那么过分，收买了公司不少高层，还差点把爸爸抓起来软禁。幸好爸爸逃得快，在安全之处藏身了几天，同时对他们发起诉讼，但现在官司还是一团糟，正在和律师团队商量后续的事宜，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公司会被分去大半。”

　　“啊？那你呢？你还好吗？”李漪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

　　“我还好，现在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他们的意思是让你和李涵姐这个新年先别回来了，家里面太乱了，等情况稳定再回来吧，你最近怎么样？”

　　“我被隔离了，但我应该没被传染上，这几天都是待在家里面。”

　　“你被隔离了？”李天骁没想到李漪这边也出了状况。

　　“对，不过没有关系，我现在在家里面好好的。”李漪不想让李天骁担心。

　　“你注意安全，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家里面的急救箱你还记得放在哪里吧？里面的药应该够撑一段时间。”

　　“嗯。没关系，现在小区的快递和外卖还是能正常送进来的。”

　　“好。”

　　“哥哥，我等你回来。”

　　李漪缱绻的声音传来，李天骁只恨自己不能两头都顾，他很担心李漪一个人隔离会有危险。

　　“好，我尽快回去。”

　　-

　　这是李漪过的最孤独的一个年，上一次她过年一个人留守青山客，至少还叫来了陆净若陪她，这一次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幸而，还有一只欢欢，家里面不至于过分冷清。

　　李漪的检测一直显示阴性，但她总感觉身体不大舒服，脑袋时常晕晕的，很难集中注意力，而且好几次做饭的时候一看见生肉就有呕吐反应。

　　原本她只以为是在家里憋久了，身体不大受得了，直到大年初三的夜里，原本熟睡的她忽然感觉胃里极其难受，冲到卫生间不停呕吐，可吐出来的只是酸水。

　　她突然想起来，从前蓝玉心怀孕时，也是呕吐不止，还时常卧床。

　　难道？

　　李漪才想起来自己最后一次和李天骁做完，李天骁第二天早上就去考试，考试完直接买票飞回家了。

　　所以，没了李天骁的提醒，她忘记吃药了。

　　李漪慌极了，她现在一个人在北京，孤立无援，万一真的怀孕了，该怎么办？

　　她连夜下单验孕棒，希望一切只是无端的猜测。

　　然而，验孕棒上的两条杠向她证明，她真的怀孕了。

　　李漪不断咬着自己的指甲，长时间没去做美甲，先前贴的甲片早已脱落，只剩光秃秃的十指，这会儿两只大拇指被她轮流咬着，更是难看。

　　李漪犹豫着，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李天骁。

　　她打开手机微信，上一次和李天骁的聊天还停留在大年三十她主动打去的拜年电话。

　　李天骁说家里的官司没那么容易理清，涉及很多李伟华的婚内财产问题，李伟华忙得快病了，同时把公司的很多事情交给李天骁去处理，因而他过完年也未必能回北京，幸好学院内部有消息说北京的学校下学期大概率也是线上开学，他还能够两头抓，继续完成学业。

　　李漪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不说。

　　现在告诉李天骁又能如何，这个孩子一定是不能留的，留下也不会有名分，她和李天骁从一出生就是没名分的孩子，难道还要再从她肚子里诞生一个这样的孩子吗？

　　李漪不能说，她只能够自己把这件事处理掉。

　　李漪躺在床上很久，竟然开始庆幸自己发现得还算及时，身体还没有因为激素的变化产生母性的感受，对于要除掉这个孩子，她竟没有太大负罪感。

　　这只是一次失误，对，一次小的失误。

　　她忘了吃药，所以得去做一个小手术，解决身体内的一个小麻烦。李漪靠着这话来宽慰自己。

　　可她脑海中不禁又冒出前不久看过的法国电影《正发生》，那里面女主角去堕胎时的痛苦隔着屏幕传到她的身体里。

　　女主角用剪刀剪开了与死婴间的脐带，把那个被抛弃的婴儿顺着马桶冲走，一切多么的恐怖。

　　终于，她也要去经历这些了吗？

　　-

　　隔离期一结束，李漪就去约了妇幼医院的手术。

　　李漪本以为手术过程一定会很难受，但医生安慰她现在属于孕早期，不会吃太多苦头。

　　冰凉的仪器插入身体，血液从她体内蔓延出来。

　　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与剥离感提醒着她，她和李天骁孕育的小生命就这么离去了，甚至来不及让它的父亲知晓。

　　手术结束，李漪一个人裹着黑色羽绒服打车回家。

　　一回家就赶紧躺下，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接近虚脱。

　　不知睡了有多久，一醒来时天都是黑的。

　　房间内传来一阵手机铃声，李漪在床上翻找一圈都没摸到，原来手机不知何时被她踢到了地板上。

　　是李天骁的电话。

　　“喂？”李天骁清冷的声音传来。

　　不知为何，李漪一听到这声音，眼角就湿润了，她想张口说些什么，但喉咙极为干涩，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李漪？”李天骁又问了一声。

　　“哥哥。”李漪尽力喊出声来。

　　“这几天还好吗？”

　　“我……还好。”眼泪不断地流淌，李漪尽可能压抑住哭声，其实她很想对李天骁说，她不好，她现在一点都不好。

　　“还好就好。过完年我还回不去，你自己在北京一定要多加小心，没事少出门，好吗？”

　　“嗯。”

　　“欢欢还好吗？”

　　“挺好的，能吃能睡。”

　　“有一件事情得跟你说。”李天骁犹豫着开口。

　　“什么事？”

　　“你妈妈，好像找到了。”

　　“啊？”

　　“下面的人来给爸爸汇报，我刚好听到了，她现在好像住在珠海。”

　　“爸爸会怎么对她？”李漪心中划过无数的可能，也许爸爸会把人找回来，还是会把她身上的钱都掏回来之后再狠狠报复？

　　“还不知道。不过现在爸爸忙着对抗郭家两兄弟，还腾不出手去处理你妈妈的事。”

　　李漪停顿了片刻，“她当初跑了，早晚有这么一天的。”

　　“你也别太悲观，毕竟时过境迁。我看爸爸的反应，其实也不是很生气，可能只是想不明白你妈当初为什么要走。”李天骁安慰道。

　　“嗯。”

　　已经多年未见蓝玉心，实话说，李漪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然很淡薄。何况李漪刚刚经历一场手术，自顾不暇，不太有多余精力去管她的事了。

　　-

　　半年时间又过去，李漪和李天骁始终分隔两地。

　　期间也发生了不少事。

　　李天骁发现郭家兄弟之所以这么着急要出手，是因为他们那位在山里修行的母亲早已因癌症病危，一旦她一死，李伟华完全可以再娶，到时候李伟华的财产自然重新分配，而他们和李伟华的关系一向不算亲近，彼此算计，考虑到这重风险才会这么着急争家产。

　　半年的两方拉扯，李伟华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他看着眼前最小的儿子，心中在想自己这么多年，自以为春风得意，诸事顺遂，其实临了了，能陪在自己身边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这个家里，唯有翁姝和李天骁对他还算忠心的。

　　于是他下了决心，要将郭昭明和郭寅帆彻底铲除，让翁姝上位，以后李天骁来继承家业。

　　为了能够彻底地将儿子绑在身边，同时也为了寻求更大力量的帮助，李伟华为李天骁做了个大决定。

　　一个晚上，他将李天骁叫到了书房里。

　　“天骁，你是我最小的儿子，这么多年，爸爸忙于生意，对你缺乏关心，你怨不怨我？”

　　李天骁没有太多犹豫，摇了摇头，“爸爸，这么多年我一直过得很好，我知道，您辛苦和忙碌也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我和妈妈、姐姐，还有妹妹，能过得安稳自在都是您的努力而来的。”

　　李伟华看着李天骁的眼睛，他沉浮生意场多年，还是能看出此刻李天骁是真诚的。

　　“我是白手起家，虽然年轻时就娶了个大小姐当老婆，但其中多少需要忍耐、蛰伏、自寻生路的部分，外人都是看不见啊！这也是为什么我从郭家独立出来后，又找了你妈妈。因为我要告诉大家，我李伟华能靠别人，也能靠自己，我绝不会一辈子看人脸色过活，被郭家那一大群没能力的亲戚瞧不起。”

　　李天骁听见李伟华开始袒露内心，不敢轻易说话，只是沉默着。

　　“郭家那两个不肖子，我那两个亲儿子，骨子里依旧是瞧不起我，觉得我一手建立起来的企业该是他们郭家的，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呵呵，太天真了，我的公司，我一生的心血，只会传给我真正信任的孩子。”

　　当李伟华说到这里时，李天骁的眼睛亮了一下。

　　尽管那目光的变化转瞬即逝，但李伟华也捕捉到了属于李天骁的野心。

　　李伟华继续说：“你，李涵，李漪三个人里面我最属意你，不是因为你是男孩，也不是因为你成绩最好。你猜猜是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

　　除了因为他是男生，并且考的院校最好，表露出的野心最强以外，还能因为什么呢？

　　李伟华轻拍了两下桌子，长长叹出一口气。

　　“因为你有家的概念。你懂得护着你妈，护着你姐，甚至护着和你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妹妹。我相信，到了关键时候，你也绝不会背叛作为父亲的我。要知道，长久的利益绑定才是最稳固的同盟啊。”

　　李天骁暂时难以消化李伟华的逻辑，但可以确定的是，李伟华对他的评价确实很高。

　　“现在，爸爸有一件需要你去做的事，只要你做好了，我彻底把公司放手给你。”

　　“什么事？”

　　“你，去结婚。”

　　“啊？”李天骁没想到李伟华对他说了一通，竟是为了直接把他推出去联姻。

　　“放心，爸爸挑的人不会有问题的。唐家的大女儿，比你大三岁，听说人长的漂亮，脾气也好，不会委屈了你。”

　　“爸爸，这是不是太快了呀？我还有一年才能毕业，怎么能够现在去订婚呢？”

　　“你不赶快下手，别人就把这姑娘抢走了！那可是唐家啊，洪家倒了，现在除了陆家以外，现在在官场唐家的势头可谓最强。郭昭明和郭寅帆铁了心要跟我决裂，没关系，郭家本身就是强弩之末，现在是他们需要钱，而非我需要他们的权。一家靠不住，那就再换一家，等你当了唐家的乘龙快婿，他们站在我们这边，郭家还想跟我抢公司？做梦！”

　　“爸爸，那至少毕了业再结婚吧，而且对方也未必就一定能看得上我啊。”

　　“我早和唐家聊好了，照片八字也都对过了。你一个大男人，难道你还怕自己吃亏？”

　　“不是。”李天骁怕李伟华生气，连忙摇头。

　　“就这么说定了，这个月挑一个好日子，咱们两家见个面，当作订婚宴。今年之内，把证领掉。”

　　“是不是太仓促了呀，李涵和李漪都还没回来呢。”

　　“她们两个回不回有什么关系。李涵自作主张嫁了个普通人，她愿意上哪飘上哪飘。李漪嘛，等你妈妈做了正室，李漪身份就尴尬，不来也好。”

　　“可……”李天骁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李伟华严肃的眼神打断。

　　“夜长梦多，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刚刚对你说的一番话，帮你分析了这么多利弊，全都白说了。”

　　“我，我明白了，爸爸。”李天骁何尝不知道与唐家联姻也是为了更好地度过这一次危机，要是保不住公司，那还谈什么继承，总不能继承个空壳子。

　　“现在，你就告诉爸爸一句话，你会不会照爸爸说的去做。”

　　十秒钟的沉默之后，李天骁终于开口：“爸爸，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

　　终于到了暑假，李漪买了回家的票，虽然现在出京依旧困难，但她提前做好证明，大概率能顺利回家。

　　她打电话给李天骁，说自己考试结束，准备回去了，本以为李天骁也会很高兴，但电话里的他语气有些冷淡，像是不太希望李漪回来。

　　挂了电话后，李漪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而是高高兴兴地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这时候，一个电话打过来，是罗子皎。

　　许久没联系，不知道他突然打电话是为何。

　　“喂，罗饺子。”

　　“哇塞，什么情况，天骁哥订婚了？”

　　“啊？你在乱说什么？”

　　“我看那照片上没有你，我还奇怪呢，所以打电话来问问，你还在北京吗？”

　　“我在北京。不对，什么照片？”

　　“就是天骁哥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呀，你们家还有唐家的大合照，你们两家联姻了。”

　　李漪赶紧打开李天骁的朋友圈，但里面空空如也，明显是李天骁单独把她屏蔽了。

　　于是李漪赶紧对罗子皎说：“你把截图给我发过来，我看一眼。”

　　罗子皎虽然觉得李漪很奇怪，但也听话照做了。

　　罗子皎发的是从李天骁朋友圈下载的原图，李漪把照片点开。

　　赫然映入眼帘的是站在C位挽着手的一对璧人，果然是李天骁，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另一边的女方穿着精致的粉色订婚裙，还做了很好看的发型与妆容。两边的父母站在自家孩子旁边，照片中的翁姝和李伟华笑的万分开怀。旁边还有一些唐家的亲戚，其中一个男孩长得异常肥硕，眼下乌青，纵使在合照中努力拿出庄重的态度，但还是掩不住一种纵欲的气质，一看就是一位被养废了的少爷。

　　看到这张照片，李漪感觉有如五雷轰顶，把她打击得动弹不得。

　　电话那头的罗子皎还在继续说着：“唐家现在势力这么强，天骁哥能直接订婚，你爸肯定下了不少功夫，说明你爸未来肯定决定好把公司交给他了……”

　　李漪现在完全听不进罗子皎说的话。

　　又来了，那种难受的感觉又来了，李漪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冬天的时候，一个人去做手术，一个人回家，那份来自身体深处的痛苦原来从未离开。

　　“喂，李漪，你还在吗……”电话那头的罗子皎仍在喋喋不休。

　　李漪把电话按掉。

　　李漪双手颤抖着，再次拨通了李天骁的电话。

　　“喂，是忘了说什么吗？”李天骁不解，两人不是才通过电话吗。

　　“是真的吗？”李漪咬着牙，感觉自己唇齿都在颤抖。

　　“什么是真的吗？”李天骁有了不祥的预感。

　　“订婚？罗子皎刚刚给我发了你的订婚照，你和唐家人订婚了，是真的吗？”

　　李天骁原本想着等李漪回来了，再跟她好好解释。

　　这个事情复杂，唐家那位大小姐在订婚当天，私下里跟李天骁说结婚后两个人就各玩各的，彼此互不打扰。

　　因而他迟迟不敢和李漪说，也是心里还存了一丝妄念，既然只是契约婚姻，那说不定不会影响他和李漪的感情。

　　但李天骁也清楚，站在李漪的角度，是无法接受他和别人在一起的，哪怕只是一场作秀的婚姻。

　　但他没想到李漪这么快就知道了，这该死的罗子皎，害他失去了跟李漪主动解释的机会。

　　“是真的吗？告诉我。”

　　“是。”

　　李漪静默了很久，才终于虚弱地说出一声：“李天骁，我有些恨你了。”

　　李漪一个人被留在北京的时候没有恨李天骁，一个人去做手术时没有恨李天骁，但现在，她感觉自己不得不恨。他怎么能够，欺瞒自己那么多，欺瞒自己那么久。如果不是罗子皎不知情来告诉她，她还满怀希望要回家与他见面，多么可笑。

　　“李漪，你先好好回来，等你回来，我跟你解释，我真的能跟你解释的。”李天骁语气慌张。

　　不用听，李漪已经知道他要解释一些什么了，无非是为了家族，为了借势，是不得已的，不情愿的。

　　李漪发现，李天骁的本质就和李伟华一样，总是装作不得已，然后去干无数件伤害别人的事情。

　　“李天骁，你听好，我和我妈妈不一样，我做不了别人的外室。所以，我们分手吧。”李漪语气平静，心已然死了大半。

　　电话被挂断，李天骁再想说些什么已经没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