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客》漓西刃锦

28、往事 “人老了可

　　中途李漪出去上洗手间，顺便躲李伟华的长篇大论，出来的时候注意到楼道处飘着烟味，有人在抽烟。

　　景和堂今晚摆席的就只有李家，李漪认为在抽烟的大概率是李天骁，于是走进楼道。

　　结果看到了李涵。

　　李涵穿得随性，一件皮夹克，一件阔腿牛仔裤，只化了个淡妆，完全看不出来是来出席自己“订婚宴”的。

　　对比之下李漪今天还化了全妆，穿了条略显正式的小礼裙，李漪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很不识趣地抢了人家的风头，但想了想自己只是遵循社交礼仪，毕竟翁姝、李天骁甚至郝熠均都穿得挺正式，唯一的异类是李涵。

　　李涵吞云吐雾的动作在楼梯间偏暗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惆怅。

　　李漪一贯很少与李涵有私下交流，这会儿也不打算多说什么，转身就想走。

　　未料到李涵突然开口。

　　“李伟华很烦对吧？”

　　李漪停下离开的步伐，心里其实很赞同，很想点头说他烦死了。

　　但李漪也不大摸得准这个姐姐的性格，虽知道她不爱争宠，但万一被人家看穿底牌，终究是不好。

　　于是李漪没有出声。

　　“你今年大二了？”

　　这话就不能不回了。

　　“对。”

　　“在学校谈恋爱了吗？”

　　“没有。”

　　“空了还是得找个中意的呀。”

　　“不大好找。”

　　两人一问一答，关系疏离。

　　“李伟华自己养了那么多女人，却告诫女婿要忠诚，你不觉得很讽刺吗？”李涵说。

　　“姐夫那么年轻，人品又好，更何况是姐姐亲自看中的，你们的婚姻肯定幸福得多。”李漪说了点恭维的话。

　　“好妹妹，你可得小心，一个不留神，李伟华也会把你给卖掉的。”李涵说罢，长长吐出一口烟雾，像是终于呼出了心口一股闷气。

　　“什么意思？”李漪不明白李涵的话。

　　“你知道我一直行事叛逆，不和家里亲近。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漪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李涵今晚是故意等在这儿，要跟她说一些很重要的话。

　　“不知道。”李漪回应。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是你和李天骁都还没出生的时候，忘了是哪一年，哪一天了。李伟华带着我出去应酬。我那时候还真的很小，傻乎乎的，就跟你现在一样，穿个公主裙，头上还扎个蝴蝶结，漂亮的不像话。”

　　李涵说到蝴蝶结时特意用烟指了指李漪今晚漂亮的卷发造型，而后把抽剩的半根烟摁在墙上，为那雪白的墙壁留下了一个丑陋黑斑，随后接着说。

　　“那个晚上李伟华也喝了很多酒，我在包房里跑来跑去，早玩累了，很想让他带我回家，可他醉得不成样子。这时候，有一个叔叔，不，有一个老头，头发都花白了，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回家。他把我带到包房的洗手间里。我记得我尖叫了，我叫出了声，可是好像没有人听到。”

　　听到这里，李漪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原来李涵对这个家的恨与疏离背后，竟有一桩这样惊人的往事。

　　李涵仍在陈述着。

　　“我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被送回家的了，但我记得我的身体很难受。第二天，我去找李伟华，把事情告诉了他。他说我是记错了，记岔了，人家是位高权重的大领导，怎么可能对小辈做这种事，一定是我记错了。李漪，你说，是我记错了吗？”

　　李漪感觉喘不上来气，完全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再没见到过那该死的老东西，可却听说，李伟华从那人手里拿了一个很大的项目，让他身家翻了一倍，彻底在本市站住脚跟。李漪，讲这件旧事是想告诉你，李伟华不会白养我们，所有人都要为了这个家做贡献的。我在很小的时候，已经做出过贡献了。你呢？猜猜李伟华会选择在什么时候牺牲掉你？到了关键时候，金银财宝真的没那么重要，保全自己吧。”

　　“这些话你和别人说过吗？”李漪终于开口。

　　“没有。说了别人也不会信。但我知道，可以告诉你。”

　　“为什么？因为我也是女人，也是李伟华的女儿？”

　　“不是。是因为你妈妈蓝玉心的事。你眼看着那件事发生，你自然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李涵说罢，离开了楼道。

　　李漪整个人仍陷在被震撼的情绪之中。李涵说的都是真的吗？可如果不是真的，她何苦要编这一大堆话来骗一个在家中本就没什么地位的异母妹妹？她说这些的算是预警，还算是劝解？

　　李漪一只手伸出去，撑着墙壁，以免自己支撑不住摔倒。

　　不得不承认，李漪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了李涵所说的全部。因为，李伟华就是这么一个能够为了自己的利益舍弃一切的人，当初因为听信风水，他不就果断害死蓝玉心肚子里的孩子吗？什么他干不出来？李漪早就对此人没太大信任了。

　　李漪一个人缓了很久，犹豫着还要不要回到包厢内，把那顿饭吃完。

　　最终，她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李涵仍旧坐在她的位置上，神色淡漠疏离，好像刚刚并没有与李漪有过一番交谈。

　　李漪入座，李天骁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去了那么久。”

　　李漪淡淡回应：“好像有点吃积食了。”

　　“那一会儿少吃点。”

　　“嗯。”

　　另一边，李伟华还在拉着郝熠均陪他喝，郝熠均虽然酒量好，但也架不住李伟华一直折腾，脸上也泛起醉意。

　　翁姝终于站出来拦，“好了好了，别逼着小郝喝酒了，今天差不多这样了，该散就散吧。”

　　“人真是老喽，两个儿子嫌我，女儿嫌我，就连你也都嫌我了。”李伟华端着酒杯对翁姝说。

　　他口中的两个儿子自然是指郭家的那两个，女儿指的是李涵，至少目前来讲，李天骁和李漪对他表现得还是很尊敬的。

　　终于散场，李涵和郝熠均依旧住酒店，由于李伟华今晚回青山客，所以翁姝和他坐一辆车，李天骁和李漪坐了另一辆。

　　车上，李天骁开口：“也不知爸爸是怎么了，最近总是抱怨儿女，难道是上了年纪了？”

　　李漪沉吟片刻，“人老了可能格外渴望亲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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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李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断回想着李涵在楼道里和她说的话。

　　尤其是李涵最后的那句忠告。

　　【到了关键时候，保全自己吧。】

　　李漪不大懂到底该如何保全自己，留在这个家？还是离开这个家？

　　蓝玉心把她一个人留下，不就是为了她能够继续在这里家里享受好的物质条件吗，可是，如果有一天，她要为了这些物质上的优待付出代价呢？

　　不说她，就连李天骁之前不也被介绍了许多女孩子吗？活在一个大家庭里，每个人都要有每个人的贡献。

　　也许李伟华会把她丢去联姻？李涵、蓝玉心早已被牺牲过，下一个会是她吗？

　　李漪不断在脑海里推演着各种可能，失眠了半个晚上，最后才勉强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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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寒假，陆净若从澳洲回来，带了很多之前说好的书和电影拷贝来给李漪。

　　李天骁看见陆净若后没有太大反应，不像从前那样很讨厌他，而是待他宽和有礼，还主动给他倒茶。

　　陆净若这次回来不仅是休假，更准备去拍一部电影短片，问李漪有没有兴趣跟组，不过由于故事设定，得到一个下面的小县城去拍。

　　李漪正被李涵说的话扰得心神不宁，整个假期休息的不是很好，于是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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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关又过，回到北京。

　　李天骁和李漪两个人心中都装着自己的事。

　　李天骁不太出门，一出门就想起那天在天桥上偶遇周美懿的事，总感觉还会再发生。

　　李漪则由于李涵的一番话，不免开始担忧起自己的未来。

　　她总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将来似乎也只能继续靠着李家吃饭，她吃穿用度一向是高标准的，人也不大能吃苦，似乎除了一辈子做个无能的富二代外别无他法。

　　李涵尚且能将酒吧经营好，而她呢？写的小说与剧本几乎完全不具备变现价值。

　　李漪有一种想要拉着李天骁逃跑的冲动，但一想到李天骁毕竟是李家正经接班人，自己如果真的这样做，对他是不公平的。而且逃跑之后钱花完了，不也还是得灰溜溜回家吗。根本没有一个办法，让她既能保全在李家的位置，又能让她和李天骁的感情活在阳光之下。

　　幸而不久就线下开学了，两个人不必在万嘉居和天天面对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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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的四月，才刚开学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李天骁的学校就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一个女学生在校园内被一辆运输快递的大卡车撞死。

　　最大的问题是这桩事件关系到学校内部的交通管制疏漏。

　　不少学生认为由于学校没有对快递站一带的交通道路做合理安排，才导致了大卡车与拿快递的学生行动路径重叠。女学生不小心处于卡车的视野盲区，才会被碾压致死。

　　李天骁本以为这桩事故与自己无太大关系，毕竟学校这么大，学生几万人，总有意外出现。

　　没有想到那位被撞死的女学生的名字令他熟悉——苏述卿。

　　是先前和他一起在部委实习过的那位学姐。

　　而李天骁之所以能够知道死者名字，是因为辅导员把他找去，嘱咐他观察学院内部同学们的动向。

　　苏述卿也属于她那一届的风云人物，又是已经保研的学姐。

　　学院内有不少和苏述卿有过交情的学弟妹，对此事反应很大，甚至有同学专门写了公众号文章，指出苏述卿的死是学校长期以来交通监管失职造成的，学校应当为此负责。

　　这种挑动情绪的文章很危险，学院虽已经把那公众号举报，但文章还在进行PDF版本的传播。

　　此外，同学们还组织了线下悼念活动，在苏述卿被撞死的位置摆放了许多的鲜花与信。

　　李天骁作为学生会成员，又是这一届里很有发展潜力的同学，书记于是决定交予他一个任务，趁着晚上，去把那一块的悼念物品清理掉。

　　李天骁犹豫着要不要接下这任务，思索了很久，想着人死既不能复生，还是平息怒火，缓和大家情绪，保护学校形象更为重要。

　　于是夜里三点，他趁着四下无人，用一个大袋子，把鲜花和信都装进去，带回了万嘉居和。

　　第二天，学生们发现悼念物品全都不见了，怒火更盛，可都知道一定是学校授意清理，所以也不敢发作。

　　之后的几天李天骁除了有课都不回学校，上完了课就走，尽量不见学校的人。

　　这事他尽量瞒着李漪，但有一天李漪去拿未开封的猫粮的时候，在柜子里发现了李天骁用袋子装回来的东西，鲜花多已干枯，信被绑成好几扎。

　　李漪又想到在校园小喇叭上刷到的事件，串联在一块儿，很快就明白了李天骁做的事。

　　因而，这一天，李天骁回来的时候，看到地板上全是散落的信，李漪坐在那些信的中间，抬头看向李天骁时，眼里是止不住的失望。

　　“你，怎么乱翻？”李天骁合上门，先开口。

　　“这个苏学姐是不是你之前提到过的一起去实习的学姐？”李漪不理会李天骁的问询，而是直接进行身份确认。

　　“是。”李天骁无奈地点点头。

　　“你为什么把大家写给她的信偷偷带回我们家？”

　　“是老师交代的，不好一直在那放着，不然事情过不去。”

　　“过不去？你对死亡就这样漠视？”李漪真的不理解李天骁的想法。

　　“你听我说，如果这些东西一直在那里摆着，大家的情绪只会不断发酵，万一有哪个同学又做了傻事，是不可挽回的损失，学院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让我把东西都藏起来。”

　　“所以你就听命令照做了？”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学院已经很努力在给死者家属协调赔偿了，但是上级部门要求学院务必将此事的影响力降到最低。”

　　李天骁很努力地把事情处理的逻辑解释给李漪听，他知道李漪一向是个感性的人，这会儿看到活生生的证据摆在她面前，一定会生气。

　　“所以那天晚上你偷偷半夜出门，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

　　李漪那天晚上听见响动了，但她还以为李天骁是睡不着觉出去夜跑，哪里想得到他是去处理这种事。

　　“李天骁，你太可怕了，你怎么能这样做？”

　　李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内心的复杂情绪，她并非完全地站在李天骁的对立面，认为一切都是学校的错，但她也接受不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过的痕迹就这么被人为抹去，浓缩成一袋子的干花与信件，藏在几袋子猫粮的后面。

　　李漪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李天骁。

　　“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办？之前别的学校不是没有过例子。你知道吗，在学校这种青年群体密集的地方，一个年轻人的死亡是很可能激发起相同情绪的青年人放弃生命的行为的，万一像之前M大那样，发生校园自｜杀连锁反应怎么办？”

　　李漪不想再进行和李天骁的对话了，她转身回了房间。

　　俩人的冷战一直持续到学期结束，其间，李漪搬回了对门那套房子，顺带把欢欢也带走。

　　不过房子智能锁的密码李天骁是知道的，他偶尔会过到李漪那边给她打扫卫生和送一些保鲜盒装好的食物

　　一开始李漪还不愿意吃，她尝试着给自己做饭，但不久后发现自己的做饭技能约等于零，于是也放弃了，愿意吃下李天骁送来的食物。

　　这个暑假，两个人都没有找实习，李天骁在改一篇和老师合作的论文，寻求发表的机会。李漪则在家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波伏娃的自传及他传。

　　关于波伏娃与萨特那极具时代前瞻性的契约，李漪很感兴趣。同时她惊觉，自己与李天骁居然默契地达成了类似的契约，一辈子不会携手踏入婚姻，永远做对方最近距离的审视者，思想上接近裸露地分享彼此最不愿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