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客》漓西刃锦

16、巴掌 大庭广众，

　　假期结束。

　　中午休息的时候，陆净若带着邵雪出现在了景和堂，到了李漪休息的房间里。

　　邵雪眼圈带着点红，她比李漪稍矮一些，抬眼看向李漪时，李漪感觉这人有一股可怜劲儿，但李漪又辨不出这是真是假。

　　邵雪对着李漪说：“你打吧，我知道我做错了。是我男朋友，他们家有生意要求着洪涛。洪涛说再见你一面，实在不成就罢休了。我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你没想到？孤男寡女，我一个人被骗到那，我会遇到什么危险，你真的完全想不到吗？”

　　李漪实在生气，直接上手扇了邵雪一巴掌。

　　李漪第一次打人脸，坦白说，没什么爽感，打完之后反倒有一种满腔气愤发泄不尽的感觉，自己的手还疼。

　　邵雪摸着脸，哭了出来，陆净若扶住她。

　　“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你一个人恋爱脑，要陪着你男朋友作恶，难道还要把别人也拉下水吗？”李漪冷静地说。

　　邵雪不敢出声，只是一味哭。

　　李漪瞧着邵雪哭得可怜，再打一巴掌倒显得像自己欺负了她一样。

　　“算了，不好玩，你走吧。”

　　邵雪捂着脸夺门而出。

　　李漪盯着还在屋里的陆净若，陆净若觉得气氛尴尬，转身也想走。

　　李漪拦住他：“等等。”

　　“嗯？”

　　“你上次和洪涛说我是你女朋友？”

　　“没错。”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至少要陪我演一段时间吧。”

　　“你的意思是？”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是我男朋友了，加个微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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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李天骁出门，走过李漪的房间时看见她的房门没关紧，刚要敲门，就看见里面走出个男生，个子和他一般高，五官立体，一头银发。

　　那男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没注意到李天骁。

　　李天骁认得此人，陆净若，他听班里几个哥们提过这位，上初中的时候是六中的风云人物，打架飙车无所不为，后来不知怎么改了性子，低调起来。他为什么会从李漪的房间里出来？李天骁不得其解，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的李漪穿戴整齐，正在整理出门的书包。

　　“刚刚那个是陆净若吗？他为什么从你房里出来？”

　　李漪不知道怎么跟李天骁解释，要是把事情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也太费时间了。

　　李漪索性说：“他看我长得好看，来找我要微信。”

　　李天骁愣住了，李漪撒谎也镇定自若，背上书包一副准备出发的态势。

　　“走不走？”李漪冲李天骁说。

　　李天骁忙回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上李漪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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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漪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拉着陆净若谈恋爱，也许是因为很喜欢他的长相，也许因为总是在年级优秀作文传阅时看到他的文章，还可能是因为在自己快要被烟头烫伤的时刻他及时赶到，也可能是因为看中他的背景，能让自己免受洪涛的骚扰。

　　不过既然陆净若没拒绝，李漪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附中的学生能常常看到一个银发高瘦少年和一个黑色蘑菇头看上去极文静的女孩并排走着，两人看上去竟然有一种诡异的登对。

　　李天骁一直以为是陆净若主动来追的李漪，事情的真相他还要多年以后才能得知。

　　之后，邵雪自己换班了，见到李漪总是躲着走。洪涛看见李漪身边总有个陆净若，也不敢再来招惹。

　　李漪发现陆净若的性格居然和从前的李天骁有点像，人很温柔，也不太懂得拒绝。

　　而如今的李天骁每日忙着去篮球场上冲冲撞撞，人也晒黑了不少，李漪不大愿意亲近。

　　不过也有些不一样，陆净若身上的那种温柔不仅是因为天生教养好而获得的，更像是经历了人生大事后磨砺出来的，导致他对一切事情看得都很轻，学习成绩、月考排名这些东西在他身上激不起什么波澜。

　　当然，陆净若的成绩也不能算好，除了语文以外的成绩都远低于年级水平线，李漪问他以后要上国内的大学吗，他说有可能，但他不想那么快出国。

　　李漪再问为什么，他淡淡道：“我至少要给我妈守孝五年。”

　　李漪感觉自己戳中了人家的伤心事，挺不好意思的，“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要提的。”

　　“没关系。”陆净若回了这么一句，就低头接着看自己的书了。

　　自从假装谈恋爱以后，俩人在阅览室就名正言顺地坐在一块。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女作家的书？”李漪终于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我妈妈是研究女性文学的。”

　　李漪这才知道他妈妈是本地一所大学的文学教授，生前还出版过小说集，也许陆净若身上文艺的气质正是从他妈妈处继承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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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净若和李漪出双入对，李天骁就是反应再慢也觉察过来不对劲了。

　　晚饭桌上，蓝玉心坐在主位，李天骁和李漪一左一右。

　　李天骁故意问：“你最近和陆净若是什么情况呀，总看见你们两个一块儿走。”

　　“谈恋爱的关系。”李漪手里拿着小汤勺，表情轻松地把一勺甜汤送入口中。

　　翁姝刚要起范，想训斥李漪不得早恋。

　　没想到李漪又补了句：“妈妈，他姓陆，是市副书记的儿子。”

　　翁姝那股劲儿又瞬间泄掉了。

　　“好，好吧。年轻人嘛，在所难免。不过在学校还是得低调，容易影响不好。”

　　翁姝给自己的定位是半路塞给李漪的妈妈，担着管教的名，但又不能苛待李漪，小女孩愿意谈恋爱就谈吧，反正是学校里的同学，只要不像李涵当初那样滥情就行。何况李漪一把这男孩的背景摆出来，翁姝还哪里敢管。

　　李天骁哽住了，没想到他们发展这么快，他很想说点什么，比如她不应该和陆净若在一块儿，但是又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别人金童玉女，一对璧人，他这个半吊子哥哥凭什么不让人家谈恋爱呢。

　　并且他原本想借助翁姝的力量，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没想到李漪直接大方承认。

　　回到自己房间，李天骁懊恼地用头撞墙，早知道就不问了，不问还能接着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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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漪问陆净若周末的时候都在干嘛，陆净若说在家看他妈妈留下来的书或者片子。

　　陆净若妈妈年轻时很喜欢电影，那会儿中国地下电影的发展如火如荼，大量国内外艺术电影的盗版光碟在神州大地上疯狂传播着。

　　李漪到陆净若家去，看到上千张光碟按照国家或者导演分类得整整齐齐，都是他妈妈生前收集的。

　　李天骁给李漪播放阿莫多瓦的《回归》，一个喜剧加犯罪的片子，女主角丰腴的身体美丽却不色｜情，故事设置也很有意思，中间李漪一度以为鬼魂是真的，李天骁大概早看过，但为了不透露剧情就没和李漪说。

　　陆净若说很喜欢这个故事里几代女人之间的彼此保护，那种血缘之间的联系如此动人。

　　“是吗？我觉得现实中不会有妈妈能做到那样。”李漪是想起蓝玉心出轨还抛下她一个人走掉的事。

　　陆净若则转过头来，“你信不信命运？”

　　李漪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明白为什么陆净若突然跟她扯到命运。

　　陆净若拿起遥控器按下暂停键。

　　李漪看到陆净若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好像要掉下泪来，不由自主凑近一些，不想错过陆净若落泪的瞬间。

　　“我妈妈牺牲了自己的命运，保护了我。你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我听别人说，你妈妈是难产去世的。”

　　“初中的时候，我挺混蛋的。”陆净若自嘲地笑笑，而后开始讲述起了往事。

　　“每天浑浑噩噩，和一帮狐朋狗友泡吧飙车。

　　我妈妈脾气很好，从来不会责怪我，只是让我注意安全。

　　那个时候，我妈怀了小妹，因为是高龄怀二胎，身体有些虚，更管不住我。那天晚上，我和一群朋友去休华山上飙车，我的车速很快，一个人冲在最前面，休华山的坡度大，弯道多，这时候，天突然下起冰雹来，我的摩托车有些不稳，冰雹越下越猛，挡住我的视线。

　　一个弯道，我没把握住方向，摩托车往一侧偏去，我吓坏了，以为自己要掉下山了。但不知道是一股哪来的力量，生生让我把车扭转回来，最后安然无恙地下了山。

　　我本来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如有神助。可一回家才知道，我妈妈早产，被送去医院了。我赶去医院，才知道我妈因为羊水栓塞已经去世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冥冥之中，是我妈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命，所以我才能够安然无恙。”

　　陆净若越说情绪越低落，眼泪一直掉，睫毛湿漉漉的，李漪能够感受到他的悲切。

　　陆净若也许永远会后悔，为什么他非在那个晚上出去，为什么在他妈妈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的同一时间他却忙着去追求无谓的刺激，他本应该陪在那早产的可怜母亲的身边，也许他在，意外可能就不会发生。

　　尽管他母亲当时被家里阿姨及时送往医院，得到的也是本市最好的医疗照护，但陆净若总感觉蝴蝶效应始终存在，他应当为悲剧负责。

　　李漪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这座城市好像确实是十分罕见地下了冰雹，陆净若大概就是在那个晚上失去了他的母亲。

　　李漪搂住了陆净若，轻声安慰他：“不是你的错，真的。”

　　陆净若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但失去亲人的悲伤是压抑不住的。

　　就是在这个时候，李漪觉得陆净若好像比自己还要可怜一些。

　　和陆净若比起来，自己的那一点伤痛算什么呢？至少蓝玉心在没有被李伟华找到之前，依旧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好好生活着。自己虽然不是李伟华的亲生女儿，可却也凭借蓝玉心的瞒天过海而享受了这么多年的优渥生活。至少在从前很多时候，她难过又孤独的时刻，还有一个李天骁。

　　对，李天骁，她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他来了。

　　不过没有关系，她现在有陆净若了，一个可以正大光明牵回去见翁姝的恋人，李天骁应该去享受更阳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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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天骁最近过得很不顺，在篮球队的表现低迷，教练压着不怎么让他上场。学习成绩虽然不错，可没了李漪在他身边，他要那么好的成绩干嘛呢？留着教那些主动向他请教的同学吗？

　　还有最不顺的，就是刚走了个洪涛，又来了个陆净若。他真的不清楚，李漪哪来的这么多闲情逸致和这些人纠缠，最令人心烦的是，她宁愿和这些人纠缠，也不愿意和自己说话。

　　李天骁现在没办法腆着脸再和李漪一块儿放学了，因为陆净若和李漪总是一块儿行动，中午在景和堂吃饭李漪总是到陆净若房里吃，下了学之后常去陆净若家写作业，周末去陆净若家看电影。

　　当然，早上他们还是坐一辆车出发，只是车里静默得可怕，李漪会戴上耳机，听英文听力或是陆净若给她推荐的英文歌曲，每当这时李天骁都感觉自己要窒息在车里。

　　篮球队几个玩的好的队友莫名来恭维他，说李漪现在是陆公子的女朋友，李天骁就是陆公子的大舅哥了。

　　李天骁听到这话后重重地把球拍到地上，过后又觉得这样不利于球队团结，又去找几人低姿态搭话，表明自己不是针对他们，只是不想听到有人调侃自己妹妹。

　　周末的时候罗子皎带着自己女朋友来看二中对附中的比赛。

　　李天骁一看，罗子皎怀里的早不是当初那个女孩。当时罗子皎轰轰烈烈闹着要和女朋友去二中，李天骁还以为他是个深情种子，没想到也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主儿。

　　两人在场边搂搂抱抱，完全不像是来给任何一队加油的样子。

　　李天骁下场的时候看到他们俩几乎要在场边激吻起来，路过他们的时候说了句：“大庭广众，注意影响。”

　　只可惜观众声嘈杂，二位应该是没听到。

　　中场休息的时候，罗子皎还凑过来问：“天骁哥，李漪呢？这次来还以为能见到她呢。”

　　罗子皎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从前李天骁和李漪总是结对出现，而且总有一种这两人分不开的感觉，久了不见面，倒不太适应李天骁孤零零一个人的画面了。

　　李天骁假装自己没听见，忙着用毛巾擦汗，而后用很大力气把一瓶功能饮料往嘴里挤。

　　罗子皎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下半场的时候拿出最大热情给李天骁加油，不敢再和女朋友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