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月亮 祸从口 ...
-
祸从口出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卫西爵说完“与他无关”这句话,当天夜里,他又梦到了管衡。
卫西爵十八岁的成人礼,是卫家的覆灭。
对于家族的落败,卫西爵早有预料。甚至在刑场上,亲眼目睹自己的双亲赴死,卫西爵也展现出了远超旁人想象的冷静。
想到管衡那几天的小心翼翼,卫西爵竟然有点想笑。他说过很多次,我没关系、我不在乎,但管衡笃定地认为他在逞强。最后还是卫西爵把管衡按在沙发上“狎昵”了一通,才把这事翻篇。
时至今日,卫西爵已经记不太清刑场的天气、粗粝的质感,和枪响时灵魂的震颤。
血液和尸体,在他前十五年的人生里并不陌生。只是在那一天,它们被他的父母呈现了出来。
这没什么值得铭记的,死亡就和吃饭、喝水、呼吸一样,是人生命中不得不存在的东西。卫西爵见过、也经历过许多死亡,他想过死亡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场景,也想过家族的倾覆。所以,当那一天真正降临时,卫西爵反而有一种巨石落地的平静。
卫家的存在是历史的必然,消失也是如此。
卫西爵自己都接受了这一点,可是,为什么管衡眼睛里压抑的痛苦是如此地令人心碎呢?
那天晚上他们回了出租屋,因为卫家的所有财产都被查抄了。
这是卫大少爷人生第一次住进这种“老破小”,他跟在管衡的身后走进这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心中除了硬币大小的压抑,余下的全是新奇。
但管衡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
那时管衡二十岁,已经读了两年警校,在周末休息的间隙请假出来。卫西爵其实不希望他卷进这些旧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卫西爵已经有了殉葬的自觉,但他唯独不想看到管衡沾染这些烂泥。
房租由管衡的妈妈冯女士垫付,卫西爵不想麻烦他们更多了。
但管衡显然不这么想。
“屋里收拾好了,”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防盗门,按下开关。
卫西爵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把门关上,穿上管衡找出的拖鞋,听见冰箱打开的声音。
管衡问:“面条、饺子、馄饨,你想吃什么?”
卫西爵看了看外边的天色:“你今天真的不用回学校吗?”
“我请好假了。”管衡说,“如果你不想跟我睡一张床,我可以睡沙发。”
听出他平静中压抑的火气,卫西爵虽然不清楚自己哪里惹他生气了,但还是下意识地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我求之不得。”
不知为何,管衡的心情似乎更差了。
他取出一袋馄饨,嘭地一声关上了冰箱的门:“今天吃馄饨。”
卫西爵:“哦。”
今天明明是他全家死绝了吧?为什么他要在这里照顾管衡的心情啊?卫西爵百思不得其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管衡在蒸腾的水汽中忙碌,心里忽然沉下来一点。
管衡将馄饨下进锅里,问:“大学不去了?”
“是啊,卫家刚倒,新的秩序还没有彻底施行,难保不会有人想用我的身份做文章。”谈起这件事,卫西爵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了,语气散漫道,“林叔说,我最好一直活跃在大众视线里,这对我也是一种保护。”
管衡凝视着白色的馄饨在水中沉浮,不知道在看什么:“不止吧?”
卫西爵又笑起来,不是他惯常带着洒脱和肆意的微笑,而是有些无奈,带着很轻的叹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我还活着,不是吗?”
“管衡,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即可。摆在台面上来说,也太玩不起了。”
那是管衡人生中第一次学会妥协,从比他小两岁的爱人身上。
“那你,就这样吗?”管衡问出口时,语气中的不甘和迷茫随着水蒸气填满了整间厨房。
卫西爵从碗架上拿了两只碗,放在大理石的台面上:“走一步看一步吧,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管衡将馄饨盛到碗里,卫西爵伸手接时,却没有给他。
卫西爵抬眼去看他,那似乎是今晚他第一次直视管衡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对卫西爵这样的微表情高手来说,更是能从一个眼神中分析出百八十种意思来。
但他只是注视着管衡,除了看这个动作,没有想任何事。
管衡端着碗的指尖微微泛白:“明天……我们去签意定监护协议吧。”
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未来,无论这个未来是否光明、是否幸福。
这是二十岁的管衡没能说出口的承诺。
卫西爵听懂了,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办法什么一口答应下来。
“我的身份……”卫西爵沉默着,张了张嘴,找回了组织语言的能力,“我的清算还没有开始。你确定吗?”
你确定要以你的前途、你的名声、你的一切,和我这个犯罪分子绑定吗?
“我十六岁的时候,你没有放弃我。”管衡说,“所以现在,我也不会放弃你。”
卫西爵默然,伸手去接管衡端着的碗,这次,管衡没有阻止。
“好,我们明天去公证。”
那时候,卫西爵还天真地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后来,卫西爵发现,将管衡越推越远的,并不是世界,而是他自己。
卫西爵在麻木的钝痛中醒来。
月光如水一般漫过病房,静谧的夜色盖在他的身体上。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伤情鉴定委托书摆在床头。
这一次,病房里没有管衡。
夜色笼罩着天城,月亮照在卫西爵的身上,也落在管衡的心里。
管衡明知道自己应该睡了,但脑海中却控制不住地闪过了卫西爵的照片。
照片的光线介于昏黄与昏暗之间,卫西爵的面色是病人的苍白,却比那晚好了些。他的眼睛微微下垂,看上去格外委屈。配上眼中不明显的血丝,和身上隐隐露出的病号服,平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管衡知道这是卫西爵惯用的小把戏,利用自己的好相貌去示弱,去得到自己想要的。
只是从前,他想要的是管衡的纵容,现在,他想要的,是数据、粉丝、还是曝光?
管衡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他的卫西爵,已经变成了一个与他越来越远的符号。
管衡知道自己应该睡了。他知道那张照片不过是卫西爵刻意营造的氛围,但管衡心中还是忍不住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好。
同一轮月亮,同一座城市,这一晚,两个人离得很近又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