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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院子 隔壁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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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赵家的院子租下来之后,沈钧带着人里里外外忙了半个月。
灶台拆了重建,厢房打通了隔墙,水池砌在井边,渗坑挖在后院西北角。门窗换了新锁,院墙加了一道竹篱。沈宁宁每天早上去铺子之前先拐进新院子看一眼——今天灶台砌好了,明天水池抹平了,后天熟化架搬进去了。半个月过去,原本空荡荡的院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到处飘着一股新木料和新石灰的气味。
搬家那天,整条甜水巷都热闹了。谷雨带头抱着两摞模具从老铺子后门出来,芒种扛着装满瓷罐的竹筐跟在后头,白露和霜降各端着一盆还没来得及入模的皂液,嘴里喊着“让让让让”一路小跑。老周站在巷子里指挥,让小满把库房里最后一批简装皂搬上推车,回头又喊芒种别把熟化架磕了门框。
沈宁宁站在新院子门口,看着自己画在纸上的那张图变成了真的。晾晒架在东墙,熟化架在西墙,灶台在东厢,碱水间和香料间分列西厢南北。正房三间——原料库、成品库、账房。竹篱笆把院子一分为二,里头的内院只有春分、谷雨和芒种能进,外院归白露和霜降。配方间在正房最里间,门窗都上了锁,钥匙系在她腰上。
“姑娘!”谷雨从内院探出个头来,“新灶台比旧的那个大了两圈!一锅能搅的皂比原来多一倍!”
“多一倍也要你搅得动才行。”春分端着配好的碱水从她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进了香料间。
沈宁宁站在院子当间,把每个人的位置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春分管配碱水和内院调度,谷雨碾香料,芒种煮无患子汁,老周兼管原料库和成品库的进出。白露烧火提水,霜降清模具管包装。小满还在前头铺子守柜台,沈钧管进货和账。配方间只有她和沈钧能进。
她沿着竹篱笆走了一圈,又看了看渗坑边上新挖的排水沟。春分让人在沟底铺了一层碎石子,废水从灶台流过来,不会积在院子里。沤肥坑旁边已经堆了一小垛沤好的肥渣子,春分说等晒干了就分给巷子里有菜地的人家。
“宁宁。”沈钧从配方间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原料库里猪油和无患子的存货,按现在的用量,撑不到下个月底。”
“再进一批。”沈宁宁接过账本翻了翻,“猪油多进两成,无患子多进一成。杏仁油快到旺季了,趁现在价钱便宜,多囤些。”
沈钧一一记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爹昨天问我,你最近怎么每天都天黑了才到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忙。”沈宁宁笑了一下,没接话。
搬进新院子之后,产量很快就上来了。原来的铁锅一锅能搅二十块皂坯,新灶台的大铁锅一锅能搅四十块。以前一天搅两锅,现在一天能搅三锅。熟化架上的瓷罐从墙根码到房梁,谷雨每次去取熟好的皂都要踩着板凳才能够到最上层。成品库里木盒装好的桂花皂和茉莉皂堆得整整齐齐,简装皂拿油纸包着码在竹筐里,小满每天打烊前数一遍库存,报给老周记在账本上。
到了初六这天,沈宁宁一早就到了铺子里。
门口试皂的方桌上,碟子里切好的皂片堆得冒了尖。谷雨换了三次皂片,盆里的清水每半个时辰就得重换一盆。老周坐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小满跑前跑后,端茶递水拿货包装,到中午嗓子就哑了。
下午最忙的那阵子,巷子里同时停了三辆马车。一辆是刘太太家的,一辆是张太太家的,还有一辆沈宁宁没认出来,小满问了才知道是户部一个员外郎家的管事嬷嬷,说是听张太太推荐来的,想订十盒茉莉皂。
到傍晚打烊时,老周把算盘一推,报了个数字。沈宁宁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翻开账本把今天的出货一笔一笔记下来。她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叔,咱们这条巷子附近,有没有慈幼局或者救济堂?”
老周想了想:“巷尾往西走,过了桥有一间慈幼局。地方不大,收的都是没爹没娘的孤儿,有二三十个。”
“平日里谁管?”
“听说是几个老尼姑在照看,吃穿都靠人施舍。”
沈宁宁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第二天一早,铺子刚开门,她从成品库里搬了一整筐简装皂。春分问她做什么用,她只说了句“出去一趟”,就抱着竹筐出了门。
慈幼局在巷尾往西过桥的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普济堂”。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个灰衣老尼姑正在井边打水。几个孩子蹲在廊下剥豆子,最大的看着不过八九岁,最小的那个缩在廊柱旁边,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窝头。
沈宁宁站在门口,行了个礼,把竹筐放在石阶上。老尼姑放下水桶走过来,她没多说什么,只讲了几句——香皂是自家铺子做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给孩子们洗洗手洗洗衣裳。往后每月送一回,不图什么,就是顺路。
老尼姑看看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又看看沈宁宁,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廊下剥豆子的几个孩子好奇地探过头来,最小的那个放下窝头,跑到竹筐旁边蹲下来,歪着脑袋看筐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看沈宁宁,也不说话,就那么仰着脸望着她。沈宁宁弯下腰,拿了一小包简装皂拆开来,递给那孩子闻了闻。孩子小心翼翼地凑近嗅了一下,眼睛亮了。“拿着用。”沈宁宁把皂片塞进他手心里。那孩子双手攥着皂片,转过身跑回廊下,举着给老尼姑看,声音又尖又脆:“师父,香香的!”
沈宁宁笑了笑,转身走了。回到铺子里,春分正拿着登记单挨个核对今天的预订。见沈宁宁手里空了,问了一句:“送去了?”
“送去了。”
春分把登记单翻了一页,没再追问。倒是谷雨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小声问:“姑娘,咱们每个月都送啊?”“每个月都送。”谷雨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说:“那下回我也去。我帮姑娘搬筐子。”“行。”沈宁宁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又说,“往后不光送皂。入秋天燥,梨干冰糖煮水,清肺润喉。咱们铺子门口摆个茶桶,免费给过路的人喝。慈幼局那边也送些过去,孩子们换季容易咳嗽。”
谷雨认真地点了点头,跑去跟小满说煮水的事。小满一听,立刻去后院翻了只旧木桶出来,拿刷子里里外外刷了三遍,晒在院子里等晾干。
沈宁宁翻开账本,在空白处添了几行字:每月留一筐简装皂,送普济堂。秋梨水,铺子门口一桶,慈幼局一桶。不记账,不算开销。
写完了她搁下笔,心里默默把善堂那件事翻出来,放在脑子里的另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叫“以后”,里头装着她想过但现在不急着做的事——比如善堂里那二三十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才四五岁,正是能学着做事的年纪。等铺子再稳当些,等孩子们跟她熟了、信她了,也许可以挑几个愿意的,教他们认皂、包皂、认路、记账。不用签死契,不用卖身,只当是给孩子们一条自己能挣口饭吃的路。
但这事急不得。眼下,先送皂,先送水,先把人情攒下来。信任是一块一块皂、一碗一碗水慢慢攒出来的。
下午铺子里稍微清静了些,谷雨把煮好的第一锅秋梨水搬到门口方桌旁边,木桶盖子一掀,清甜的梨香飘了半条巷子。隔壁米铺老板娘第一个端着碗过来,灌了一碗仰头喝完,拿袖子一抹嘴:“这东西好,喉咙舒服多了。”巷口的老陈头也来了,喝完放下碗,冲沈宁宁竖起大拇指。到傍晚收摊时,一桶秋梨水见了底。谷雨看着空桶,眉开眼笑,说明天多煮些。芒种从后院探出头来,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柴火不够了我明天去劈”。白露在旁边补了一句“梨干也得再买些”。霜降小声说了句“冰糖罐子见底了”。春分一一记下,走到沈宁宁身边,低声说:“姑娘,简装皂的库存比精装的消耗快了不少,下个月怕是得多做两锅。”
“多做的两锅记在普济堂那筐的账上。”沈宁宁头也不抬。春分应了一声,在单子底下添了一笔。
秋风起了,巷子里的槐叶开始往下落。沈宁宁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暮色一寸一寸漫过甜水巷的石板路。铺子里飘出淡淡的桂花香,混着门口秋梨水的清甜。巷口有归家的脚步声,有街坊互相招呼的说话声,有谁家孩子跑过的笑声。老陈头收摊的馄饨挑子吱呀吱呀地从巷口推过去,隔壁米铺老板娘正在收晾在门口的干菜,见她站在那儿,远远地冲她招了招手。
沈宁宁也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回了铺子,在账本最后一页又添了一笔。
茶桶每天清洗。冰糖下个月多备五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