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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租院子 沈宁宁 ...

  •   沈宁宁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看院子。
      西厢的灶台边上,谷雨正侧着身子从碾槽和墙之间挤过去,裤腿蹭了一溜白灰。芒种端着煮好的无患子汁从灶台往熟化架走,半路被谷雨挡了一下,汁液差点晃出来。沈钧在配方间门口搅皂,胳膊肘每抬一下就差点撞到身后的架子。
      这个院子,装不下她了。
      她站起来,沿院墙走了一圈。当初刚接手铺子时,这方小院做个三五锅皂绰绰有余。如今光熟化架就摞了六排,瓷罐从墙根码到井沿,连原先堆杂物的墙角都挖了渗坑。谷雨每次搬模具都要侧身过,芒种每天打水要穿过一整条窄道,稍不留神就蹭翻晾晒的木板。前两天新来的两个姑娘——白露和霜降——第一日上工就被灶台前横七竖八的木桶绊了个趔趄。
      地方不够用了。不是快不够,是早就不够了。春分端着刚碾好的茉莉粉从她身边经过,见她在看院子,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
      “姑娘也觉得挤了?”
      “你也觉得?”
      “奴婢早就觉得了。”春分把茉莉粉放在熟化架上,拿袖子擦了擦手,“前两日谷雨跟芒种因为灶台挡路的事绊了两句嘴,奴婢没跟姑娘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天天这么挤着,迟早出岔子。”
      沈宁宁点了点头,没接话,只是沿着院墙又走了一圈。这一回她走得更慢,从东厢库房门口走到西厢灶台,从渗坑走到井沿,每一步都踩在窄得转不开身的空地上。走完了,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春分,去把我哥叫来。”
      沈钧从配方间出来,袖子还撸到肘弯,手上沾着皂液。沈宁宁把他拉到院子当中,兄妹俩面对面站着。
      “哥,咱们得再租个院子。”沈钧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刚才搅皂的时候胳膊肘第三次撞到架子。
      “租什么样的?”
      “离铺子近。最好是这条巷子里的,隔壁、斜对面都行。独门独户,不用太大,但必须比这个院子宽敞。”沈宁宁掰着手指,“要有正房能住人,东厢西厢至少各两间,院子得方正敞亮,能摆得开晾晒架和熟化架,最好有口水井——没有井的话,打一口也行。”沈钧想了想:“隔壁赵家。”沈宁宁眉头一挑。
      赵家的院子跟玉露堂只隔一道墙。赵老爷子今年春上过世了,儿子在外地做小买卖,院子一直空着,托了邻居照看着有没有人要租。三间正房带东西厢房,院子方方正正,比沈家这边大了将近一倍。最重要的是——近。隔着一道墙,搬东西都不用出巷子。
      “哥,你这两天就去问问。先问租不租,租价多少。要是有意,咱们再谈买。眼下买不起,先租三年,签契。”
      沈钧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妹妹做决定的速度——不快,但从不犹豫。
      安排完院子的事,沈宁宁回到配方间,点了一盏灯,在纸上画了一张图。她用炭条勾了个方方正正的框,代表新院子。中间是院子,靠东墙一溜晾晒架,靠西墙一溜熟化架。北面正房三间——一间当库房存原料,一间当成品库放熟化好的皂,一间留作账房兼歇脚。东厢两间打通,垒灶台放大铁锅,专门做熬油和搅皂的活。西厢两间,一间煮无患子汁和配碱水,一间碾香料和调色。水井打在院子东南角。井边砌两个水池,一个洗器具,一个洗手。渗坑和沤肥坑放在后院角落,离水井远远的,中间隔一道矮墙。
      她又画了一道粗线,把整个院子的格局一分为二。线以内是内院——熬油、搅皂、配碱水、碾香料、调配方,所有跟皂液直接打交道的工序都在里头。线以外是外院——搬料、烧火、打水、清理模具、包装成品、倒废水。外院的人不进内院,内院的活由专人做。
      配方间在最里面,独立一间,门窗上锁。钥匙只有两把——她和沈钧。
      她在这个框框里又画了几个小圈,标上字:谷雨管碾香料,春分管配碱水和内院调度,芒种管煮无患子汁,老周兼管库房进出。新来的白露和霜降放在外院,烧火提水搬东西。小满继续在前头铺子守柜台。画完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院子是新的,规矩也是新的。但有一点是旧的不变——每个环节的人只知道自己的事,不知道别人的事,更不知道配方。
      油灯微微晃了一下,她把图纸折好,收进抽屉里,锁上。
      第二天傍晚,沈钧回来了。他进门先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了大半碗,才在沈宁宁对面坐下来。
      “隔壁赵家。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比你画的图还要大些。有口水井,不用再打。灶是现成的,稍微修缮一下就能用。月钱我初步谈了个数。”他报了个数字,比沈宁宁预想的低了将近三成。
      “怎么这么便宜?”
      “他儿子急用钱。托邻居照看了两个月,一直没人租。我说咱们是隔壁做香皂的,租下来只当作坊,不吵不闹,不糟践房子。他觉得靠谱,就给了个实在价。”沈宁宁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签三年,续租优先。明天就签,签完立刻修缮。灶台要改大,厢房要打通,水池要砌,渗坑和沤肥坑要挖,门窗要换新锁。半个月之内,我要把作坊搬过去。”
      沈钧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笑意,但没笑出来。他只是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写契书”。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宁宁,你自己住哪?咱们家还是铺子这边?”
      “我住家。”沈宁宁说,“每天来回走两趟,正好看看巷子里的人。看看谁买了咱们的皂,谁还没买。”沈钧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沈宁宁重新打开那张图纸,在角落添了一行小字:新院子工坊。灶台东厢,碱水间西厢北,香料间西厢南。配方间正房最里间,锁。水井东南,渗坑后院西北角。内外院分界——东厢与西厢之间,设竹篱。
      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觉得还少了一件事。第二天一早,她把春分叫到铺子后门口,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隔壁赵家院墙上探出来的半枝枯槐枝。
      “春分,新院子那边,你去管。”春分转头看她。“你是内院管事。白露和霜降在外院,谷雨和芒种跟你在内院。熬油搅皂的、配碱水的、碾香料的,各管各的,谁也不许串。配方间我亲自盯,钥匙还是我和少爷各一把。外院的人不进内院,内院的人不碰配方。规矩你比我懂,你定。”春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姑娘放心。人怎么管,活怎么分,奴婢心里有数。白露稳重,管烧火提水。霜降手巧,管包装和清模具。外院归霜降盯着,内院奴婢自己盯。每天收工后清点工具,锁门之前全院看一遍,谁犯了规矩当天就罚——第一次扣工钱,第二次调去外院,第三次走人。”
      沈宁宁看了她一眼。春分说这话的时候,手腕上那对素银镯子在日光底下亮了一下,不是炫耀的光,是稳稳当当贴着手腕的、笃定的光。
      “另外,”春分又说,“新院子那边开了灶,每天出皂多,废水废渣也比这边翻倍。姑娘说的渗坑还得再挖一个,沤肥坑也得扩。奴婢想了个法子——沤好的肥渣子,咱们用不了那么多,不如分给巷子里有菜地的人家。既清了坑,也落了人情。”
      沈宁宁忽然笑了。
      “春分。”
      “嗯?”
      “你将来要是自己开铺子,我得给你当伙计。”
      春分脸红了,别过头去看院墙上的枯槐枝:“奴婢不去,就在姑娘身边待一辈子。”
      沈宁宁没再逗她,收起笑来,认真地说了一句:“新院子的渗坑和沤肥池,你盯着挖。往后新来的人也要知道——咱们做的是干净东西,不能把巷子弄脏了。”春分回过头来,点了点头。
      “姑娘,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看着咱们呢。”
      沈宁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后门口,看着赵家院墙上的枯枝在秋风里轻轻晃了晃,心里默默盘算着修缮灶台要几天,砌水池要几天,搬家又要几天。

      半个月之内,新院子要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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