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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夫君(end) 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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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从来只对父亲没用。
她生得姿容动人,即使是没有任何感情可言的宁王也会因她的哭或笑暂时色令智昏。
十年前,陈肃也会因她的折腾而选择让步。
十年后的陈肃不会。
尽管陈肃在看向她时目光多缱绻,眼里荡漾着她要他说什么做什么,他就会如她所愿的纵容。
但之后的斯莹不住懊恼自己被陈肃表象骗过。
哭了闹了逃了,甚至又打算一死了之,三番五次的折腾,换来一条锁链与封闭的厢房。
而喜事的筹备仍旧没能按照她的心意暂时搁置。
早知如此她该再果决点儿,说不定早就解脱,也就不用听陈肃说起喜事的准备事宜。
今日,他又来找她商量婚宴的事宜,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浅淡的喜悦。
即使一连半月她什么话都不说,他一个人也爱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说着。
“莹莹,九月丹桂飘香,喜宴的酒便用桂花酒可好?”陈肃扭头问她,笑眼弯弯。
有很多个瞬间,斯莹恍惚看见往昔那个腼腆的青年,虽说婚事有长辈做主,但他们互通书信时也提及过喜事要如何筹办。
陈肃一连写三页满满当当的纸,连那句“今日想你”都被挤在角落,显得可怜巴巴。
那时斯莹只看字便嫌他唠叨多言,吵得她眼睛疼,而现在亲眼目睹陈肃低眉絮絮言,斯莹还是不想搭理。
可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诚实地靠近他,将他所言的每一句装进耳中。
大抵是他的声音很好听,他年轻的声音像春日泉水,叮叮咚咚,有年轻人的欢跃。
如今他的声音多了份稳重,更像是静幽的深潭,听不腻。
她有听他对下属说话,声音听着怪有威严也怪吓人,不过好在在她面前不是这样。
这如深潭的声音在这半月的每个晚上,都会在耳畔流淌。
像十年前他一一为她未来婚后生活的担忧做保证,十年后他也在温声细语地对她那天崩溃大哭时说出口的担忧做出回应。
斯莹惴惴不安的心被这静幽却柔润的水抚平,很多次,握着他手,不争气地安心地睡去。
可是,他不恨她吗?她见过祭拜时的陈肃,眉眼冷如朔风寒雪,祭台上摆着的是宁王腐烂的头颅。
新君很依仗他,他仕途会一帆风顺。
于是斯莹不由自主地想,母亲,她真的可以嫁给陈肃吗?
即使父亲害死了他的全家,即使陈肃说他不在意,即使他说他已经失去很多不能再失去她。
她也可以厚颜无耻地、若无其事地和他成亲吗?
眼前一晃,斯莹好似看见了自己在和陈肃拜堂。
她隔着众多宾客从堂外望,只见她和陈肃正对着他的父母,将要拜高堂。
但下一刻,灯火摇曳,温暖的光瞬间变作阴森森的绿光,堂中人影如鬼火憧憧,纷纷扭头看她。
扑通、扑通……
一颗颗头颅滚掉落在地。
有两颗滚到她脚边,斯莹低头一瞧,是陈肃的父母……
“莹莹,你觉得可以吗?”
陈肃的发问驱散了斯莹脑中的胡思乱想,她压下颤栗,还不等她看,陈肃先一步落入她的视线。
其实,陈肃的脸比他声音更让人心生喜欢,眉眼不似其他男子那般刚武,可自有一股傲气,让他清俊的容貌也很让女子为他着迷。
但随之映入眼帘的,是陈肃脸上的疤痕。
斯莹咬唇,移开视线。
得不到斯莹的回答,陈肃笑容一点点散去,声音飘忽却又在竭力压制着什么:“我忘记了,十年未见,莹莹或许早变了口味,不喜欢桂花酒我们便换一种……”
话戛然而止,女子葱白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疤痕。
斯莹瘪嘴,指腹轻轻地,赌气似地按一按。
陈肃:“抱歉,莹莹,若你不喜欢,我届时戴上面具,不会给你丢脸……”
“想丑瞎我的眼睛就直说,戴面具多此一举。”斯莹用力一掐疤痕,“疼不疼?”
陈肃不语,只沉默地凝视着她,眼底弥漫开淡淡的迷茫。
直到斯莹再次用力一掐,生气地轻踹他,发出一串清脆的铁链声:“我问你话。”
陈肃握住她手腕,脸贴在她的手掌,“不疼了,已经不疼了。”
他低垂眼睫,掩盖住眸中的情绪,但心里的连绵阴雨还是染湿了他的眼。
斯莹沉默半晌,忽而,她倾身,轻轻吻住那道可怖的疤痕。
“陈肃,如果你的伤疤不疼了。”
“我想……”斯莹眼睫不安地颤抖。
“我想……我、还是愿意嫁给你的。”
身前的男人因为她的话不解地皱眉,像是听不懂她话中含义,又像是疑惑她此时为什么又愿意 。
“莹莹你……”
斯莹晃晃腿,哗啦啦的铁链声在房内回响打断了陈肃的发问:“但是我以前说过要娶我,你要准备百匹布料,我一季就要做二十件新衣。”
“还要准备十二套头面,黄金、白玉、翡翠、玛瑙都要有。”
“我还要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西南角要种满桂花,还要有莲花池。”
斯莹提起年纪轻时和陈肃说过的要求,其实这个要求是在她不喜陈肃时提出来,要他知难而退赶紧去退婚。
“总之没有这些我不嫁。”斯莹说完,撒气似的又踹一脚,“还有,我都还没有穿上喜服,怎么知道漂不漂亮?”
陈肃终于解开她脚上的链条,带斯莹离开那间困住她半月有余的房间,一一查看他为婚礼做的准备。
斯莹的发难不可无道理,她的要求突如其来,陈肃如何能做到万全?届时再一闹……但斯莹没能闹起来。
陈肃的确未全做到,斯莹也存了故意挑剔的念头,可是她刚酝酿好气势,扭头看陈肃,她那些尖酸刻薄的挖苦说不出来。
斯莹心一滞,咽回那些无理取闹。
她哪里舍得说些煞风景的话?
于是斯莹大发善心地、安静乖巧不胡闹地陪陈肃走了一路。
看陈肃给她准备的彩礼、看陈肃置办的宅子。
好累。
斯莹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回头看,能看见曲折游廊,繁茂绿荫,还能看见她住的那间厢房的房檐。
原先她家的宅子离陈肃家不过三条街四里的距离,而从厢房到库房,再到凉亭也不过半里距离。
“怎么了莹莹?”陈肃贴到身边,弯腰问她。
斯莹弯弯眼睛,笑得和西边天空淡淡一弯月一样,“陈肃,我在笑。”
笑自己这么容易觉得累,不过几里,就叫心间涌起一股无力疲惫。
笑老天爷总算是对她网开一面,走了十年,物是人非,陈肃还愿意待在她身边。
“因为我想到待会儿要穿上你准备的喜服。”
傍晚的风袭来,陈肃注视着风中的笑颜,却总觉得眼前人将如轻烟逝去。
但下一刻,她抓住自己的右臂膀,“快带我去试喜服。”
——
镜子里再次浮现出一张芙蓉面。
只是这次,旁边多出一道黑色身影。
“这边,再右点儿,再过来些……啊,你弄疼我了!”
镜中女子眼波嗔怒,“都说了让侍女来,你又不懂女子妆发。”
斯莹拽过陈肃手中的发簪,自己动手插在歪歪扭扭的发髻上。
好丑好丑,都怪陈肃,非要动手替她打扮,还在那里没良心夸她漂亮。
斯莹涂抹好口脂,朝镜子里的自己笑笑,可从镜子中看见的却是十年前对镜痛哭的斯莹。
第一次嫁人,她妆容精致,衣衫华丽,但她在哭,哭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好看。”陈肃再次说。
斯莹回过神,捧着脸从镜子里看他,“你就只会说这句话,我这样才不好看,我第一次嫁给宁王时才叫漂亮。”
她说这话时,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陈肃的脸庞,既希望看见他情绪的波动又不想看见。
后者俯身,轻轻捧起她的脸,指腹在她唇上一抹,“多出来了。”
斯莹竭力想要在他平淡的脸上瞧出些许异样。
陈肃惯会与她作对,他坦然地对上斯莹的审视,手指擦过唇,留下一片嫣红。
“我还不是你的妻子,你非礼我。”斯莹抬袖掩唇,红彤彤的袖口在她脸上映出浅浅红光,她坐正,慌乱地对着镜子整理发髻,时不时又从镜子里看陈肃。
“第一次成亲的时候,像这样站在我身旁的,是我爹。”
“你知道他来和我说什么吗?”斯莹对着陈肃狡黠地弯弯眼,“你想猜猜吗?”
不等陈肃回答,她自顾自地陷入回忆中。
“我爹说他已经无愧我娘,一介三品官的女儿居然能成为侧妃,这已经是上好的前程。”
“他劝我不要再记挂你,你家破人亡,安了谋逆之罪,再也翻不了身,你我二人之间如云泥之别。”
斯莹说这些话时,脸上刻意挂着故作轻松天真的笑容,“不过我爹看错了人,时来运转如今你是云,而我是泥,或者从始至终我就一摊泥?”
“无论是你兄长,是你,还是宁王,都是我想要攀的高枝。”
“陈肃你还记得吗?你流放那天我和宁王在做什么?你……”
“斯莹。”陈肃忽的郑重地唤她全名,他单膝跪在她身前,手掌包住她的手,让她那些纷繁的拉扯的念头纷纷退避。
陈肃捧起她的双手,擦过唇边。
“别再推开我。”他很久之后才说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哽咽。
呼吸不了、动不了……身体的每一寸都好似僵住,又好似魂魄出窍。
「想让他活吗?那就按照我说得做。」
魂魄飘到斯莹一直不愿回忆的那段日子。
她隔着铁栏,不忍细看待在昏沉狭小地牢中的陈肃憔悴的容貌。
「把他们送到他面前。」
斯莹记得那时她的手都在抖,记得连空气都被那股血腥味堵在鼻腔呼吸不了。
她是怎么捧着锦盒,一步步走到陈肃面前的?又是怎么一次又一次让陈肃见到亲人最后一面的?
她记不清,只记得泪水朦胧中她看见陈肃眼神沉了又沉,最后问她说:“今日天气如何?”
听她说今日晴,他嘴边竟有丝笑容,他抚摸着锦盒,轻声叹:“如此,父亲母亲再无遗憾了。”
可就算这样做,宁王还是没有兑现对她的承诺。
可她不得不听从,她太弱小了,即使明白宁王在玩弄折磨她与陈肃,她也不得不忍下来,只求陈肃能活下来。
活着对他而言真的好吗?
其实直到现在斯莹也没有想清楚。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斯莹闭上眼,再次睁开时说:“陈肃,我想看你穿喜服合不合身,好不好?”
她说话从来都趾高气昂,只会那种命令的语气,尤其在陈肃面前,理直气壮,仿佛从不担心陈肃不会听从这件事。
不过这次,心里藏着的曲曲折折让斯莹没有了理直气壮的本事。
或者说自十年前,她在他面前就再无理直气壮的资格。
陈肃不太放心地前去换衣,室内顿时多了数名侍女。
斯莹视若无睹,继续对镜整理自己的发髻,她眼睛亮亮的,像个第一次要嫁人的姑娘。
“啪嗒。”一根凤鸾对簪掉落在地。
镜子人影晃动,簪尖闪烁起细碎的光,侍女道:“斯夫人。”
斯莹笑吟吟,眼睛不动声色地在发簪的锋利的边缘扫过:“你可以帮我簪进发髻中吗?”
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发簪,红色身影代替侍女站在了斯莹的身后。
“是这个位置吗?”
斯莹无心看镜中,她刚要转身,肩膀被人按住,“是这里吗?”
斯莹存了气,说话也冲:“我不知道。”
一旁侍女上前,小声提醒陈肃,说到一半又被斯莹打断:“你下去吧,他非要懒瓷器活就让他来。”
发髻一紧,陈肃说:“簪好了。”
斯莹左转右转,手抚上发髻间的满头珠翠,露出满意的笑容,但下一刻她猛然转身,肩膀两端被牢牢按住。
她又往前俯身趴在桌子上,想从镜子里瞧身后人。
眼前一黑,斯莹感受到自己的背脊贴在男子怀中。
“陈肃,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丑丈夫也要见媳妇,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让我瞧吗?”
陈肃不言语。
斯莹手往后攀,拉住他的袖口,晃晃:“陈三哥哥?”
斯莹比陈肃大三月,不过寻常浓情蜜意起来她喜欢唤他哥哥,好瞧一瞧他羞涩模样,以及让他对自己百依百顺。
“莹莹,我害怕。”
肩颈一热,陈肃将脸深埋。
斯莹:“你说你不介意我们的过去,我也并不介意你脸上的疤痕。”
“我想看看你,陈肃。”
明亮而温暖的灯火轻柔落在陈肃身上,他穿着正红喜服,上面绣着的不是平常用金线绣做的龙或凤。
而是银线绣成的展翅的白鹤。
斯莹眼眶一热,“真好看。”
男子原本单薄的肩膀变得宽阔,身形也因练武的原因更加挺拔,整个人气质冷冽却因在她面前而收敛。
“陈肃,这件衣服真的很适合你。”斯莹仰视他,没了自己那些可笑的试探、拉扯,坦坦荡荡地注视着男子。
她心中生出几分自傲,这是她看中的男人。
但很快,自卑与苛责席卷而来。
母亲,她真的可以嫁给他吗?
斯莹脸上流露出迷茫,久久不说话,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真是个卑劣的人,她的父亲害死了陈肃的家人,她居然还幻想着嫁给他?
她甚至为了陈肃口中的婚礼苟活至今,可事到临头,她终于幡然醒悟。
她再不能这样恶心地期盼与陈肃成亲那日。
世上唯有母亲和陈肃会在她哭的时候珍视她的眼泪。
所以,在陈肃再一次,如同十年前的每一次,捧着她的脸轻轻擦拭她的泪水时,斯莹终于敢确定那个她一直在试探的答案。
陈肃在乎她。
“陈肃,你恨我吗?”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肃捧着她的脸,单膝跪地,望着她,很久才答:“我不知道。”
他轻轻摩挲,眼神在追忆往昔,“记得在牢中,我问父亲恨否,他言道只愿行刑前再见一片天。”
“而我在行刑前,却只想见你,若你在人群中为我哭,我想我也不那么害怕。”
“万幸,你不在,行刑太过可怕,你见了定要做噩梦的。”
斯莹咬唇,拉着陈肃的衣襟示意他靠前:“其实……我真的很想嫁给你。”
陈肃顺势倒进她怀中,双臂牢牢环住她的腰,这是这些日子来,他二人最为亲密的举动:“我也想要和你成亲。”
这句话让斯莹再无遗憾。
她缓缓抬手,抚摸着自己的钗环。
“陈肃,抱歉。”
她还是做不到,厚颜无耻地和陈肃成亲。
“用我的头颅,祭奠他们吧。”
陈肃抬眼的刹那,发簪刺向了斯莹的脖颈。
——
听闻大将军的未婚妻暴毙,喜事却如期举行,无人赴宴。
吉日当天,有人好奇地在将军府外张望,缀满红绸的府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唯有一缕风卷起三四枯叶徘徊。
忽而,刺耳凄厉的器乐声突兀响起,吓得众人一哄而散。
偏有一只不合时宜的白鹤落在高墙上,像是境外之物,眼里倒映出一片缟素。
风过,满天的黄纸飞舞。
跪在棺材前的陈肃起身,饮下一杯酒,迈入未合的棺材中。
棺材内贴着囍字,雕刻着惟妙惟肖的龙凤呈祥。
他躺在红锦鸳鸯枕上,转过身,注视着身旁的同眠人。
曾经美丽的充满生机的容貌已经枯萎、腐烂,但依稀能看清她如画的眉眼。
陈肃抚上女子的脸庞。
“莹莹,我们成亲了。”
一声低喃从绞痛的五脏六腑中溢出,陈肃轻柔地抱住斯莹,闭上眼。
温热的血滴落在斯莹的脸庞,又缓缓下坠,如同泣血。
白鹤展展翅,飞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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