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太阳的阴影 回去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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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陈渡迎蹦蹦跳跳，没事人一样侃侃而谈。我却羞得不敢看她。她还笑我，说我怎么变得这么纯情啦。气得我咬了她手臂一口，留下两排歪歪扭扭的牙印，不过我并没使劲。这下舒心多了。
到家后，身上潮乎乎的，头发也湿了，挂起外套，先洗个澡吧。她依旧开玩笑说要一起洗。我说好，然后独自钻进厕所，反锁上门。“无信誉之人。”她这么评价我。
洗完澡，她拿着吹风机找我帮她吹头发。
“吹狗毛咯。”我跪坐在床上，打开吹风机。我的动作很粗暴，打开最大档一阵猛吹，揉面一样揉弄她的头发，水花乱飞，沾湿了我的宝贝镜片。“你技术真差劲。”她不满道。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各人都有技术差的时候，包括你呀，陈老师！”我意有所指。
她气急败坏，说：“没经验，很正常。多练习就好啦，孟同学，要不要来练习一下呀？”
“不要，吹狗毛，忙着呢。”我故意把风吹到她脸上。
“也就是我听话，换个人早打你了。”她气哼哼地坐正。好可爱。
“嗯，好狗。”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作为奖励，“好了，吹干了，玩去吧。”“人家别人吹头发是暧昧，怎么到你这成小学生斗嘴了？”她收起吹风机叉腰看着我。
“上来上来。”我拍拍床。她听话地坐到我身边。
“你告诉我，为啥前几天鸟都不鸟我——当然这句不是重点——然后突然就想叫我来过夜啦？”我轻轻抚摸她的脸。
“想你了啊，这就是很合理的动机了吧？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表示疑惑。
“真的吗？如果你只是这么想，干嘛说这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我是觉得你这两天一直超高强度向我表达爱意，就像昨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你一直说什么好喜欢我啊。我觉得表达爱意——嗯，过度地示爱，可能是一种求助信号。”我说，“加之听你语气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不太开心？有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主观判断。”
“唉，你还是太细腻了。确实心情不好。”她把头靠在我身上，“家里空荡荡的，虽然平时也只有我一个人，但这种空比以往更难受一点。前天晚上我做噩梦了，我梦到我变成一块黑色的烂肉，我的脸一块一块掉下来，变成一摊泥。我抓了半天什么也没抓到，抬眼一看只有满身的血。周围所有人都变成一样的黑色的肉，看着我咧开嘴大笑。我被吓醒了。一个无意义的梦，却让我好害怕……”
我叹口气，把她抱在怀里。我不清楚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紧紧抱住她。她说了多少，没说的又有多少？一个幸运的人在面对他人的不幸时显得如此渺小。
几则日记：
2025年7月11日
老爸去世了，三天前。我恨死他们了，凭什么不把我当一个完整的人，连这项权力也要剥夺？我没有多么爱他，但他毕竟是我爸。我妈也有难处吧，被剥夺了受教育权后把学习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归根结底是为我好，不想我走上相同的路，以至于有些矫枉过正，我能理解，但这不代表我不难受。老妈也难受，我不敢打搅她。希望她少去一个枷锁，以后能远走高飞吧。
2025年7月12日
她一天没出屋了，我要不要去给她送点吃的？但我不敢打扰她。唉，一会儿去问问吧，不吃饭总不行啊。
2025年7月13日
两个老不死的要回老家，这是好事，那干嘛非过来假慰问一趟。也不知道我妈想干什么，这个时候演上母女情深了。他们还劝我妈别出去了，回老家来。我忍不了了，出去骂了他们一顿。可是我妈为什么还在帮他们说话，要我别插嘴？我好恨，明明我在帮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讨厌为我带来苦难的人还活蹦乱跳地活在世上。我讨厌背叛。我好难过。我希望他们都去死，不要打搅我和我妈走向新生活了。
2025年7月14日
为什么要把火气撒到我身上？我搞不懂她在做什么，我也不明白我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凭什么那么说我？我能选择我的出生吗？是我死乞白赖想来这个家的吗？我什么时候阻止过她远离这个家了？凭什么说我是拖油瓶，凭什么！我做什么了，我们不是一直站在同一边的吗？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可是说话为什么那么难听？我宁可去死，我宁可从没有出生过。
2025年7月15日
我的心千疮百孔
时间把它们都侵蚀掉了
风吹过一个又一个空洞
说不定还能发出轻灵的乐声。
你不了解我的心
以为它在欢歌
欢歌？——我在为你哀鸣！
你为刀剑所伤
我试图为你舔舐伤口
你却说我弄脏了你的翅膀！
你再次奔向刀剑
我力图阻止
你却说我在阻止你飞翔。
我看着你丑恶的执着
被他们赞誉为迷途知返
逐渐认不出你
不，那绝不是你
大抵是来自地狱的业魔。
我为你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为你流血
直到鲜血染红天空
可你又为了他们丢下我一人。
不如杀死我
不如死掉好了
那就死掉好了
等我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你就可以尽情背叛我，背叛自己了。
2025年7月17日
梦到小舟了，和她一起在学校闲逛，听她神采飞扬地讲班里发生的新鲜事。这是这几天做过最开心的梦了吧。她总是那么明媚，像个小太阳，和她待在一起自然会觉得温暖。可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反而觉得我无可指摘。这就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终极奥义吗？我好想她，想抱抱她，听她讲点有的没的，这样我心里至少能好受一点。但我不敢回她的消息，我的状态太差了，怕困扰到她，像我妈对我那样。对不起，你就当我这几天死掉了吧。
2025年7月18日
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我的全身上下都变成了带血的黑肉，一块一块掉到地下。我捡不起来它们，只能带着满身血站在原地。周围还有好多黑肉笑着看我，是那种看待食物的眼神。我要被吃掉了吗？
等我起来，我妈已经走了。走了好，大家都轻松。
夜里，谁也睡不着，各怀心事，于是一直闲聊，誓要把生平所有事交换个遍，但其实大多报喜不报忧，都有所保留。我没什么好回避的，但我听得出陈渡迎在有意避开一些事，刻意不提及这十天发生了什么。
她说，你好可爱。她说，我好喜欢你。她说，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她说，我学会了种草莓，想给你打个标记可以吗？
我们亲密非常，又有所保留。她对我无话不谈，又有话不说，亲近而疏离。“当你爱一件事物，就必须接受它的反面。你爱一个人的坚强，就必须接受她的疏离。那不代表你不重要，不能信任，只是她习惯了一个人承担一切。”
我明白世间一切道理，却还是不能不恨她。唉，我又说狠话了，那不算恨，顶多算作无能者的气急败坏。我希望她依赖我，向我敞开一切。我需要她需要我。
夸父是追逐太阳的第一人。太阳完美，所以遥不可及。夸父死了，人们意识到追求完美的不可能性，于是连直视太阳的勇气都削减许多。
直到很久以后，一个叫石船泊的野心家重提逐日计划，她说：“世间没有绝对完美，所以完美没有定义，没有标杆。在所有不完美的事物里，总有那么一样相对最完美的，那便是太阳。追求绝对完美是不可能的，就像世间不存在一个完美无缺的圆；但相对的完美，未必遥不可及。”于是她只身踏上旅途，跑坏了三十九辆车，跑死了一百零二匹马，喝干了五百一十六桶水，直到意识迷蒙之际，她看到圣光。她不信神，什么也不信，却坚定地认为那就是神圣之光，毕竟它太绚烂，太奇特了。她找到了太阳！她拥抱她，亲吻她，温暖，却不曾把她灼伤。她把一切抛之脑后，只留下一个想法：太阳是完美的。可当她绕到太阳背面，发现那里一片黑暗。
“不！为什么！”她惊叫，“您分明是完美的！”
太阳摇头：“没有任何事物是完美的，只要认定一件东西存在，那它定然有缺点。这不是您一直坚持的观点吗？为何如今如此难以置信？”
“可是那些都是世俗之物，您，您分明就该是完美的！”她几近崩溃，“我不愿相信……为什么您的背后会有阴影？”
最后，她们不欢而散。石船泊被誉为“当代夸父”，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石船泊绕不过心结，在疯人院里孤独终老。问题就在这，她明白一切，只是自欺欺人，不愿接受现实。
当她垂垂老矣，早已被人忘记时，一队小学生志愿者来疯人院慰问——哦，只是慰问她这样无害的“疯人”。一个女生羞涩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石奶奶……我妈妈知道您，一直认为您很伟大。”
她笑：“可我不完美，我有很多阴影，只有亲近我的人才能看见，到时候大家都会大失所望。”
女生摇头：“不！妈妈说，有阴影的人才算完整的人，这样的人才算完美的，要接受华丽，和华丽背后的缺憾，才是真正爱一个人。”
她流出浊泪。
可事实是，她的太阳从未向她展示她的阴影，只有表面的光鲜。她从来都知道阴影的存在，却从未亲眼见证，这才是她痛苦的根源。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太阳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