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窄门 告诉大家一 ...
-
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在还没有正式成为高三生的时候,我们患上了高三综合征。
你问高三是什么样的?压抑吗,不,恰恰相反,除了集体补觉的课间,班级里总是充斥着欢声笑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一点点小事,几句不太好笑的玩笑话,都让我们如获珍宝,拍着桌子大笑。
读过某品牌发的广告书上的学长自述,我才意识到,这种行为叫做“高三综合征”。
读到这一句,我们的反应竟然也是拍着桌子大笑,说我去我们竟然这么快就得高三综合征了吗?就像提起一场小感冒。
算了,压力之下,无人生还。
他们说,汪江树和Z在一起了。我悄悄观察,晚三下课后,两人总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相伴返回宿舍。
她们说,Z每天中午都要和汪江树打电话,时常吵架。
杨言钊保留自己的意见,认为这是一段孽缘。
不喜欢为何还要开始呢?我越来越搞不明白爱情的事情了。我说唉,相互是个慰藉也算好的,哪怕不喜欢,能得到快乐就够了。
事实并非如此,据我观察,汪江树脸上的悲伤越来越多。我总觉得相由心生,他心里肯定藏着很多痛苦。如果他是女生,也许会好一点点吧,毕竟女生心思更细腻,能察觉到同伴的异样,也更能接受这样细腻的情感。可惜他是一个男生,无论身边人还是他自己,对这种积压已久的情绪肯定是抱有轻视态度,最多说一句装货你又咋了就一笑而过。这不是一种豁达,这是悲哀。
小卡说,她的男神——前男神了,有了对象,她目前处于一个“失恋”状态,但是并不悲伤。她带我和胡梦妍偷偷看了他,发出感叹,他怎么变丑了,也就释怀了,变成一个乐子。
胡梦妍说起她的初中后桌,她唯一喜欢过的男生,两个人如何青涩地互相喜欢,又如何错过。他给她表白,可是她突然觉得做恋人没有做朋友这么好,选择了拒绝。我说,这真是标准的青春小说结局,相互喜欢的人注定没法在一起。我问她,友情真的比爱情更长久吗?她说,反正友情到爱情绝对不是可逆反应。好吧。我耸肩。那好吧。
我不痛苦,我只是很混乱,整夜想着陈渡迎,闭上眼又不会梦到她。我总觉得如果就这样结束了,算不算烂尾,能不能对得起一年多的暗恋;又觉得这样想是不是背离了暗恋的初心,把开始的真心变成执念。我开启自我保护机制,用恨消解爱,强迫自己“理性”看待过去那些事,看看我的爱情是不是充满自我欺骗,那个人有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答案必定是没有的,这多亏了自我暗示下的竞争性真相。唉,大脑是最不可信的。
我见了孔令尘,想和她倾诉,但不知从何开口。我有点疲于剖白自己了,没有人能理解我,我是如此古怪不堪。好希望能和孔令尘一样乐观。这句话说得也不太对,我对她的理解也是片面的。只能说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周四是放空的最好时机,下午两节连排阅读课让我暂时放下烦恼。
鹏哥在每周阅读课前设立了读书分享活动,每次抽两个同学下周分享上周看的内容。我是上周的幸运儿之一。
现在是周二,我的演讲稿一笔未动。上一个周,先是辩论赛,再受到这么大个打击,怎么有心思写这玩意,我差点就忘了它了。如今想起来,真是不知从何下笔。讲实话,我不喜欢《窄门》,尤其讨厌里面的宗教元素。我不歧视,但我讨厌书中如此狂热的宗教信仰。
“搞不懂,女主到底是爱杰罗姆,还是爱她的上帝?”陈渡迎的脸浮现在我脑海中,“可能是文化差异吧……不过我觉得你看的时候可以试着把宗教元素理解为其它方面的东西。”是哦。我隔着窄门,愤愤地看她。你说,我们两个之间的窄门是什么?
我分了一只耳朵探听四周风声。
汪江树又陷入悲伤情绪,和杨言钊冷战。杨言钊问他,你到底怎么了。汪江树只是闷声说,没事,没事,别管我。
“我给你讲个事吧。今天早上不是让背作文吗,猴跟我说李紫涵想找我背,但是我没注意到她,她就有点难受,觉得我故意不理她啥的吧,涕乎(哭)了。这我也能理解,就是个误会嘛,不过,”他顿了顿,凑到汪江树身边,“我想说的是,你有什么情绪一定要说出来,不然别人真的猜不到,别怪别人不了解啥的,一定要说清楚才好解决。”我想,这家伙还挺心思细腻。这句话也有点道理在的。
我贴了贴胡梦妍。她搂住我,自顾自哼歌。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你唱啥呢。”我明知故问。
“不告诉你。”她高冷地说。
“那我告诉你个事。”我趴在桌子上,“我最近心情很差。”
“我看出来了。为什么?”她大度地分给我一瞥。我也终于可以找人倾诉。
“我要怎么和她说清楚?”我疲惫地问。
“这还要说吗,都说了是说清楚啦,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就好了。”她说,“也许她也喜欢你,在试探你,可是嘴巴太笨了把事情搞砸了。好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那些都不可能,听我的就对了。爱情里需要自我欺骗的,不对,应该叫,正向心理暗示!”她的话很霸道,很有魅力。我用力点头。
周四下午阅读课,我第二个分享。
“好的朋友们,今天我想给大家分享一下《窄门》,一本聚焦于爱情虚无主义的书。看过的朋友可能会有同感,就是这本书很难下咽,因为文化差异比较大,这本书里宗教因素又很多,所以确实很难理解。
“这本书讲了什么样的故事呢?一句话概括就是,女主阿莉莎爱男主杰罗姆,但选择一次次把他推开,因为她觉得世俗的爱情会阻碍两人接近上帝。我认为这种行为荒谬至极,甚至于质疑这俩人爱的到底是对方还是心底对上帝的影射?
“但是如果把上帝换成别的东西,是不是会更好理解呢?所谓上帝,可以是完美主义的投射,可以是虚构的幻想,或者其他什么,总之,细想来,我们每个人都是阿莉莎。大家是否有过这样的想法:觉得如果一件事情不够完美,不如不要开始;觉得如果一个人没有百分之百确定,不如不要回应;觉得如果结局可能是坏的,那从一开始就不要让它发生。这种想法,和阿莉莎有什么区别?她把爱情关在窄门之外,我把可能性关在窄门之外。门窄到只容得下自己一个人,然后告诉自己,这叫独立,这叫清醒。”
我把书合上,靠在讲台边上。
“但问题是——你骗不了自己。阿莉莎在日记里写的那些话,翻来覆去,都是在说服自己。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这样做是对的’、‘我这样做是为了他好’、‘爱情不应该沉溺于世俗的幸福’。她说了那么多,说给谁听?说给自己听。因为她不确定。不确定的事情,才需要反复说。
“我一直在想,阿莉莎最后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我们是在假装相爱吗?’她问的不是杰罗姆,是她自己。她怕杰罗姆对她的爱,只是习惯,只是责任,只是因为不知道还有别的选择。她也怕自己对杰罗姆的爱,只是想象,只是憧憬,只是因为得不到所以觉得珍贵。他们通信了那么多年,见了面反而无话可说。信里写得那么深那么重,面对面的时候,连手都不敢牵。
“你敢说他们不爱对方吗?相反,他们爱得很深,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他们的问题是——没有人敢迈那一步。杰罗姆不敢,因为他太尊敬她了,怕自己的冲动冒犯了她。阿莉莎不敢,因为她太理想化了,怕现实中的爱情配不上她心里的那个标准。两个人都站在原地,等对方先迈。等了一辈子,谁也没迈。
“朋友们,到现在,你们还觉得这扇窄门是上帝给的吗?不,是他们自己亲手建造的!他们的退缩让双方被隔绝在一扇窄门,从此再大的路也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而行。
“我想说的其实就一句——不要修窄门。把门修宽一点,宽到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走进去。容得下那些不完美的、犹豫的、进退两难的、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容得下‘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她不是那个意思’。都容得下。容得下了,门就开了。
“主动一点,也许就是破除窄门的最好方式。谢谢大家。”
我想起杨言钊说的话,有什么情绪一定要说清楚,说清楚才好解决。我现在好像明白我和她之间的窄门是什么了。或许我应该再主动一次。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