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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成功的表演 自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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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我仍旧经常碰见孔令尘和杜槐眠一起吃饭,聊天时的轻松样子让我以为是我做的一场梦。我想问,你决定放下她了吗,但不敢问出口,毕竟想要一颗热烈跳动过的心很快平复下来几乎是天方夜谭。我最终选择缄口不提,不再为她的痛苦添上这一笔。她很厉害,隐藏得近乎完美,没人能看出她刚经历了多大打击,只有月考时下滑的成绩出卖了她。
月考后有一天半讲卷子,30号下午就是校联欢、游园、班联欢的老三样。考完试大家就早已按不住激动的心情,30号上午更是煎熬。幸好我要去彩排,逃过一劫。
以本部同学的水平,完全没法自产自销搞出一整场庄重的演出,只好借分校艺术生的底气涨自己的气派。后台很狭小,我们三人同乐器一起被挤在角落。艺术生来来往往,有的穿着华美的演出服,有的身着得体的西装,完全不像我们的同龄人。我想,如果我的头发也留长,也化上一样艳丽的妆,穿上大人的衣服,能消除久在高墙内养出来的学生气吗?
高一舞蹈社几个学妹上前来和我们搭话。为首的是一个瘦高高的女生,比陈渡迎还高一点,是高一负责人,和杜槐眠关系不错,所以和我也熟。
“你们这次要演什么?”高学妹问,“上次十佳歌手我去看了,你这么有实力怎么也不告我一声?当然还是这个学姐更帅。”她转向陈渡迎,笑着损我。
“去你的,这是我老公。”我开玩笑地推开她,挽上陈渡迎的胳膊,“至于演什么,保密。”我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学妹用无语的白眼回应我。
时间紧任务重,彩排没工夫让所有节目从头到尾演一遍,只排个站位,试试走台就算完事。轮到我们三个,李老师指点站位,并让我们试试麦克风。好家伙,诡异的混响,失真的音质,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去哪个村把老乡的K歌音响拉过来充数了。最让人窝火的是,台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男人不知在乱指挥些什么,一会儿让我看观众,一会儿又让我和另外两人互动,可是我只有一个身体啊!又不能当众忤逆他,我只好忍气吞声当一个任人摆布的小丑。
下台后,我依旧堵着一口闷气,愤愤然一语不发。
“别理他,按咱自个儿练的来。”陈渡迎宽慰道,“一头怀了孕的公猪而已。”联想到男人高高隆起的肚腩,我忍不住笑出声,大度地原谅了这个头发短见识也短的家伙。
李老师前来通知我们:“你们中午就收拾好东西,晚会结束咱就得坐车去分校,再回来得十点了。到时候你们就在那边游园,把社团还有班里的事安排好。”
几乎所有好事都必定伴有遗憾,这是我从接手这件事开始就想好的,只是拍板之前还留有幻想,万一所有好事都能发生在我身上呢?可惜没有。我狂奔回教室,正值下课,同学们见我回归都不由上前问候两句。我没空闲聊,打个哈哈过去,急急忙忙找我宿舍的人。
“我下午得去分校,参加不了班级联欢了。”我开门见山,“我们的节目怎么办?”大家面面相觑。这次的小品,从编剧到出演,每个环节,甚至每个使用的道具,都由我亲手置办,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我是这部小品的灵魂,也是我所出演的角色的唯一注解,无可代替,无可取缔。我没想到的是,从前引以为傲的强烈个人特色,如今成为横在我面前的最大难关,要我怎么全身而退?没人想让努力白费,也没人想要退而求其次的遗憾。
“要不咱们‘云出演’一下吧!”马茗决一拍脑袋,“今天中午,申请个手机,找鹏哥说一下,录个视频,肯定不能让这么猎奇的剧本白瞎掉!”
“真是!”我握住她的手,“那咱中午吃完饭在四楼空教室集合!”
大家达成一致:我出面和鹏哥外交,马茗决去招募摄影师,借手机,制作PPT,布景等杂事交由剩余几人。此外,我不无遗憾地找到十四班体委,告诉她合唱只好延期。
中午十二时四十五分,女寝415小品《非“同”勿扰》开机,一切忘词、笑场行为在这里都被允许,只求真情实感,并且逆天。四十分钟后,小品正式杀青。欢乐的余温里,我们大聊特聊,然后我匆匆赶往下个地点瑜伽室——陈渡迎和汪江树正在等我,并非为了排练,仅仅闲聊。
“下午能去分校了,你激不激动?”陈渡迎笑着说,“人家那不管头发,美女肯定很多,到时候帮你要微信。”
我用不屑的冷笑回应她轻浮的玩笑,心中赌气似的:美女美女,你就成天想你的美女,只有我这样的小丑会每天想你。
元旦晚会——准确来说是午会——两点开始,一点三十分响过起床号,食堂门口的空地上排起长队,弯弯曲曲像冬眠未醒的蛇。
我们从侧门进入后台,狭小的廊道里挤满了人,地上散着化妆包、矿泉水瓶、没拆封的暖宝宝。空气里有发胶的味道,混着一点灰尘的闷。
这里能听见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椅子翻下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涨潮的海。我靠在后台的墙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紧张?”陈渡迎问?
“一般吧。”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说咱们跟分校那些节目放一块儿,会不会显得——”
“显得什么?”
“显得寒碜。”我说。
她没接话。我睁开眼看她,她在调吉他的背带,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调好了,她抬起头问我:“你觉得咱们的歌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够了。”
冗长的开场白后,第一个节目是分校的舞蹈。身着淡色旗袍的舞蹈生从我们身边经过,完美的仪态让我大气也不敢喘。我们在后台看不见舞台,但听得见音乐——华丽、宏大、层层叠叠。观众席的掌声一波接一波,为震撼的感受添砖加瓦。
第二个节目是器乐合奏。钢琴、小提琴、古筝、笛子,有机结合在一起,海浪般刷洗听众的感官,在这“终岁不闻丝竹声”的高墙之内,没人能忍住不感叹一句“如听仙乐耳暂明”。
“唉……”汪江树在一旁大爷似的唉声叹气。
“你咋了?”我拿起鼓槌戳他。
“自惭形秽咯。”
第三个节目是朗诵。四个分校的学生,声音清脆利落,每一个字都砸在拍子上。朗诵结束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兄弟我懂你啥感觉了。”我感叹。
陈渡迎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陈渡迎是也。”我用冰凉的手,搓了搓发烫的脸颊。
工作人员过来催场:“下一个该你们了,准备准备。”
汪江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拿起话筒,手心全是汗。陈渡迎睁开眼,把电吉他背上,走到我旁边。
“别慌,咱有咱的绝招嘞。”她搂住我的肩膀说。
“啥啊?”我一脸疑惑。
“情绪。能引人共情的作品才能赢得观众。”她扯出一个自信的笑容,“看他们的节目是在看乐子,看咱们的,那是在照镜子啊!”
“该你们了,走走走,小红帽搬乐器!”工作人员催促。
我们搬着设备上台,在黑暗中各就各位。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台下的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我握着话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手心传到话筒里,又从音响里传出去。
鼓棒敲四下。
鼓声落下去的时候,陈渡迎的电吉他进来了。不是铺垫,是直接压下来的——三个和弦,干净,锋利。
我开口了。
我以为我会很紧张,但是没有。一切好像都消失了,没有分校的表演,没有观众,没有鲜花或是烂菜叶。我好像理解了某一次训练时,我下意识说出的那句:
“要成为音乐,而不只是演奏音乐。”
我只想把这个歌唱完。
唱给那个站在我左边弹吉他的人听。
唱给那个蹲在鼓后面一下一下砸的人听。
唱给坐在黑暗,或是远处的教室里,那些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迷茫、难过、不知所措的“我”听。
第二段副歌的时候,我松开了握着话筒架的左手。陈渡迎的吉他声从旁边推过来,不是伴奏,是对话。我和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的交汇。
“我们半推半就的人生/没有和你一样被眷顾的未来——”我几乎在嘶吼,声音都有些沙哑。谁不会有迷茫,不妨让迷惘的灵魂在呐喊中安静运转。
最后一个音落下,胸膛起伏,掌声回荡在诺大的食堂,经久不衰。
鞠躬谢幕,在主持人富有磁性的声音中,我们从后门来到后湖,在冷风中开怀大笑。
“爽死了!”我张开手臂拥抱迎面的寒风。
“爽!”汪江树天生堆满忧郁的眉间也带了几分喜色。
陈渡迎抱着手臂,得意的样子像一位得胜归来的少年将军:“我就说咱们可以的吧。”
此时台上的演出正演到高潮部分,喝彩连连透过墙壁传到这里。我想,鲜花和掌声不过是身外之物,多巴胺总是会降解或回收,又或者为下一次刺激释放,过去了就云雾四散,唯有精神的升华被镌刻进血肉,塑造着我们的灵魂。
过了一会儿,汪江树不好意思地说,他要回教室待会儿,有点累了。我调侃是不是回去找女神啊?他没回,只是撇了个八字眉露出标志性“苦笑”,然后挥手逃走。
“这小子,不会真……”我捂嘴。
“这谁说得准,爱情这东西。”陈渡迎老成地摇摇头,“别管他了,咱在这转转吧。”说罢,她迈开长腿走在前面,我追着她的背影,亦步亦趋。
后湖的树秃了顶,光秃秃戳在天上,好怕会把天空戳个洞,到时候又要麻烦女娲娘娘忙活一阵子。湖面结了冰,灰白色的,看起来就没有“皎洁”风范。我想,鱼去哪里了呢?夏天的时候它们挤在水里抢吃的,现在被囚禁在冰层下面了吗?只有湖心亭依旧,灰顶红柱,褪色匾额,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所以不再畏惧岁月侵蚀。
“怪不得故地重游愈发惹人怀旧,有时候还真是触景生情。”我挂在栏杆上凝视结冰的湖,“我高一的时候老喜欢来后湖转了,虽然也没啥好看的。”
“去年咱俩第一次来这,我记得你喂鱼来着,广播里放着那首《我好想你》。”
“真是缘分使然。你不觉得咱俩真的很有缘分吗?如果当初我没有鬼使神差凑上去偷听,咱俩现在该是什么样的呢?”我感慨。
“没有那件事,一定还会有别的事把咱俩绑在一起的,偶然怎么不算一种命中注定呢?”她贴上来,勾我的肩。
“竟然一年多了,我也从新兵蛋子成老东西了。”我自嘲,“我还记得去年运动会,你骗我去给高二举牌子,拉着我跑1500米。”
“没骗,你自愿的。而且1500米明明是你叫我老公,我才同意和你一起跑的好不好!”她争辩道。
我记不太清楚了,只一口咬定没有叫老公这事,试图替一年前的我挽尊。
“就是你!当时没人报名,你用美人计诱骗我,坐我腿上,唔!”她还想说,却被我捂了嘴。
“小媳妇!”我愤然,“不管不管!都怪你。害我被误解那么久,怎么说我也得是你老公吧!怎么就……”
“这是事实。”她高傲地伸出一根手指,指指自己,又在空中一晃,“粒子源还真问过我是不是和你谈了。”
“我记着这事呢,那会儿你拿这事逗我,我还挺生气的。”我送给她一个复杂的眼神。
“其实我一直没太搞懂你为啥生气。”她真诚地眨眨眼,摆出求知若渴的神情。
“那你当时为啥抱我?”
“肢体接触是缓和紧张氛围的最好方式。”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起书上写的,倭猩猩会通过浓密的肢体接触来缓解压力、释放情绪,从而大大减少群体内暴力事件。陈渡迎,看来你真是猩猩的后代。
我回忆了一下当时发生的事,解释说:“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是那会儿你的玩笑开得过火了,给我一种你对待我、对待我的感情很轻浮的感觉。我不喜欢别人把我的感情当成笑料一样轻贱的东西。”
我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理解,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看她思考片刻,抬眼严肃地看着我,说她以后会注意的。
沉默两秒后,我大度地递上台阶:“不怪你,知错能改就是乖小狗啦!记得那会儿你偷学我扒手技能,往我口袋里塞纸条。”
“不觉得这很浪漫吗?”她踩着台阶下到我面前,小狗一样摇着尾巴对我笑。我用落在她头上的抚摸代替言语。浪漫,当然浪漫,浪漫得都要让我爱上你了。我说:“有点累了,要不咱也回去待会儿呢?”
无趣的演出被前门打开的响动打断,在看见我的一刻,班上响起掌声。“兄弟们,想我了吗?”我拉着陈渡迎的手,大张旗鼓回到座位。我就是这么恶劣的人,恨不得全天下人都能知道,我和陈渡迎有多么好,如果能误会点什么,那再好不过。
我贪婪地欣赏她优越的侧脸。每到这时,我总会有亲吻她的冲动。
“看我干嘛,看节目。”她斜睨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哦。”我回头,面上风平浪静,心里一团乱。
好想吻她。
我不够勇敢……
如果能吻她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