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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姥姥家 八月十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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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我和陈渡迎约好一起回我姥姥家玩。
早上六点多出发,赶在早高峰前我们到达了县城,吃过早饭,去接陈渡迎。到达约定地点时,她正一个人乖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抱着一个小包,像独自候家长来接的幼儿园小朋友。
“小妹妹,一个人吗?姐姐带你回家好不好?”我拉开车门,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姐姐你这么好看,一看就是好人,我跟你走。”她一脸天真配合我演戏。
又半个多小时,车子拐上曲折的山路,绕过几圈,开进后院。黄狗最先发觉,摇着尾巴来接。
“雪柳,想我了呗?”我附身去摸在我腿上扑来扑去的黄狗。
陈渡迎也摸,只是碰了一下就把黄狗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转而来扑她的腿,把她吓得不敢动弹。“为啥叫它雪柳?”她直杵着问我。
“我第一次见它正好是春天柳絮纷飞的时候,就像下了一场鹅毛大雪,不会融化,只会把我的鼻炎勾起来。”我把热情的小狗赶到一旁,“就这样我给它赐名雪柳。我觉得我真是个取名天才。”
雪柳领着我俩走过生满杂草的小道,两侧是自家种下的小葡萄小西瓜小南瓜,再往下是别人家的菜地。走进小院,花椒树上结满了青绿色的果实,看起来就让人嘴唇发麻。茅房连着鸡圈,母鸡咯咯直叫。旁边的土坡上长了一棵石榴树,等到十月份上面的小石榴苞会长成又大又红的甜石榴王。
“你来得不巧了,吃不上超级无敌大红甜石榴了。”我说。
“那你国庆节再带我回来。”她跑去欣赏门口的一丛翠竹。
我说这是我种的,君子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我也算给老房子添了些雅兴。旁边的桃树是我表弟种的,可惜只会结小小的青毛桃。要吃的话还得是院子里那颗桃树结的桃子。
一只大黄狗跑出来冲陈渡迎汪汪叫。姥姥跟出来,在黄狗屁股上不轻不重来了一脚,骂道:“狗,一边去。”
“姥姥!”我叫道。
“诶!舟舟终于回来啦,想姥娘了呗?”她慈祥地笑着摸我的头,上下打量我,“上高中瘦了,真是辛苦了啊——这是你同学吗?”她笑着看向陈渡迎。
“姥姥好!”她乖巧地打招呼。姥姥高兴地频频点头,引我们进院子。
姥爷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们用沙哑的嗓音笑起来:“舟舟回来了啊?长高了。”
我领着陈渡迎进屋放东西。
“一会儿我二姨和我小姨两家都要回来,我估计你今晚只能屈尊和我挤一张床咯。”说着,我把包放在床头的椅子上,把外套脱掉挂起来。
她也脱了外套,说她甘之如饴。
她穿了一件无袖老头衫——亲允许我这个乡巴佬这么叫——露出结实的手臂。我鬼迷心窍上手去摸,滑溜溜,有些凉,像在抚摸一眼清泉。
“动手动脚。”她只是嘴上说说,身体上倒没有拒绝。
我得逞地笑着,问她要不要出去转转。“我表弟他们中午应该就回来了,下午咱可以去水库玩。我带你去旧房子那边看看吧?”她同意了。
走下一个土坡,巨大的狗吠声伴着铁链的哗啦声吓了陈渡迎一跳。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扬起一堆灰尘,狗叫和咩咩羊叫混合在一起,。
“这狗老凶了,我小时候可不敢一个人路过这边,害怕啊!”我咋舌。
“我现在也害怕。”陈渡迎打了个颤。
我弯腰在路边采下一朵毛刺刺的小花,递给她让她尝尝。
“我去,蜜蜜果吗,我记得我小时候在我奶奶家那边经常采着吃,地里一片一片的。”她熟练地尝着花蜜,“也不知道现在那变成啥样了,多少年没回去了,是不是也修上水泥路了呢。”她抽出一枝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我笑她装货。
拐角处的人家养了三条烈性狗,远远嗅到人的味道就警觉地弓起身狂吼。我倒不怕,毕竟锁链的威力还是很强大的,给我足够的自信泰然自若冲三只疯狗打招呼。
母鸡滑稽的咯咯哒给燥热的仲夏增添了几分欢乐,我指着前方一个破落的院子说这就是我们的旧家了。讲真的,庭中那棵肆意生长的苹果树在周遭环境的衬托下像废墟中生长出的野玫瑰,颇有几分“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豁达。
我挽起裤腿,熟练地踩着树干上的凸起爬上苹果树,挑了几个圆润饱满的摘下递给树下的陈渡迎。
“姐姐好帅。”她仰头看我,抱着几个青苹果贫嘴。我不屑地切了一声,心里其实在暗爽。
不过老天有眼,装逼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本想用一个帅气的姿势下树,结果滑了一脚,小腿擦破了点皮,渗出一小片红色。
陈渡迎上前询问我还好吗,其实是个人都能感觉到问题不大,关心一下只是尽到朋友应尽的义务而已。我灵光一闪,顺势扑到她怀里,矫揉造作地哀嚎道:“姐姐我摔倒了,姐姐我腿好痛哦!”
“说这话自己笑了没?”她扯着我往水管走,“自己弄干净。”
这叫什么话,我假装没听懂,打开水龙头用清凉的山泉水冲洗伤口,破皮的地方凉凉麻麻的还有一丝刺痛,不过无伤大雅。
“苹果也洗洗。”我说,“我不确定现在苹果好不好吃,不好吃就带回去给我老弟吃。反正老弟是小猪。”
她笑着说好。
我们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吃苹果,苹果有点酸涩,我们却吃得津津有味。我环视着周围破败的景象,没逃开睹物思人怀古伤今的历史定律,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
“我记得原先家里的鸡是散养的,每次一回来黄白黑相间的鸡屎铺在地上,有的干了,有的还没干,我看见就不想往里进,让我老爸抱我进去。屋子里虫子很多,尤其到了夏天,蚰蜒蜘蛛满墙乱爬,我怕得睡不着觉,我爸还逗我说,蚰蜒会趁我睡觉偷偷爬到我嘴巴里。我就不敢睡觉。当时的夜晚特别纯粹,天黑下来就是黑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月亮睁着眼审视地面的万物,我没有审视万物的权力,只能闭上眼数羊。讲真的,一旦出了山村,再也找不到那么纯粹的黑夜了。
“看到那里的梯子残骸了吗,小时候我表弟特别虎,喜欢跑上去玩。我想跟着他,可是我胆子小,对高处有自然的敬畏,畏手畏脚不敢上去,那群大人怂恿我半天我才敢往上爬,越爬越害怕,害怕还要爬,好不容易上去了又不敢下来,又得大人鼓励半天,或者派人在下面保护我。我这个人比较贪心,心里怕得要死,明明不参与就可以解决一切,我非要边恐惧边尝试,因为我觉得人生是用来体验的,我不想错失任何体验的机会。”我看着她笑。
她也笑,说:“这样也挺好的,不会因为太激进遍体鳞伤,也不会因为太保守畏首畏尾。我明白你所谓‘感性主宰下的疯狂’指什么了,有时候我也会这样,超脱规划外地疯一把。咱俩果然是一路人啊。”她用得觅知音的眼神看我。
“比如说……”我问。
“比如……十一二岁的时候梦到我那个姐姐了——你还记得她吧——我梦见她说好想我,那边好冷。我第二天一个人坐上车跑到她坟头哭,学着大人的样子给她烧纸烧衣服,回来发了两天高烧。给我妈急得差点扛着飞机飞回来,还跟我爸大吵了一架。”她追忆着美好的往事,露出不愧是我的骄傲表情。
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归结为年少轻狂,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看似冲动的行为背后大概率有着极其严谨的思考做支撑。
后来我问过她当时是怎么找到那个姐姐的坟头的,她说她在坟地里转了很久,专挑杂草多的看,很快就找着了,因为她知道她家里人不待见她,不可能年年来给她上坟。
我对她的行动力和严谨的逻辑思维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