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王婶的警告
...
-
周平的棺材打了三天。
沈鸢从城外木材行订的柏木板是裴九帮着扛回来的。两块六尺长、两尺宽的老柏木,纹理细密,切面拿桐油封过,是木材行里最好的一批料。
沈鸢付钱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木材行的老板多看了她两眼。
城南棺材铺的沈掌柜是出了名的会算账,买木料从来都是挑性价比最高的,这次却直接要了最贵的那种。
老板把银子收进抽屉里,没忍住问了一句,这是给谁打的。
沈鸢说,给一个人。
老板看她脸色,没再往下问。
回到铺子,沈鸢把柏木板支在后院,开始量尺寸。
长六尺三寸,宽一尺八寸,高一尺六寸。这是她给周平定的尺寸——比标准棺材略窄一些,因为他太瘦了。
那天晚上她从陈府停棺院里把他扛回来的时候,肩膀上的重量轻得让她以为扛的是一个半大孩子。
裴九后来告诉她,周平在陈府最后那段时间每天只吃一顿饭,不是陈府不给吃,是他自己吃不下。
一个人知道自己被列入了代付名单,就像知道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阿蘅,唯独没有告诉她,他已经不想活了。
棺材的榫卯是沈鸢亲手凿的。她凿榫卯的时候很安静,只有凿子和木锤落在木头上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是这院子里另一颗心脏在跳。
裴九坐在枣树底下劈柴,劈一会儿就停下来看她一眼。
她弓着背伏在棺材板上,左手握凿子,右手拿木锤,每一凿都落得很准。木屑从凿口里翻出来,落在她脚边,越积越厚。
她从早上凿到中午,从中午凿到黄昏,除了喝水吃饭没有停过。裴九也没有叫她停,只是在她的水碗空了的时候默默地续上。
第二天,棺身拼好了。
第三天,棺盖也做好了。
棺盖上没有雕莲花——沈鸢只给往生的人雕莲花,周平不是往生,他是被杀死的。她用凿子在棺盖正面刻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周平”,刻得很深,笔画工整,横平竖直。第二行是“此人已废”,刻得比第一行更深,每一个字的底部都凿了好几遍,凿到木质纤维都翻起来,摸上去扎手。然后她把棺盖翻过来,在反面又刻了一行——“此人已死,凶手未惩”。
阿蘅是在第三天傍晚来看的。
她在地窖里又藏了三天,王婶每天给她送饭,她就在地窖里把陈府下人的名单默写了一遍。
赵三、李大柱、王二妹、还有几个她记得但陈守业账本上没有写全的名字。
她把名单交给沈鸢的时候,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会忘。
沈鸢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周平的骨片放在一起。然后带着阿蘅去后院看棺材。
阿蘅站在棺材前面,伸手摸了摸棺盖上那行“此人已废”的字。指尖从凹陷的笔画里划过去,摸到最后一个“废”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废。
她哥哥被当成废品处理掉了。但现在这两个字被刻在柏木上。柏木是硬的,刻上去的字就永远在那儿,谁也别想抹掉。
“喜欢吗。”沈鸢靠在院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阿蘅把手从棺盖上收回来,转过身对沈鸢说了一句:“沈掌柜,等官司打完,我来您的铺子帮工行吗。我会干活——扫地、洗碗、擦棺材都行。我不要工钱,管吃住就行。”
沈鸢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说话都要稳。
不是冲动,是她在地窖里想了三天想出来的。
她不想回陈府,不想回绣坊,不想回任何一个会把她当成“代付工具”的地方。
她想留在这间棺材铺里,跟这个嘴上说着“不划算”却替周平打了一口柏木棺材的女人学手艺。
学会怎么在木头上刻字,刻了就不会被抹掉的那种。
“你先打赢官司再说。”沈鸢说。但她没有说“不要”。
第二天一早,沈鸢开始检查所有证据。她把陈守业的私账重新翻了一遍,在每一页的边缘用朱砂笔画了记号。
那些记号不是随便画的——她爹的账本上用过同样的记号,表示此页已核对,可在堂上出示。
她把周平的骨片拿油纸包好,又把她娘的量寿尺从箱子里取出来——虽然跟陈府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但这把尺子能证明折寿代价是如何被转嫁的,官府的人如果不信,她可以当场演示。
最后她从后院那口白坯棺材里取了一块木板。
那块木板是从周平被钉死的棺材上拆下来的,上面还残留着钉孔和棺盖的压痕。
这是物证——证明周平死后被封在棺材里,而陈府对外只说了一句话:“此人已回老家。”
她把所有东西打包好,坐在柜台后面,等着阿蘅从王婶家过来。
今天是她和阿蘅约好去官府的日子。
裴九在院子里劈今天的柴。
他劈了半个时辰,把斧头搁在木墩上,走到前堂,在沈鸢对面坐下来。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官府如果不受理,下一步怎么办。”沈鸢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这几天整理出来的线索,“陈守业在城东经营了这么多年,跟官府的人不可能没有往来。
黑衣人说他‘花了一笔钱才压下去’,说明城南这边也有人被他打点过。
如果击鼓的人太少,声势不够大,他们可能会把案子压下来。”
“所以不能只让阿蘅一个人去。”
“嗯。停棺院里那些死者——赵三、李大柱、王二妹——他们的家人如果能找到,一起告,案子就压不住。但这几个人都是城外流民或者签了死契的,家属不好找。”
“陈府附近有没有认识他们的街坊。”裴九这话接得极快,显然他也在心里盘这件事盘了好一阵。
“有。陈府后巷住着一个倒夜香的老头,姓田。我上次夜探的时候绕到他门口,他正在院子里洗桶,看到我从后巷出来,没问话,只是往陈府后院的方向啐了一口。”沈鸢说,“他知道陈府在做什么。”
“我去找他。”
“你确定?”
“我现在是棺材铺的短工,不是折命师公会的首席。短工找倒夜香的老头打听消息,没人会觉得奇怪。”裴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说到“短工”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在棺材铺待了这么多天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叫作短工。
“去吧。”沈鸢站起来,把账本放进布包里,“我和阿蘅去官府。你去后巷找田老头。中午之前回来。”
裴九站起来,走到后院去换鞋。他弯腰的时候,沈鸢叫住了他。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那天晚上翻墙的时候伤口没有裂开,说明筋骨已经长上了。你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两天劈柴的力道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倍,劈出来的柴从细柴变成了粗柴,断面更整齐,发力也更干脆。之前劈柴主要是手腕用力,现在肩膀也跟着一起转了,说明肩胛的筋膜已经恢复了。”
裴九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右肩。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刚才劈柴时专门挑了几根最粗的老树根,一斧头下去劈成两半,肩膀毫无痛感。
“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现在能扛得动棺材板了。万一哪天铺子里进货没人搭把手,你得帮忙。”
裴九看着她的背影,她正把布包往肩上挎,没有回头,挎包的姿势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重要的小事。
他停了一下,把那双新布鞋穿好,把护腕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的旧痕,然后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在巷子口,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王婶从馄饨铺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把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
沈鸢去官府不在话下。
官府在城东和城南交界的那条大街上,门口两尊石狮子,比陈府门口那两尊更大更旧。门前的石阶被踩得锃亮,缝隙里长着几丛青苔。
沈鸢带着阿蘅走上石阶的时候,守门的衙役拦了一下。沈鸢从布包里掏出陈守业的私账,翻到写着“赵三、李大柱、王二妹、周平”那一页,说城南棺材铺沈鸢携遗属周氏击鼓鸣冤,状告城东陈府谋害人命、私设代付链条、逼人折寿,人证物证俱在。
那衙役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没见过有人击鼓的时候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像是在念账本——然后退了一步,放她们进去了。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不是官老爷清廉,是证据太硬。陈守业的私账上名字、数字、代付金额、与公会的分账比例,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那块刻着“此人已废,不可用”的骨片往堂上一摆,官老爷的脸色就变了。
骨片上的公会标记不是普通百姓能伪造的,这案子往上追究会牵出折命师公会,官老爷心里清楚得很。
但他也清楚另外一件事——如果他不接,沈鸢会带着这些证据去府衙。府衙不接,她就去京城。
官老爷收了状纸,说要派人去陈府查验停棺院的棺材。
沈鸢知道他这是在拖。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站在哪一边。
她没拆穿,只是把证据的副本留了一份在堂上,正本全部带回。
出了官府大门,阿蘅站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天。
阳光很亮,照在她脸上,把她眉心那道代付折痕照得格外刺目。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她做了一件事,替哥哥做了第一件事。
“沈掌柜,”她说,“接下来做什么。”
“等。等官府去查验。等裴九的消息。等——”她停了一下,“等陈守业自己来找我。”然后她带着阿蘅走了。
但巷子口不太平。
裴九后脚刚从后巷回到棺材铺不久,他找到了田老头,并且收获不小——田老头说陈府后巷每天半夜都有棺材抬出去,少的时候一两口,多的时候三四口。
抬棺材的人不是陈府的下人,是生面孔,穿黑衣,腰上挂铜牌。
那些人是折命师公会的。
田老头还说他记下了那些黑衣人的脸,如果能保他不被报复,他愿意作证。
裴九前脚进了棺材铺,沈鸢和阿蘅还在官府回来的路上,后脚王婶就推门进来了。她不是从后门进来的,是从前门。
王婶平时进棺材铺从来不走前门——前门是留给客人的,她嫌晦气。
但今天她直接推开前门走进来,围裙上还沾着葱花,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脸上的表情不是闲聊的表情。
裴九正蹲在院子里码柴。
新劈的柴码到第三层了,每一根都整整齐齐,断口朝外。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婶的脸色,把手里那根柴搁下,站起来。
“沈鸢不在。”他说。
“我知道她不在,”王婶走到枣树底下,但没有坐下,“我是来找你的。有些话要跟你说——她不在正好。”
裴九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从枣树底下走出来,站在王婶面前。他比王婶高了大半个头,但他微微低着头。
“您说。”
王婶看了他片刻。
不光是看他的脸,是从头到脚把整个人看了一遍。
看他额角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肩胛处缝了十六针如今已拆线只留一道暗红色痕迹的旧伤,手腕上被护腕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指尖薄茧和旧疤边缘的双手,还有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背脊挺直,头微微低着,像一个做好了准备听任何话的人。
“你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王婶开口了,语气和平时说“馄饨是猪肉白菜馅的”不太一样——更慢,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的。
“托您的福。红烧肉和草药都好。”
“我不是来听你道谢的。”王婶顿了顿,“你是什么人,不用跟我说。沈鸢说你失忆了,我信。但你失忆之前是折命师公会的人——是高层,不是普通角色。你手腕上那几道痕我认得。沈鸢她爹也有。她爹那道痕是被代价反噬留下的,耗了一年零三个月才把人耗死。你的痕比他多,颜色比他深。你以前欠的债比他只多不少。”
裴九没有辩解。
他低下头,把护腕往上拉了拉,露出左手手腕上那两道代付痕。
在午后明亮的日光下,那些淡褐色的旧疤看起来确实比刚来时浅了很多,但依然清晰可辨。
“第一道,别人折给我的。替我挡了一刀。第二道,我折给别人的。二十一年。”他指着第一道痕,手指停留了片刻,再移到第二道,然后把手收回来,把护腕重新拉下去遮好,“第三道是被强行代付的,皇帝的人种的。这道已经消了——天地重新判定之后,它自己消了。”
“那你还欠谁的。”
“欠第二道折给的那几个人。三个。我记得一个是我娘,一个是为我挡刀的同门,还有一个是被我亲手推上代付链条的人。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他的眉心有道痕。是我审的,我点的头。”
王婶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
“沈鸢的眉心上,现在有两道痕。第一道是她娘给的,第二道是为了你折的。折了六年。”
“我知道。”裴九说,声音很低但很稳。
“你打算怎么还。”
“我会还完。娘的,同门的,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的——都还。还完了,剩下的全部给她。”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在午后刺目的日光下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眯了一下。
王婶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把围裙上沾着的一根葱花弹掉,说了一句比之前更沉更慢的话。
“你要是哪天走了,不用还那五两银子。就当是这半个月的工钱。但你要是哪天走了又回来了——就永远别走。”
裴九站直了身子,喉结动了一下。他说了一个字。
“好。”
王婶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从棺材铺前门走出去,经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像是还有话说,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回她的馄饨铺去了。
裴九蹲下来继续码柴。
把最上层几根粗细不够均匀的柴抽出来重新码。
码得很认真,断口全部朝外,从下往上越来越细。沈鸢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柴堆前面发呆,手里拿着一根粗柴,悬在半空中已经停了很久。
她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根迟迟没有落位的柴。
“王婶来过了。”
“嗯。”
“她是不是跟你说,要是走了就别回来。”
裴九把那根粗柴搁在最上层,用掌心压了压,确认放稳了。
然后站起来,看着沈鸢。
她刚从官府回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肩上挎着那个装满了证据的布包。
日光把她眉心那两道折痕照得很清楚——第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第二道还是淡红色的,边缘平滑。
“她说的是——要是走了又回来了,就永远别走。”
沈鸢偏过头,把布包搁在方桌上。
“那你就别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低着头,打开布包,把陈守业的私账、骨片、量寿尺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像是在清点证据,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但裴九看到了她拿骨片时手指在骨片边缘停了一下,看到了她说“你就别走”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他把手里的柴刀搁在柴堆上,拿起靠在枣树树干上的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木屑。扫得很仔细,连砖缝里的细末都扫出来了。扫到一半时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枣树叶子沙沙的响声盖了一半。
“嗯。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