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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要管
从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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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府回来后,沈鸢在前堂的柜台后面坐了半个时辰。
油灯里的油添过一次,火苗重新稳了下来,照着她面前的三样东西。
陈守业的私账,封皮上蹭了一块暗红色的污渍,是在停棺院里沾到的棺材漆。周平的骨片,刻着“此人已废,不可用”的那一面朝上,字迹潦草而用力。还有那把量寿尺,背面刻着她娘的名字和那行她早已背熟了的字——秀芝折寿三年,实被转走七年零四个月,余寿尽。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柜台上。一盏灯照着。沈鸢坐在灯后,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这铺子里第四件安静摆放的物件。
巷子里早就没了声音。王婶的馄饨铺熄火之后,整条巷子就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远处的狗叫。
裴九靠在前堂通往后院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出声。他把薄毯披在肩上,受伤的那侧肩膀靠在门框的木头柱子上,姿势看起来松弛,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沈鸢。不是盯着看,是守着看。像是知道她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打断,但也不能走开。
沈鸢在想什么,其实很简单。她在想她爹。
她爹坐在这个柜台后面的样子。背微驼,左手翻账本,右手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就是他在拿笔记账。
她爹记完账会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看她一眼。如果她正好也在看他,她爹就会笑一下,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她爹笑起来不好看,牙不齐,脸太瘦,但那几道褶子让她觉得安心。后来她爹病了,不能再坐柜台了,就让她把账本拿到床边,靠在枕头上,拿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着教她看。那些数字和名字,她一开始看不懂,后来慢慢懂了。再后来她爹的手指也抬不起来了,她就自己看,看完把账念给他听。念完了他点头,或者说哪里算错了,她改。
她爹最后一次点头是在一个黄昏。她念完账,她爹点了点头,然后把头转向窗户。
窗外是院子里那棵刚种下不久的枣树苗,还没她高。她爹看着那棵枣树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鸢儿,别让这根苗枯了。”
她当时以为是说枣树。后来她才知道,她爹说的不是枣树。是根。是城南棺材铺的根。是折寿见证做了三代人的根。是这条巷子里来来往往、求她帮忙估价、请她点灯递镜子送他们一句“想清楚再来”的那些穷苦人的根。
这根不能被代付链条烂掉。
枣树苗已经长成了大树,每年秋天结的枣子能装满满一竹篮,这根她还守着。
沈鸢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坐了太久,膝盖有些僵,站起来时咯吱响了一声。
她把量寿尺拿起来,翻到背面,用大拇指把铜面上那行字又蹭了一遍。
然后她把三样东西收好——私账和骨片放进抽屉里,量寿尺放回她爹的旧箱子,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
做完这些事,她走到后院,站在廊檐下,看着东边天际那一线深蓝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浅。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管。”
裴九靠在门框上。
他等了半个时辰,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把这句话放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从天黑想到天快亮,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了,然后说出来了。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上头,是算完账之后做的决定。
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从门框上直起身。肩上披着的薄毯滑下来一角,他伸手捞住,搭回肩上,说了一个字。
“好。”
沈鸢转过身看他。
晨光还没照进院子里,廊檐下还是暗的。
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表情不太看得清,但声音是确定的。
“你不问我怎么管。”沈鸢说。
“你刚才坐了半个时辰,不是在发呆。你在心里把陈府的每一条线索都排了一遍,把能用的证据都盘了一遍,把最坏的结果也算了一遍。你想清楚了才开的口。”他顿了顿,“你不做没准备的事。”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她是在心里盘了一遍。陈府的证据已经有了——私账、骨片、停棺院里那些眉心带断口折痕的尸体。
阿蘅是周平的妹妹,可以以遗属身份去官府击鼓鸣冤。
人证物证齐全,陈守业跑不掉。但光是陈守业不够。陈守业只是链条上的一颗螺丝钉,螺丝钉锈了就换一颗。
要拆掉整条链条,还得往上走。
折命师公会,司礼监,宫里。
路很长,但她不需要一口气走完。先
把陈府拆了再说。
“阿蘅还在王婶的地窖里,”她往厨房走去,“我去接她。”
“我去烧水。”裴九说。
“烧水干什么。”
“你接她回来,总要喝口热水。”
沈鸢从后门出去的时候,王婶的馄饨铺刚开火。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骨头汤,白汽从厨房窗户里翻出来,把整条后巷都裹在咸香的热气里。
王婶正站在灶台前切葱花,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但沈鸢敲后门的时候,菜刀声停了。王婶打开门,看见沈鸢的脸色,二话没说把身子侧开,让她进了厨房。
地窖的入口在厨房灶台底下。王婶把灶台旁边堆着的柴火挪开,露出一块翻板门。
沈鸢蹲下去敲了两下,说“是我”。翻板从里面推开,阿蘅探出头来。
她在地窖里待了快两天,头发上沾着稻草屑,脸上蹭了一小块灰,但眼睛是亮的。
“沈掌柜。”她爬出来,站定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哥找到了吗。”
沈鸢没有回答。
阿蘅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自己点了点头。
不是沈鸢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从沈鸢的眼睛里,从她沉默的那几息里。
“他死了。”阿蘅说。
“嗯。”
“怎么死的。”
“被灭口的。没有折痕,被毒死的。陈守业把他当成废品处理掉了。”沈鸢把最后三个字说完,停了一下,然后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那块骨片,刻着“此人已废,不可用”的那一面朝上。“这是从他棺材里找到的。昨晚我把他从陈府停棺院里带回来了。他现在在铺子里。”
阿蘅从沈鸢掌心里拿起那块骨片,低着头看了很久。
她用大拇指把“此人已废”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像是在摸她哥哥的脸。然后她把骨片贴在心口上,抬起头。
“我能见他吗。”
“能。但在那之前,你先吃碗馄饨。”沈鸢转头对王婶说,“婶,给她下碗馄饨,多放葱花。”
王婶早就把馄饨下好了。端过来的时候碗里冒着热气,馄饨皮薄得透光,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阿蘅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捧着碗,低头吃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过一顿饭了。
沈鸢站在旁边等着,顺便跟王婶把昨晚的事简要说了几句。
夜探陈府的情况,周平的尸首已经接回来了,还有陈守业私账上那几个名字。王婶边听边拿围裙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多问,只说棺材铺那边如果需要帮忙,她关了铺子就过去。
阿蘅吃完馄饨,把碗放在灶台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在地窖里蜷了两天,腿都蜷麻了。
王婶扶了她一把。
阿蘅说了声谢谢,声音还是细细的,但比上次在陈守业面前说“我愿意”的时候多了点力气。
沈鸢带她从后门进了棺材铺。院子里,裴九已经把烧好的热水倒进木盆里,端到廊檐下放着。方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周平躺在白布上——裴九一个人把他从白坯棺材里挪到了方桌上。
他比昨晚看起来更安详,脸上的灰白褪了一些,变成一种接近蜡色的淡黄。
沈鸢注意到裴九把周平的手也擦过了,指甲缝里的泥垢都洗掉了。
阿蘅站在方桌前,没有哭。
她伸出手,把周平额前碎发拨到一边。那只手很细,指节上还有去年冬天留下的冻疮痕。
拨完头发,她把手放在哥哥的额头上,放了很久。
“你上次说你想帮他报仇。”沈鸢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一个人去拼命是送死。但你可以去官府击鼓鸣冤。
陈府害死的不止你哥一个,还有赵三、李大柱、王二妹——名字全在陈守业的私账上。你以遗属身份去告他,我提供账本和骨片作证。人证物证都在。”
阿蘅把放在哥哥额头上的手收回来,转过身。她没有犹豫,说了一个字。
“好。”
沈鸢看着她。
她的眼睛和刚才吃馄饨时不一样了。刚才在地窖里,那双眼睛还是湿的。现在不是了。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决定。
就像她在柜台前坐了半个时辰后站起来说“我要管”的时候一样。阿蘅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做了决定。
裴九从厨房里端了两碗热水出来,一碗递给阿蘅,一碗放在沈鸢手边。
他递水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阿蘅接过碗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蘅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话。
“沈掌柜,您眉心的折痕——是替谁折的。”
沈鸢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说:“第一道不是我自己折的,是我娘折给我。第二道是我自己折的,折了六年。”
“给谁。”
沈鸢偏了一下头,往裴九的方向微微侧了侧。
阿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靠在枣树树干上的裴九。
他正低头调整护腕的松紧,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视线。
阿蘅收回目光,没有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热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沈鸢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把手里的空碗搁在竹椅上。
晨光已经开始从东墙头上漫过来了,枣树叶子被照得半明半暗,树影落在地上,和廊檐的影子叠在一起,把这间小院子分成明暗交错的几块。新的一天。
“阿蘅,”她转过身,“等会儿去看你哥的时候,帮我把这口棺材的尺寸量一下。长宽高各是多少,拿尺子量,别估。”
“为什么是我量。”
“周平的棺材,应该由他妹妹来定尺寸。柏木的,不雕莲花,棺盖上刻他的名字。”她顿了顿,“还有那四个字。”
阿蘅抬起头。
“哪四个字。”
“此人已废。”沈鸢说,“刻在棺材板上,不是废品。是这个人被他们害了。翻过来刻——此人已死,凶手未惩。等你哥入土之后,你去官府击鼓。陈守业的账本在我手里。证据齐全,他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