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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传艺(下) 普渡寺的晨 ...

  •   普渡寺的晨钟敲了三响,天还没有亮透。竹林里缭绕着薄雾,竹叶上的露珠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细雨。李相夷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捏着一根刚从竹枝上折下的松针。那松针不过寸许长,细如牛毛,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拈稳。他抬眼看向正揉着眼睛走进竹林的叶聆儿,语气是惯常的嫌弃,却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期待。

      “今日不练步法。教你点穴。”

      叶聆儿的脚步顿了顿,惺忪的睡眼瞬间亮了起来。点穴——她等这节课等了很久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刚要开口问从哪里开始,便觉肩头忽然一麻。李相夷的手不知何时已掠过她身侧,那根松针精准地刺入了她右肩的肩井穴。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甚至没有看清他抬手。半边手臂瞬间酸软无力,像被人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点穴第一课:出其不意。”李相夷收回手,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今天早饭吃什么,“记住,无论何时,都要保持警惕。哪怕是在你师父身边。方才我用的是松针,刺的是肩井穴。此穴被制,手臂酸麻,无法持物。若我用的是金针,力道再重三分,你这只手臂便要废上半个时辰。”

      他看着叶聆儿那张写满不可置信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然后他指了指空地中央那块平整的石头,示意她坐下。叶聆儿抱着酸麻的手臂,用一种混合了控诉与不甘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乖乖坐下了。

      “我先给你讲人体穴道。周身有三百六十五处正经穴位,其中致命要穴三十六处,麻痹要穴七十二处。今天只讲三处:肩井、风府、大椎。”他在她面前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摊开在她膝上。那绢帛上密密麻麻画满了人体穴位图,每一处穴道旁都用工整的小楷标注了名称与功效,墨迹已有些褪色,显然已被翻阅过无数次。

      “肩井,在肩上,陷中,属足少阳胆经。点中后手臂酸麻,无法持物,但不致命。风府,在后发际正中直上一寸,属督脉。这里是晕眩之穴,力道稍重便能令人即刻晕厥,但不伤性命。大椎,在第七颈椎棘突下,与肩平齐。这是督脉与手足三阳经的交会穴——死穴,也是生穴。用巧劲点中,可令对手全身麻痹;用死力,则能致人瘫痪,甚至当场毙命。”

      他讲得很慢,每说一处穴道,便用指尖在她身上相应的位置轻轻一点,让她感受穴位的精确位置。他的指尖微凉,力道极轻,每次触碰都像一片竹叶落在皮肤上。叶聆儿努力集中注意力记下每一个穴道的位置与功效,但当他点到她后颈风府穴时,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竹林里自己偷袭他风府穴的场景,脸便不由自主地微微红了。

      李相夷讲完穴道,从怀中取出另一根松针,放在她掌心:“现在教你手法。点穴不只是找准位置,更要掌握力道。用指尖发力,力从腰起,经肩、肘、腕,最后凝聚于指尖一处。若力道太轻,穴位封不住;力道太重,则会伤及经脉。你先用这根松针,在我身上试。”

      “在你身上?”叶聆儿有些意外。

      “不然呢?这竹林里除了你和我,还有第三个人?”他说得理所当然,随手将左臂的袖子卷起,露出小臂内侧的一处穴位,“这里是内关穴,属手厥阴心包经。点中后手臂会微微发麻,但不影响行动。初学者最适合用这个穴位练习。来,试试。别怕,你这点力道还伤不到我。”

      叶聆儿深吸一口气,拈起松针,对着他小臂上那处穴位刺了下去。力道太轻,松针只是在他皮肤上轻轻划过,连印子都没留下。

      “你没吃饭?”李相夷挑眉,“再来。力从腰起,不要只用手指——手指只是传递力量,真正的力在腰腹、在肩背。”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力道重了些,但位置偏了半分,点在了内关穴旁边的肌肉上。她有些沮丧地收回手,却听到他说:“位置偏了半分,力道比刚才好。继续。点穴就像写字,不是用力越大越好,是要找到那个‘恰好’。恰好刺中,恰好封住,恰好不伤。”

      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松针精准地刺入内关穴,力道不轻不重。李相夷的左手指尖微微一颤——那是被点中穴位的正常反应。

      “这次对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然后他收回手臂,将袖子放下,“内关穴你已经学会了。现在换个更难的位置。你还是用松针,刺我的肩井穴。这次不是静止的——我会移动。你要在我不规则移动的情况下,精准点中穴位。这是模拟实战。真正的敌人不会站在那里等你点穴。”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在竹林中缓缓移动起来。他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充满变化——向左、向右、突然加速、猛地停住。他的身形在竹影间穿梭,衣袂翻飞,像一只在林间翱翔的白鹤。叶聆儿拈着松针,紧盯着他的肩膀,一次次尝试出手,却总是差了一点。有时是慢了半拍,有时是偏了半分,有一次甚至差点把松针刺进自己手指。

      “你的眼睛太忙了。”李相夷的声音从竹影间传来,带着一丝批评,却并不严厉,“不要盯着我的肩膀看。要看风的来向,听我衣袂的声音,感受我脚下竹叶被踩碎的细微动静。用耳、用心——不是用眼。眼睛会骗你,但风不会。”

      叶聆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从眼睛转移到耳朵和皮肤。她听到他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听到他的脚步踩过竹叶发出极细碎的沙沙声,感受到风从左边吹来,却在他掠过的瞬间被他带起的气流打散。她睁开眼,不再追着他的身影看,而是看着那片被他搅动的风,看着竹叶的轨迹如何因他的移动而改变。她忽然出手——松针穿破空气,在她与李相夷之间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他左肩的肩井穴。

      他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肩头那根松针,然后抬眸看她,眼中那抹考校的锐利已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骄傲的光芒取代。

      “这次是真的对了。不是蒙的,是预判。你学会用风来判断敌人的位置了。这就是婆娑步和点穴术相通的地方——不是快,是预判。”

      他抽出肩头的松针,扔到一旁,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绢帛,递给她:“这是人体穴位全图。给你一上午的时间,边走边看,把图上的穴位记熟。中午吃饭时,我会考你。答错一个,罚跑一里山路。若全答对——”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亮起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若全答对,今晚扎营时,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若你能碰到我后领的衣角,就算你赢。赢的人,可以得到一个奖励。”

      “什么奖励?”叶聆儿立刻问。

      “你想要什么?”

      叶聆儿想了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想跟你一起进南疆,而不是留在后方。我要参与对付角丽谯的行动。”

      李相夷沉默了一瞬。她以为他会拒绝——毕竟南疆之行凶险异常,而她的武功还远未到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但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好。若你能在三招之内碰到我衣角,我便带你同去。现在去记穴位。中午考试。别偷懒。”说完他转身朝竹林外走去,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和一句随风飘来的、恢复了一贯嫌弃语气的补充,“还有,把你那备用面具收好,别让角丽谯的人搜出来。那东西太丑了。”

      叶聆儿捧着那卷穴位图,在竹林里坐了一上午。她将绢帛摊在膝上,从头顶的百会穴到脚底的涌泉穴,三百六十五处穴位,一处一处地记。她一边记一边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着位置,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起头看看太阳的位置,估摸着离中午还有多久。寺里的午钟敲响时,她已勉强将全部穴位记了一遍。虽然还不算滚瓜烂熟,但至少不会把肩井认成风府。

      李相夷准时出现在竹林口。他手里端着两碗斋饭,是寺里今日的素面。他将其中一碗递给她,自己端着另一碗在石头上坐下,然后从袖中取出金针,拈在指间,开始提问。第一个穴道是足三里。她答出来了。第二个是涌泉。她也答出来了,还补充说此穴与婆娑步息息相关,入境时所感大半源于此。他微微颔首,眼中划过一丝满意。

      第三个是风门、风府和大椎三处督脉要穴。他让她说出它们各自的位置、所属经络,以及被点中后的反应。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回答——风门在第二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点中后胸闷气短、手臂抬举无力;风府在后发际正中直上一寸,点中后即刻晕眩,若以内力透之可致昏厥但不伤性命;大椎在第七颈椎棘突下与肩平齐,是督脉与手足三阳经的交会穴,是死穴也是生穴,用巧劲可令全身麻痹,用死力则能致瘫。

      他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金针收进袖中,从石头上站起身。他走到竹林空地中央,负手而立,夜风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月光正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

      “你过关了。那么,来兑现你的奖励吧。三招。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碰到我后领的衣角,就算你赢。三招过后我会出手。用你最想学的婆娑步,点你的风府穴。”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略带挑衅的弧度,“所以别浪费机会。让我看看,我的徒弟,究竟有多少潜力。”

      叶聆儿站起身,走到他对面。她知道这三招不可能凭硬实力碰到他——他是天下第一,她才学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要想赢,只能智取。她缓缓绕到他侧面,他没有动;又绕到他背后,他依旧没有动。她就这么绕着他走了三圈,每一步都在观察他的反应。而他就像一个真正的靶子,纹丝不动,只是偶尔偏一下头,似乎在用耳朵追踪她的位置。

      就在她绕到第四圈时,她忽然动了。不是朝他背后冲,而是朝他的脸伸手,直奔他的唇。那一瞬间,她的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侧下方探出,直取他后领的衣角。声东击西。

      李相夷几乎在她伸手的瞬间就识破了她的意图。他身形未移,只是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一刹那,抬手,精准而轻柔地夹住了她偷袭的那只手腕。然后他微微后仰,拉开与她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低头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声东击西,兵分两路。计策很好,胆子更大。但你这第三只手,太慢了。而且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奇谋都是徒劳。”他松开她的手腕,顺势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算是对这个自作聪明的小计谋的惩戒,“第一招失败。还剩两招。”

      叶聆儿揉着额头,后退几步。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挫败,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就碰到了。只差一点点。她调整呼吸,开始想第二招。她问他,能不能让她三招都从背后出手。他看了她一眼,答应了这个请求,转过身,将整个后背暴露在她面前。这是绝对的自信,也是一种赌博。

      叶聆儿站在他背后,闭上眼。她想起今日在竹林里点穴练习时,他说的那句话:不要用眼睛,用风。她深呼吸,感受风从西边吹来,穿过他的衣袍,将她与他之间那道无形的距离一点点填满。她忽然睁眼,没有朝他后领冲,而是先迈步,让身体融入风里,让婆娑步带她绕到他左侧,然后在他微微侧头用耳朵追踪她时,忽然折返,从右侧切近,伸手直取他的后领。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他的衣角——那片被月光浸透的素白布料就在她指下微微滑动,她几乎能感受到布料的纹理。但他的手比她更快。在她碰到衣角的同时,他的手已经点在了她的风府穴上。力道极轻,只是一触即分,但那股晕眩感还是让她眼前微微一晃,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去。他收回手,将她扶稳,然后低头看着她。

      “第二招。比第一招更近了。你刚才用婆娑步绕到我左侧,制造了一个很好的假象。但你忘了一点——风的方向变了。你在折返的时候,风向刚好从西变成北,你的衣袍被风吹动,声音比我预估的更大。所以我提前了半息出手。”

      叶聆儿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残存的晕眩感甩掉。她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的脸,忽然笑了一下——还有最后一招。这一次,她决定不再使用任何奇谋诡计。她只是站在他面前,闭上眼,深呼吸。然后她伸出手,不闪不避,没有任何花招,只是慢慢地、稳稳地朝他后领伸去。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没有用内力,只是像一片竹叶那样缓缓飘过来。他犹豫了一瞬——也许是被这份纯粹的执拗所打动,也许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然后他抬手,极轻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将她的指尖稳稳地按在了自己的后领上。衣料微凉,她的指尖温热。她碰到了。

      “第三招。你赢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懂的纵容,“这不算你凭实力赢的——但算你凭决心赢的。我认。”

      他松开手,看着她那双疲惫却发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子从东海边到现在,已经走了很远。不是武功上的远,是心的远。她从一个连马步都扎不稳的现代人,变成了现在这个能用风来判断敌人位置、能用决心撬动天下第一的武者。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眼前。他忽然很庆幸,庆幸那日在东海边,他选择了相信她。

      “奖励兑现。”他说,“南疆之行,我带你同去。不过你得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若遇危险,用婆娑步速退,不必等我。这不是请求,是军令。”

      “知道了。”叶聆儿应得干脆。她缩了缩脖子,又问了一个问题——面具。她说既然现在江湖上的人都以为李相夷已经死了,那他若是以真面目去南疆,会不会太招摇了?她极力掩饰着眼里的期待,但李相夷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他斜眼看她。

      “我是觉得……戴个面具比较安全。”她一本正经地说,“毕竟你现在是‘已死之人’,要是被角丽谯的人认出来,不就打草惊蛇了?”

      “有道理。”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忽然笑了,“那就戴一个。不过得买现成的。你亲手做的话,我怕太丑,有损为师风姿。”

      叶聆儿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跟他争辩——反正她已经摸到了他后领的衣角,也拿到了南疆之行的通行证。今晚的月亮很圆,很适合早点休息。她转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相夷。”

      “嗯?”

      “你也早点睡。”

      他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回禅房,关上木门。然后他独自站在竹林空地上,将那根松针拈在指尖转了转,又抬头望着月亮。半月之后,南疆。角丽谯、笛飞声、单孤刀——所有线索都指向那片瘴气弥漫的土地。而他要带着一个武功尚未大成的女子,闯入那片未知的险境。他从怀中取出那卷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穴位图,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绢帛卷好,放回袖中,转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

      今晚的月色很好。他想。明天还有更多东西要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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