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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传艺 卯时。天还 ...

  •   卯时。天还没亮透,普渡寺的晨钟已经敲了三响。

      叶聆儿拖着沉重的步子,朝竹林空地走去。昨晚她失眠了——不是因为禅房的竹榻太硬,而是因为心里装了太多事。四顾门的解散、乔婉娩的分手信、李相夷在海边那个极轻极快的擦泪动作,以及他背对着她说“谢谢”时,声音里那丝极淡的沙哑。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一直转到三更天才模模糊糊睡去。

      她以为这个时辰的竹林应该空无一人。但她错了。

      李相夷已站在空地中央,长剑未出鞘,负手而立。晨雾在他身周缭绕,将他的白衣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肩头落了几片竹叶,头发上也沾了些细密的露珠。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迟了半盏茶。”

      “我认床。”叶聆儿心虚地撒谎。

      “认床?”他挑眉,“昨晚你在东海边的礁石上都能睡着,普渡寺的禅房比礁石还硬?”

      叶聆儿无言以对。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相夷没再追究,只是抬手,将一枚金针从袖中取出,拈在指间:“今日不练剑。先扎针。”

      “扎针?”叶聆儿愣住了,“为什么?”

      “你昨晚翻来覆去,三更天才睡。气息紊乱,经脉不通,若是直接练功,容易走火入魔。”他顿了顿,看着她惊讶的表情,语气是惯有的嫌弃,却藏着极淡的关切,“这寺里的禅房隔音不好,你翻身的声音,隔壁都听得见。先扎几针安神,把气息调顺了,再练功。不然你连马步都站不稳。”

      叶聆儿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吵到他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默默走到他面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背对着他。晨风穿过竹林,将竹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摇。她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后颈,指尖微凉,带着晨露的寒意。

      “放松。”他说,“别怕。”

      金针刺入穴位的瞬间,她感到一股极细极柔的内力顺着经脉流进来,像一条温热的小溪,沿着脊柱缓缓向下,汇入丹田。那感觉很奇妙,她从未感受过自己的体内有这样的东西——或者说,她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以前看武侠小说时,总觉得那些“内力”“真气”都是骗人的,可此刻它们如此真实地流淌在她的体内,让她不得不信。

      “你的任脉不通。”李相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满,“身体底子差成这样,还敢跑来东海边吹海风。以后每晚睡前,先扎一柱香安神针,然后打坐调息半个时辰,把经脉养起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叶聆儿乖乖点头。

      “还有,你那日跟风聊天,内息外泄,损耗不小。幸亏发现得早,不然等你回去的时候,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哪有那么严重……”我嘟囔着,用嘴型偷偷骂了一句“毒舌”。

      “我是师父,我说严重就严重。”他收回金针,语气是不容反驳的霸道,但指尖的动作却极轻极柔,像是怕弄疼她,“好了,起来吧。现在教你婆娑步。”

      叶聆儿睁开眼,回头看他。晨光已完全升起来了,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少年人的眉眼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教她武功,保护她身体,都是他分内的事。她心头一暖,脱口而出:“李相夷,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欠我一条命?”

      他正在收针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意外,随即变成了一种惯常的嫌弃:“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被人说,四顾门的救命恩人,身子弱得连风都能吹倒。传出去,丢我的脸。”

      “哦。”叶聆儿忍笑,“那你是承认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他被她这句话将了一军,噎了片刻,随即不再理她,起身走到空地中央。那片空地被竹林环绕,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层天然的地毯。他站定,背对着她,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婆娑步,是我十五岁时在云隐山悟出来的。它的精义不在‘快’,而在‘顺’。顺风而行,顺势而动,将自身融入天地之间,让风成为你的助力,而不是阻力。”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传道授业的认真,“我只演示三遍。能悟多少,看你的造化。”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那不是走,甚至不是飞——是消失。他的身影在竹林中闪烁,每一次出现都与上一次隔着数丈,残影未散,真身已至下一处。竹叶被他掠过的气流带起,纷纷扬扬地飘落,却在他落地时恰好避开,一片也没有沾上他的衣袍。那些竹子在他身周摇曳,仿佛不是在阻挡他,而是在为他让路。

      叶聆儿看呆了。

      她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轻功表演,吊威亚的、特效合成的、慢镜头渲染的,但没有哪一种能比得上眼前这一幕——真实、凌厉、带着压倒性的美感。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江湖上的人都说,李相夷的轻功不是功夫,是诗。

      第一遍结束,他停在她面前,气息丝毫未乱:“看清了吗?”

      “没有。”她老实承认,“太快了。”

      他嘴角微弯,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也不多言,只是转身再次演示。这一次他的速度放慢了些,每一步的落点都更加清晰,让她能看清他身体是如何借风转向、如何借助竹子的反弹力加速、如何在落地时用脚踝卸去冲击力。

      第二遍结束时,他问:“看清了吗?”

      “看清了一点点。”叶聆儿不敢再逞强,“就是……每一步都要和风配合,不能逆着它来。像划船一样,顺着水流比逆着水流省力。”

      李相夷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个比喻确实抓住了婆娑步的核心——他没有说过“划船”这个词,但道理是对的。

      “继续看。”他说,转身开始第三次演示。

      这一次他把所有动作拆开,每一个转折都停顿片刻,让她看清楚步法的连接。从起步到借力,从转身到卸力,他将婆娑步拆成了八个分解动作,每一个都做得极慢极稳。竹林里忽然起了风,将地上的竹叶卷起,漫天飞舞。他恰在此时收步,站在那片飞叶的中央,衣袂飘飘,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竹林。

      “三遍已毕。”他走到她面前,“该你了。”

      叶聆儿深吸一口气,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努力回想方才看到的步法。婆娑步,顺风而行,借风之力。她尝试着抬脚,跨出第一步——然后踩到了自己的衣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李相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你是来拆我招牌的?”他语气嫌弃,手却很稳,“再来。”

      她咬咬牙,重新起步。这一次没有踩到衣摆,但步法完全不对——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风明明在左边吹,她却往右边迈,恰好逆风而行,差点被灌进嘴里的风呛到。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这次勉强走出了两步,但第三步的时候方向又错了,撞在了一根竹子上,惊起几只栖息的山雀。

      “你若是我的敌人,”李相夷靠在竹子上,双手抱臂,声音凉凉,“现在已经死了至少四次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毒舌啊!”叶聆儿揉着撞疼的肩膀,愤愤然,“我才第一天学,哪有第一天就能学会的?”

      “我第一天学的时候,就会了。”

      “那是因为你是天才!”她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天才!我是普通人!普通人学东西是需要时间的!”

      李相夷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那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却意外地温和:“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继续吧,普通人。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婆娑步的要诀是‘以心御气’。你现在心浮气躁,气全堵在胸口,怎么可能走得顺?”

      叶聆儿愣了一下,咀嚼着这四个字:以心御气。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走到空地中央重新站定,闭上眼,深呼吸。清晨的竹林很静,静到能听见露珠从竹叶尖滴落的声音。风从东边吹来,穿过竹枝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极轻极缓的歌。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失眠,想起那些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画面——东海边的礁石、他擦泪的动作、乔婉娩的信、四顾门堂主们的争论。这些画面层层叠叠地堆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此刻它们渐渐沉了下去,沉到心湖深处,被一层平静的水面覆盖。水面之上,只有风,只有竹林,只有这个清晨。

      她睁开眼,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仍然不够轻盈,但比之前流畅了许多。她没有停下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而是让自己的身体跟着风的方向移动,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竹叶。她忽然理解了李相夷说的“顺势”——风往东,她便往东;风绕过竹子,她便绕过竹子。这种感觉很奇妙,她虽然还是跌跌撞撞,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狼狈了。

      当她踉跄着走完一圈回到原地时,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她抬头看他,呼吸还有些急促,脸上却带着一丝期待:“怎么样?”

      李相夷靠在竹子上,手中不知何时折了一枝竹枝,正用它轻轻敲着掌心。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考校,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藏得很好的赞许。

      “不算太差。至少没有撞到竹子。”他说,“第一关算你过了。现在教你步法的八个分解动作,一个一个来。我先示范第一个——起势。”

      他将竹枝插在腰间,走到她面前,慢慢抬脚,让她看清他身体的重心是如何转移的、脚踝是如何发力的、脚尖与地面的夹角是多少。他做了三遍,然后站到一旁:“试试。”

      叶聆儿照着他的样子抬脚,但重心不稳,身体晃了晃。

      “重心偏左了。”他伸手,用指尖在她右肩上极轻地按了一下,“把重心移到右腿。不是用肩膀移,是用丹田。感觉这里——”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脊柱向下,停在腰后某处,“——有一根线吊着你的身体。你往上提,而不是往旁边倒。”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重心果然稳了。然后是第二个分解动作——借风。他让她站在风口,感受风吹过来的方向,然后在迈步的瞬间,让身体微微侧转,让风推着她的后背而不是迎面撞上。这个动作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做到,但每次都有进步。

      第三个动作是转向。这是八个动作里最难的一个——在高速移动中改变方向,需要用脚踝迅速卸力、用腰腹力量重新定向。李相夷做了三遍慢动作让她看清,又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走了几遍,让她感受正确的发力方式。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纤细,但他握得很稳,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她滑脱。

      叶聆儿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步法上,但还是忍不住分了心——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稳,像一把精准的剑。她忽然想起他方才用金针给她扎穴时,指尖也是这样的触感。这个人,表面上毒舌又霸道,但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仿佛怕弄疼什么。

      “走神了。”他松开手,声音恢复了那副略带嫌弃的腔调,“第四个动作,卸力。看好。”

      他们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在竹林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到第八个动作教完时,太阳已升至中天。叶聆儿总算将八个分解动作勉强串联在了一起——虽然仍然生涩僵硬,虽然每一步都像初学走路的孩子那样小心翼翼,但至少没有摔倒,也没有撞到竹子。

      李相夷靠在竹子上,看着她又走完了一遍完整的婆娑步。她额上全是汗,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气息也有些紊乱,但眼神依旧明亮,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勉强及格。”他下了定论,将腰间的竹枝抽出来,轻轻敲了敲她的肩,“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日卯时,继续。不许迟到。”

      “是,师父。”叶聆儿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在厚厚的竹叶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的腿在发抖,脚踝也隐隐作痛,但心情却异常舒畅。

      “不要叫我师父。”李相夷忽然说。

      叶聆儿抬头看他:“那叫什么?”

      他在她对面盘膝坐下,与她平视,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那片认真而坦诚的光。

      “叫名字就好。”他说,“我收你为徒,只是教你武功。但你不需要用‘师父’来称呼我。你于我而言,也不只是徒弟。”

      叶聆儿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从昨夜在海边到现在,他好像变了。不是外在的变化——他依旧是那个骄傲的李相夷,武功天下第一,嘴毒起来不饶人。但有些更细微的东西不一样了。他会在教她武功时,用极轻的力道握她的手腕;会在她走神时,用略带嫌弃的语气提醒,却又立刻重新演示一遍;会记得她的身体底子差,先给她扎针安神再教功夫。

      “李相夷。”她说。

      “嗯。”

      “你真的……是个好师父。”

      他被这句直白的话弄得不自在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这种话不用说出来。省着点力气,下午还要练基本功。”

      叶聆儿弯起嘴角笑了,仰面倒在竹叶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分割成碎片的蓝天。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跳动着,暖洋洋的。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寺里的午钟声,沉厚悠远,像一首古老的歌。她忽然觉得,来这里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至少,他活着。至少,一切还来得及。

      她想起李莲花常说的那句话:不急不急。忽然觉得,也许她也不必着急。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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