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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潜入 笛家堡的轮 ...

  •   笛家堡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李相夷伏在堡外百丈处的一块山岩后,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襟,他一动不动,目光穿过密林的缝隙,盯着堡墙上那几盏明灭不定的风灯。药老蹲在他身侧,正用枯瘦的手指将最后几撮定蛊香碾碎,混入随身携带的铜炉里。香炉里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被夜风一扯便消散无形。

      “一炷香。”药老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母虫百丈之内,此香可护她不被惑心毒雾所侵。但香一灭,蛊虫便会反噬。让她手脚快些。”

      李相夷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叶聆儿——她已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绑着那只封了蜜蜡的瓷瓶,背上负着一柄他今早从镇上铁匠铺买来的短剑。剑很轻,剑刃也只开了半锋,但足够她在近身时防身。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那种稳不是武功高手的从容,是明知此行凶险却绝不退缩的决绝。

      他伸手,将她腰间瓷瓶的系带又紧了紧,然后从怀中取出那面古朴的铜镜,放进她手里。“鉴心镜,药老给的,专破南疆幻术。角丽谯的画皮术能惑人心神,但只要你用这面镜子照她后心,她的幻术自破。记住——照中三息,立刻后退,不准恋战。”他的指尖碰到她手心时微微发凉,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是军令,也是嘱托。“我会引开角丽谯。你找到母虫,把血浇上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幻象,都别信。你的任务是母虫,不是她。”

      叶聆儿点了点头,将鉴心镜贴身收好。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松开,转身朝笛家堡侧翼的密林走去。婆娑步在湿滑的腐叶上无声起落,几个呼吸间她的身影便融入了夜色。

      药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低声说这女娃胆子不小,明知堡里是龙潭虎穴还敢一个人闯。李相夷没有接话。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月下映出一道冷光。“她不是一个人。”他说完,纵身朝堡门的方向掠去。

      角丽谯果然在堡中。她似乎早料到会有人来闯堡,却没有料到来的人是李相夷。当她从圣女殿的台阶上缓步走下,看到那个抱剑而立的身影时,那双妖冶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浓的兴味所取代。

      “李相夷——不,你穿着这样的衣裳,该叫你李莲花了。”她掩口轻笑,声音又甜又腻,“怎么,四顾门散了,你就改行当游医了?还收了个哑巴徒弟,倒是有趣。”

      李相夷没有接她的话。他单手执剑,剑尖斜指地面,姿态看似松散,实则全身气机已将方圆十丈每一寸风吹草动都纳入感知。他开口时语气平淡如水:“角丽谯,你的炸药没炸死我,你的叛徒也没毒死我。今日我来,只想问你一件事——单孤刀还活着,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角丽谯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逃不过他的眼睛。“单孤刀?”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依旧甜腻,但眼底已没了笑意,“李门主,你师兄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忽然想起问他?”

      “因为有人告诉我,他是假死。”李相夷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是你帮他布的局,对不对?你帮他假死,他帮你什么?金鸳盟的圣女之位?还是——”他顿了顿,剑尖微微上挑,“南胤复辟的大业?”

      角丽谯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先前那种故作娇媚的笑,而是一种更冷、更尖锐的笑,像刀锋划过玻璃。“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也好,省得我多费唇舌。”她抬手,指尖凭空多了一缕紫色的烟雾,那烟雾在她指间缠绕,化作一条条细如发丝的蛊虫,“既然你来了,就别走了。你这条命,我替单孤刀收了。”

      话音未落,无数蛊丝已从她指尖爆射而出,铺天盖地朝李相夷罩去。他脚下一错,婆娑步在蛊丝罗网中踏出数道残影,手中长剑同时刺出,剑光如匹练,将最前排的蛊丝齐齐削断。他知道角丽谯的蛊术不止于此——她在拖延时间。她真正的手段,一定是画皮术。而他也在拖延时间,为潜入堡中那个人争取每一息。

      与此同时,叶聆儿已从侧翼翻入了笛家堡的外墙。堡内比想象中更暗。四顾门暗桩提前送来的地形图在她脑海里铺开,她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脚下婆娑步压得极低,鞋底踩过碎石的声音被夜风卷走,不留痕迹。母虫的位置在堡心祭坛,从外堡到祭坛需穿过三道门——第一道有守卫轮值,第二道是迷宫般的甬道布满机关,第三道是祭坛入口,由角丽谯的心腹把守。

      她在接近第一道门时停下了脚步。三名金鸳盟弟子守在门两侧,两人执刀,一人执弩,站位互为犄角。正面强攻她不是对手,但她不需要正面强攻——李相夷教过她,擒拿的精髓不在硬碰硬,在出其不意。她抽出腰间那根竹枝,拈在指尖,深吸一口气,婆娑步无声掠出,在那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贴近执弩者的背后,竹枝精准刺入他后颈风府穴。执弩者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几乎同时她的左手已扣住左侧执刀者的肩井穴,右手短剑出鞘架住了右侧执刀者刚拔出一半的刀。寸劲发力,执刀者手臂酸麻,刀脱手落地;她顺势用剑柄敲在他的太阳穴上,两人几乎同时失去意识。从出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三名守卫已全数倒地,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她靠在墙根上喘了口气,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与人搏命,不是李相夷在竹林里拿着松针和她练习的那种,是真的会流血、会死人的搏杀。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然后继续前进。第二道门是迷宫般的甬道,四壁镶嵌着无数面铜镜,镜面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微光。她每走一步镜中便映出无数个她的身影,让她瞬间迷失方向。但李相夷教过她,南疆的幻术大都是通过光线和声音来迷惑人的感官,只要闭上眼,用风来判断方向,就不会被幻象所惑。她闭上眼将注意力从眼睛转移到耳朵和皮肤。甬道深处有一股极细的冷风从某个方向吹来,那是祭坛方向的通风口,她顺着那股风的来向一步步往前走,不去管镜中那些扭曲的身影,不去听四周窃窃私语般的幻觉低语。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前已是第三道门的入口。

      把守第三道门的只有一个人。那是个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远超之前所有守卫。角丽谯的心腹——南疆第一剑客,鬼面郎君。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磷光。

      “擅入祭坛者,死。”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板,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叶聆儿没有答话。她拔出背上短剑,将竹枝衔在口中,摆出婆娑步的起手式。她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她只需要拖住他一炷香——等李相夷引开角丽谯,等药老的定蛊香生效,等一个时机。鬼面郎君已挥剑斩来,幽蓝色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她侧身闪避,竹剑刺出,点他手腕的内关穴。他轻松避开,反手一剑削向她颈侧,她后仰折腰,险险避过,同时短剑上撩格开他紧随而来的第二剑。两人在祭坛入口的狭窄通道里缠斗,她的武功远不及他,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虎口发麻,每一次闪避都险象环生。但她不急——她发现他的剑法虽然凌厉,但每一招都留了半分余力,似乎不想杀她,只是想逼退她。他不确定她是否还有后援,所以不敢全力出招,这就是她的机会。

      就在此时堡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那是角丽谯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与不可置信。鬼面郎君的动作微微一滞,下意识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瞬间的走神,足够叶聆儿的竹枝精准刺入他肩井穴。他的右臂骤然酸麻,长剑脱手落地。她旋身一脚踢在他膝窝,将他踢翻在地,然后用剑柄猛击他后颈的风府穴,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她没有犹豫,转身冲入祭坛。祭坛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浸泡着那团搏动着的、像巨大心脏一样的业火母虫。它的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脉络,每一次搏动都将一股猩红的雾气喷入空气中。她闻到那股雾气的味道——腥甜中带着腐败,让人头晕目眩。她取出药老给的定蛊香点燃,一股清苦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将那股猩红雾气逼退在身周三尺之外。然后她取出那只瓷瓶,用拇指顶开蜜蜡封口。

      就在此时她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笑。那是角丽谯的笑声,又甜又腻,像糖里裹着碎玻璃。“小哑巴,你以为凭你那点本事,就能毁掉我十年的心血?”

      叶聆儿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她拔开瓶塞,将瓶中的血倾入血池。李相夷的血落入血池的瞬间,整个祭坛剧烈震动起来。母虫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不是人耳能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刺入灵魂的冲击波。她手中的铜镜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镜光直射角丽谯后心,破开了她正在施展的画皮术。角丽谯惨叫一声,周身紫雾如沸汤泼雪般消融,眉心那朵妖艳的莲花印记骤然浮现,又片片碎裂。她踉跄后退,不可置信地瞪着叶聆儿手中的铜镜——那面镜子李相夷在进堡前已将自身一缕剑气封入其中,此刻剑气与镜光同时爆发,将她的幻术彻底击穿。

      “李相夷——你!”角丽谯的声音尖利而扭曲,血池中那只母虫在血与剑气的双重侵蚀下急剧痉挛,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脉络一根根爆裂开来,溅出的汁液在祭坛石壁上腐蚀出无数孔洞。叶聆儿将瓶中最后一滴血甩入血池,转身朝来路狂奔。身后母虫发出一声最后的、震耳欲聋的嘶鸣,然后整个爆开,腥臭的血雨从天而降,浇了她一身。她没有回头。一苇渡江,她脚下每一条出路都被血雨和碎石封堵,但她已学会了如何从绝境中找到缝隙——身子一矮,从倒塌的石柱下方滑过;紧接着侧身,穿过两道即将合拢的断墙;最后足尖一点,在血池彻底坍塌的瞬间跃上了祭坛出口的石阶。身后轰隆作响,整个祭坛在她跃出的刹那塌陷下去,将母虫的尸体、角丽谯十年的心血,以及南疆最黑暗的秘密,一并埋入地底。

      她冲出祭坛时几乎撞进一个人的怀里。李相夷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但他的眼睛依旧清朗,在看到她活着出来的瞬间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同时右手长剑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将追在她身后的几名金鸳盟弟子逼退。然后他回头,用那种略带嫌弃却藏不住后怕的语气在她耳边低吼:“不是说了不准恋战?母虫爆的时候你还在里面,差了半步你就被埋在底下了——以后这种事我来做,你负责看戏。现在跟紧我,别走散了。”

      他嘴上说得凶,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极轻极稳,让她跟在自己身后三步之内。婆娑步带着他们穿过混乱的战场,穿过惊慌失措的金鸳盟弟子,穿过被血雨浇透的密林,终于停在一处僻静的溪边。他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扶住她的肩,上上下下将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肩上有一道剑伤,左臂擦破了一块皮,右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除此之外,她没有大碍。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脸颊上溅到的一滴母虫血污。那滴血污已经干了,在他指腹下碎成细小的粉末。

      “……母虫死了。你做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懂的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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