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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巧遇”如烟,虚与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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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澜回到萧府时,夜已深。听雨轩书房里,烛火如豆。他将今日从陈七处听来的消息写在纸上,又画出了那两家粮行的位置和柳家可能的关联线。纸上的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拍打着窗纸。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方隐约的钟声。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在缓缓移动。山雨欲来,而第一个雨点,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三日后。
城南,永宁侯府。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侯府后花园的菊花丛中投下斑驳的光影。园中摆着数十盆各色菊花,金黄的“金背大红”、雪白的“玉壶冰”、紫红的“墨牡丹”,在微凉的空气中舒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的清苦香气,混合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和隐约的谈笑声。
萧云澜站在一丛“凤凰振羽”前,目光落在那些细长卷曲、如凤凰尾羽般的金色花瓣上。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青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俊挺拔,与周围那些或锦衣华服、或羽扇纶巾的世家子弟并无二致。
但他知道,今日不同。
三日前从陈七那里得知柳家已经开始囤粮的消息后,他就知道,与柳如烟的正面接触已不可避免。前世,柳如烟是在春寒之后、萧家声望受损时才主动接近他的。这一世,因为父亲的朝堂建言,因为萧家提前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这场“偶遇”提前了。
“萧公子。”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云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惊讶和欣喜的表情。
柳如烟站在三步开外。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月白色薄纱披帛,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清淡,眉眼如画,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绘着几枝墨菊,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宛如一朵在秋风中摇曳的白菊。
“柳小姐。”萧云澜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应有的、面对心仪女子时的些许紧张,“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
柳如烟抿唇一笑,眼波流转:“我也没想到。方才在那边看见萧公子独自赏菊,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萧公子近来可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珍珠,圆润而动人。萧云澜记得这个声音——前世,就是这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着“云澜哥哥,我等你”,转身却将萧家的秘密、将他的信任,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柳家和天机阁。
“劳柳小姐挂心,一切都好。”萧云澜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目光落在柳如烟脸上,又像是害羞般迅速移开,看向她手中的团扇,“柳小姐这扇子上的墨菊,画得极好。”
“是吗?”柳如烟将团扇递近了些,让他看得更清楚,“是我自己胡乱画的,让萧公子见笑了。”
扇面上的墨菊确实画得不错,笔触细腻,浓淡有致,透着一股清冷孤高的意境。萧云澜知道,柳如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丹青。前世,他曾无数次欣赏过她的画作,也曾真心赞叹过她的才华。
如今再看,只觉得每一笔都透着虚伪。
“柳小姐过谦了。”萧云澜说,“这墨菊的意境,与今日这满园秋色倒是相得益彰。”
两人并肩走在菊花丛间的小径上。脚下是铺着鹅卵石的路面,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亭子里传来吟诗作对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喝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说起来,”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前些日子听说萧公子府上的二公子身体不适,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来了。
萧云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柳小姐关心。舍弟前些日子确实染了些风寒,不过已经大好了。大夫说,是换季时节,体质稍弱,调养几日便无碍。”
“那就好。”柳如烟轻轻摇着团扇,目光落在远处一丛白色的菊花上,“我听说,萧侍郎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很是关心农事?”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萧云澜能感觉到,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正用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
“父亲?”萧云澜做出思索状,“哦,柳小姐说的是父亲前几日上奏,提醒朝廷注意春寒的事吧?这事我也听说了。父亲那几日正好在读一本古书,上面记载了些前朝的气候异象,他一时心血来潮,便写了折子。没想到陛下还真准了。”
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对父亲“突发奇想”的无奈,又隐隐透着一丝自豪。这种反应,完全符合一个十六岁、对朝堂之事一知半解、却又崇拜父亲的世家公子该有的样子。
柳如烟侧过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古书?不知是哪本古书,竟能让萧侍郎如此重视?”
“这我就不知道了。”萧云澜挠了挠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父亲书房里的书太多了,我也分不清。不过父亲说,那书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纸张都黄了。”
他故意将“祖上传下来”几个字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知道,这句话会像一颗种子,落在柳如烟——或者说她背后的柳家和天机阁——心里。
祖传的古书。
记载气候异象。
这足以解释萧文远为何能“预测”春寒,也足以引起那些对“三才”知识敏感的人的注意。
柳如烟果然沉默了。她手中的团扇停了一瞬,又继续轻轻摇动。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丽的脸庞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但萧云澜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深处的温度,冷了几分。
“原来如此。”柳如烟的声音依旧轻柔,“萧侍郎博学多闻,真是令人敬佩。不过,朝堂之事复杂,萧侍郎这般直言,怕是会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萧公子也要多劝劝父亲,谨慎些才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萧云澜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她在试探萧家对朝堂风险的认知,也在试探萧云澜这个“儿子”对父亲行为的看法。
“柳小姐说的是。”萧云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我也劝过父亲,但他性子执拗,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不过我想,父亲既然敢上奏,定是有把握的。再说,陛下不是也准了吗?应该……不会有事吧?”
最后那句话,他故意说得有些不确定,声音也低了下去,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既担心父亲、又对朝堂权威抱有天真信任的少年。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安慰:“萧公子不必太过担心。萧侍郎为官清正,陛下圣明,定能明辨是非。”
“但愿如此。”萧云澜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两人又走了一段。园中的菊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清苦的香气。远处亭子里的诗会似乎到了高潮,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几个锦衣少年从他们身边走过,向柳如烟投来惊艳的目光,又看了看她身边的萧云澜,眼神中带着好奇和些许嫉妒。
萧云澜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维持脸上的表情,用在控制声音里的每一个细微起伏,用在与内心翻腾的恨意和恶心作斗争。
他记得前世,柳如烟也是这样,在诗会上“偶遇”他,也是这样温柔关切,也是这样一步步套话。那时他毫无防备,将萧家的秘密、将父亲在朝堂上的困境、甚至将自己对“三才”之学的粗浅理解,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他以为那是信任,是爱情。
后来才知道,那是愚蠢,是自掘坟墓。
“萧公子,”柳如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听说,萧公子近来常去城南?”
萧云澜心中警铃大作。
城南。鱼骨巷。陈七。
她知道了?还是只是试探?
“城南?”他做出回忆状,“哦,前些日子确实去过几次。那边有几家不错的书铺,我想去淘几本杂书。柳小姐也知道,我平日里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看闲书。”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萧云澜前世确实爱看书,尤其喜欢那些不被正统认可的“杂书”。柳如烟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柳如烟笑了笑,“我还以为萧公子是去办什么正事呢。”
“我能有什么正事。”萧云澜自嘲地摇摇头,“不过是闲人一个罢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前世此时,他确实是个“闲人”,整日里不是读书就是游玩,对家族事务、朝堂风云漠不关心。这一世,他虽然暗中布局,但表面上,他必须维持这个形象。
柳如烟没有再追问。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园中的菊花哪个品种最好看,最近京城流行的诗词,哪家酒楼出了新菜式。萧云澜应对得滴水不漏,时而露出少年人的好奇,时而展现世家公子的见识,时而对柳如烟的话表示赞同和欣赏。
他演得太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眼前这个温柔美丽的女子,真的是他心仪的对象,真的是可以信任的人。
诗会进行到后半段,主人永宁侯世子提议众人以菊为题,即兴赋诗。亭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纸笔铺开,墨香四溢。萧云澜和柳如烟也走了过去,但没有参与,只是站在外围观看。
阳光渐渐西斜,将园中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红色。菊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更加浓郁,混合着墨汁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一声声,在空旷的园中回荡。
诗会散了。
世家子弟和闺秀们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开。萧云澜也向主人道别,准备离开。他刚走出侯府大门,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萧公子请留步。”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快步跑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萧公子,”小丫鬟喘着气,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这是我家小姐让奴婢交给公子的。”
萧云澜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香囊。锦缎面料,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配色雅致。香囊不大,约莫掌心大小,用一根同色丝线系着,下面还缀着两颗小小的白玉珠子。
“这是……”萧云澜接过香囊。
“小姐说,方才在园中赏菊时,手帕遗落了,多亏萧公子提醒才寻回。”小丫鬟说,“小姐说,无以为谢,这个香囊是她亲手绣的,里面装了些安神的香料,近日天凉,萧公子也要保重身体。”
说完,小丫鬟行了个礼,转身跑回了府中。
萧云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香囊。
香囊是温的,还残留着人体的温度。他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入鼻腔。
那香气很特别——初闻是清雅的兰草香,细闻之下,却隐隐透着一丝甜腻,像是某种花卉的根茎被碾碎后散发出的味道。这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刻意去闻,几乎察觉不到。但萧云澜记得。
前世,柳如烟的房间里,常年熏着这种香。
她说,这是江南特制的安神香,能让人心神宁静,睡得更安稳。那时他信了,每次去她那里,都会在那种香气中放松下来,说话也少了防备。
后来在诏狱里,他听一个老狱卒说起过这种香——那不是什么安神香,而是一种叫做“迷魂草”的植物制成的熏香。长期闻这种香气,人会逐渐精神松懈,反应迟钝,更容易被套话,也更容易被操控。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在用这种东西对付他了。
萧云澜握紧了香囊。锦缎的面料很柔软,但在他手中,却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抬起头,看向侯府大门。
暮色中,一个藕荷色的身影站在门内,正远远地望着他。见他看过来,那身影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门后的阴影里。
萧云澜也转身,走向等候在街角的马车。
车帘放下,车厢内一片昏暗。他靠在车壁上,手里依旧握着那个香囊。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街上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柳如烟那张清丽的脸,浮现出她温柔的笑容,浮现出她关切的语气。
然后,那些画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诏狱里昏暗的火光,是弟弟惨死的脸,是自己被铁链锁住的手脚,是柳如烟站在天机阁右使莫怀山身边,冷眼看着他受刑的样子。
恨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不能。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恨意强行压下去。他松开手,看着掌心的香囊。锦缎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缠枝莲纹像是活了过来,在眼前扭曲、蔓延。
他将香囊收进袖中。
然后,他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去城南,鱼骨巷。”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渐浓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