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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黑石堡危局,三才初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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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的光在陆青崖眼中跳动,映出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他盯着萧云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末将……代黑石堡七十三个兄弟,谢过公子!”山坳里二十几个汉子同时起身,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寒风从崖口灌进来,卷起篝火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萧云澜转身看向北方——黑石堡的方向,三日后,那里将有一场生死较量。
“时间不多。”萧云澜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陆将军,我需要知道黑石堡现在的具体情况——粮草还剩多少?守军士气如何?堡垒的防御工事有哪些破损?”
陆青崖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铺在篝火旁的地面上。羊皮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上面用炭笔勾勒出黑石堡及周边地形的轮廓。
“粮草……”陆青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堡垒位置点了点,“我离开时,堡里只剩下三石粗粮,腌肉二十斤,盐巴不到半袋。按最节省的吃法,也只够七十多人撑五天。现在过去半个月,恐怕……”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萧云澜蹲下身,借着火光仔细看地图。黑石堡位于两座山丘之间的隘口,背靠一座陡峭的石山,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再往前就是通往朔风城的官道。堡垒的轮廓在地图上显得很小,标注着“围墙破损三处”、“箭楼坍塌一座”、“水源枯井一口”。
“水源呢?”萧云澜问。
“堡里有一口井,但入冬后水位下降,现在每天只能打上来十几桶水。”陆青崖的声音低沉,“兄弟们省着用,勉强够喝,洗脸洗脚都免了。”
萧云澜点点头,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他的手指沿着堡垒后方的山脊线滑动,最后停在一处标注着“石洞”的地方。
“这个洞有多大?”
“天然石洞,很深。”陆青崖道,“能容纳三四十人。洞口狭窄,易守难攻,但里面潮湿阴冷,不适合长期居住。我们以前用来存放些杂物。”
“现在里面有什么?”
“空的。”陆青崖摇头,“去年秋天清理过,现在应该只有些蜘蛛网。”
萧云澜又看向堡垒东侧,那里有一条细细的线,标注着“溪流故道”。
“这条溪流完全干涸了?”
“夏天还有一点水,入秋后就彻底干了。”陆青崖道,“河床裸露,全是鹅卵石。公子问这些做什么?”
萧云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碎片——永昌十四年冬,北境曾有一场罕见的暴风雪,持续三天三夜,积雪深达三尺,冻死牲畜无数。那场雪灾的时间,如果没记错的话,就在这个月底。
而现在,是永昌十三年冬。
距离那场大雪,还有整整一年。
但天气的规律不会完全重复,却总有相似之处。萧云澜回忆起前世在诏狱中偶然听到的对话——几个北境来的囚犯谈论家乡的气候,说每隔七八年,北境就会有一次“倒春寒”式的暴风雪,往往出现在冬末春初,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他睁开眼睛,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星,云层厚重,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絮覆盖在天穹上。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潮湿感,夹杂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但风向并不稳定,时而东北,时而西北。
“陆将军,”萧云澜缓缓道,“你常年驻守北境,可曾留意过,每年这个时候,天气有什么规律?”
陆青崖一愣,随即皱眉思索:“冬末春初……通常是北风最盛的时候,干燥寒冷。但偶尔会有反常,比如连续几天阴云不散,然后突然下一场大雪。老兵们管这叫‘倒春寒’,说这是老天爷在开春前最后的脾气。”
“最近几天,天气如何?”
“阴了三天了。”陆青崖道,“云层很厚,但一直没下雪。风也不大,就是冷得刺骨。”
萧云澜心中有了判断。
他站起身,对赵虎道:“你立刻返回朔风城,找到苏勇。告诉他,我需要三样东西:粮食,至少二十石;御寒衣物,七十套;还有治冻伤和风寒的药材,越多越好。让他动用商队所有资源,务必在明天日落前备齐。”
赵虎脸色凝重:“公子,这么多物资,一天之内恐怕……”
“告诉他,这是救命用的。”萧云澜打断他,“如果商队的存货不够,就去找其他商户买,价格可以高出市价三成。钱从我存在他那里的银票里支取。记住,行动要隐秘,不要让刘校尉的人察觉。”
“是!”赵虎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萧云澜叫住他,“让苏勇把物资分成三批,用不同的马车运送,走不同的路线。最后在黑石堡以南五里处的那片桦树林汇合。那里地形隐蔽,适合藏匿。”
他从怀里掏出纸笔,借着火光迅速画了一张简图,标注出汇合点和几条备用路线,递给赵虎。
“明白。”赵虎接过图纸,塞进怀里,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萧云澜转向陆青崖:“陆将军,我们天亮前出发。你选五个机灵的兄弟,跟我先行。其余人由王铁柱带领,跟在后面,保持三里距离,沿途注意有没有尾巴。”
“公子怀疑有人跟踪?”
“刘校尉既然要动手,不可能不监视你们的动向。”萧云澜道,“我们分批走,就算被发现,也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陆青崖点头,立刻开始点人。
萧云澜走到篝火旁,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黑色的硬块——那是墨老特制的“火石”,燃烧时间长,热量高,但烟很小。他分给即将同行的几人:“贴身收好,关键时候能救命。”
寒风呼啸,篝火摇曳。
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时,七匹马悄悄离开了鹰嘴崖。
***
通往黑石堡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积雪覆盖了官道,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侧的山林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萧云澜裹紧了斗篷,目光却始终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他注意到,越往北走,山势越陡峭,岩石裸露,植被稀疏。有些地方的积雪明显比其他地方厚,说明那里是风口或者低洼处。他还看到几处山体滑坡的痕迹,碎石和泥土混杂,堵住了半条路。
“这一带经常塌方?”他问陆青崖。
“春夏雨水多的时候会。”陆青崖道,“冬天冻得结实,反而安全些。不过公子要小心,有些地方的积雪下面是空的,踩上去会陷进去。”
萧云澜点点头,心中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休息。
陆青崖拿出干粮——硬得像石头的烙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勉强能咽下去。萧云澜咬了一口,饼渣在嘴里沙沙作响,带着一股霉味。但他面不改色地吃完,又喝了几口热水。
“公子以前吃过这种苦?”陆青崖忍不住问。
“吃过比这更苦的。”萧云澜淡淡道。
他没有多说,但陆青崖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寒意,那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该有的眼神。
休息片刻后,队伍继续前进。
下午申时左右,黑石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灰褐色的石头堡垒,依山而建,围墙高约两丈,但多处破损,露出里面的夯土。箭楼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倒下。堡垒前方是一片开阔地,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留下杂乱的脚印和车辙。
堡垒的大门敞开着,两个士兵抱着长矛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马蹄声,他们猛地惊醒,慌乱地举起长矛。
“什么人?!”
“是我。”陆青崖策马上前。
两个士兵看清来人,顿时激动起来:“将军!您回来了!”
他们的声音嘶哑,脸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口子。身上的棉袄破旧不堪,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其中一个士兵的左脚用破布裹着,走路一瘸一拐。
陆青崖翻身下马,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辛苦了。堡里情况怎么样?”
“粮……粮快没了。”一个士兵低声道,“昨天开始,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碗稀粥。王头儿说,再这样下去,最多撑两天。”
陆青崖脸色一沉,回头看向萧云澜。
萧云澜已经下马,正在观察堡垒周围的环境。他的目光扫过破损的围墙、坍塌的箭楼、枯竭的水井,最后落在堡垒后方的石山上。那座山陡峭嶙峋,岩石裸露,山顶覆盖着积雪。
“陆将军,”他开口道,“先带我去看看那个石洞。”
陆青崖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好。”
两人绕过堡垒,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后山走。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在岩壁下方。
洞口不大,宽约六尺,高约八尺,里面漆黑一片,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陆青崖点燃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火光驱散了黑暗。
萧云澜跟着走进洞中,立刻感觉到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洞内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最宽处约有四五丈,高约两丈。地面是天然的石板,还算平整,但长满了青苔。洞顶垂下一些钟乳石,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潮湿,但不积水。又抬头看了看洞顶,水珠落下的频率很慢,大概十几息才有一滴。
“这个洞有多深?”他问。
“往里走还有一段,但越来越窄,最后只能爬着进去。”陆青崖举着火把往深处照了照,“我们以前探过,里面是死路,没有出口。”
萧云澜点点头,开始在洞内走动。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处岩壁,用手敲打,听回声。又蹲下来观察地面的痕迹——有篝火的灰烬,有杂乱的脚印,还有一些散落的木屑和碎布。
“这里以前有人住过?”
“偶尔有猎户或者逃兵在这里过夜。”陆青崖道,“我们清理的时候,发现过一些破烂的铺盖和锅碗。”
萧云澜走到洞口,往外看去。
从洞口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黑石堡的全貌,以及堡垒前方那片开阔地。视线很好,没有任何遮挡。但洞口本身很隐蔽,被几块突出的岩石和枯藤遮掩,从外面很难发现。
“好地方。”萧云澜轻声道。
“公子打算用这里做什么?”
“藏兵。”萧云澜转身,“如果刘校尉派来的一百人真的伪装成土匪,他们一定会从正面进攻。到时候,我们可以在这里埋伏一支奇兵,等他们攻到堡垒下时,从背后杀出,前后夹击。”
陆青崖眼睛一亮,但随即皱眉:“可是公子,这里离堡垒有半里路,中间都是开阔地。我们的人从洞里冲出去,立刻就会被发现。”
“所以需要掩护。”萧云澜道,“比如,一场暴风雪。”
他走出洞口,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比早上更厚了,灰蒙蒙的,压得很低。风开始变大,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沉闷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陆将军,你感觉今晚会下雪吗?”
陆青崖也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紧锁:“不好说。但这天气……确实像要下大雪的样子。”
“不是今晚。”萧云澜道,“是后天晚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推演。
前世的那场暴风雪,发生在永昌十四年冬末,持续三天三夜。但根据那几个北境囚犯的说法,这种“倒春寒”式的暴风雪,往往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一天一夜。
而刘校尉的袭击,定在三天后。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袭击发生的时候,正好赶上暴风雪最猛烈的时候。到时候,能见度极低,风雪呼啸,百步之外不见人影。这正是埋伏和突袭的最佳时机。
“走,回去。”萧云澜转身往堡垒走去。
回到黑石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堡垒里点起了几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破碗喝稀粥。看到陆青崖回来,他们纷纷起身,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将军,粮……”
陆青崖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人群中央,高声道:“兄弟们,再坚持两天。我已经联系到了援兵,粮食和衣物很快就会送到。”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但更多的是怀疑。
一个老兵站起来,他约莫五十岁,脸上布满皱纹,左眼有一道疤:“将军,这话您半个月前就说过了。可粮食呢?衣物呢?兄弟们快冻死饿死了!”
陆青崖脸色难看,正要说话,萧云澜却上前一步。
“老丈贵姓?”
老兵打量着他,眼神警惕:“姓孙,孙大柱。你是?”
“陆将军的朋友。”萧云澜道,“从江南来的商人,专门做粮食和布匹生意。这次随陆将军过来,就是来看看情况,准备调货。”
孙大柱冷笑:“商人?商人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生意?我看你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吧!”
周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几个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不善地盯着萧云澜。
陆青崖正要呵斥,萧云澜却笑了。
“孙老丈说得对,商人逐利,确实不会来这种地方。”他平静道,“但我不是普通的商人。我姓萧,家父在吏部任职。这次来北境,一是为了考察商路,二是受家父所托,来看看边军的情况。”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瑞王玉牌,在火光下晃了晃。
玉牌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精致的云纹和“瑞”字。士兵们虽然不识货,但也能看出这不是普通东西。
孙大柱的脸色变了变,语气缓和了些:“原来是京里来的贵人。但贵人,您也看到了,我们这里要粮没粮,要衣没衣,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您说援兵两天就到,可兄弟们还能不能撑过今晚都难说。”
萧云澜收起玉牌,走到一口大锅旁。
锅里煮着稀粥,米粒少得可怜,几乎全是水。他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凑到鼻尖闻了闻——有霉味。
“这米是陈米,至少存了三年。”他放下勺子,“吃了会拉肚子,严重的话会中毒。”
孙大柱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家做粮食生意,自然懂这些。”萧云澜转身看向众人,“兄弟们,我知道你们苦,知道你们饿。但请再相信我一次——最迟明天日落前,第一批粮食就会送到。我以萧家的名义担保,如果粮食不到,我萧云澜任凭你们处置。”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陆青崖。
陆青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萧公子是我请来的贵人,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兄弟们,再坚持一天!我陆青崖对天发誓,如果明天粮食不到,我第一个砍了自己的脑袋给大家谢罪!”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
终于,孙大柱叹了口气,坐回火堆旁:“罢了,信你们一次。反正……也撑不了多久了。”
其他士兵也陆续坐下,但气氛依然沉重。
萧云澜暗中观察着孙大柱。
这个老兵刚才的表现很激动,但仔细想想,又有些不对劲。他质疑粮食的真实性,这很正常,但他质疑的方式——直接说萧云澜是“朝廷探子”,这就有问题了。普通士兵对朝廷派来的人,通常会有敬畏,而不是敌意。
而且,在萧云澜亮出玉牌后,孙大柱的态度转变太快了。从激烈质疑到迅速缓和,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有问题。
萧云澜不动声色,对陆青崖道:“陆将军,我们先去商量一下防御的事。”
两人来到堡垒里唯一还算完好的房间——原本是陆青崖的住处,现在空着,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张桌子。
关上门,陆青崖立刻道:“公子,孙大柱他……”
“我知道。”萧云澜打断他,“这个人有问题。但我们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他走到桌边,摊开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陆将军,听我说。我的计划是这样:刘校尉的人三天后袭击,时间大概是傍晚。而根据我的判断,那天晚上会有一场暴风雪。我们要利用这场雪。”
他指着堡垒前方的开阔地:“这一片,积雪很深。我们可以提前在雪里埋设陷阱——挖一些深坑,里面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用树枝和薄雪掩盖。等敌人冲过来时,第一排人马会掉进去。”
陆青崖眼睛一亮:“好主意!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动静不能太大,否则会被发现。”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准备。”萧云澜道,“你选二十个绝对可靠的兄弟,明天晚上开始行动。记住,只能在深夜进行,而且要分散作业,每人只负责一小段。”
“明白。”
萧云澜又指向堡垒后方的石洞:“这里,埋伏三十人。等敌人攻到堡垒下,正面交战最激烈的时候,这三十人从洞里杀出,直插敌人后方。暴风雪会掩盖他们的动静,等敌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陆青崖皱眉:“可是公子,从洞里到堡垒有半里开阔地。就算有暴风雪掩护,冲过去也需要时间。万一敌人发现了……”
“所以需要第三支队伍。”萧云澜的手指移到那条干涸的溪流故道,“这里,埋伏二十人。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制造混乱。在石洞里的队伍出击的同时,他们在溪流故道里点燃火把,敲响战鼓,大声呐喊,做出有大批援军从侧翼杀来的假象。”
陆青崖愣住了。
他盯着地图,脑海中快速推演着这个计划。正面陷阱消耗敌人,石洞奇兵背后突袭,溪流故道的疑兵制造混乱……三路配合,再加上暴风雪的掩护,确实有可能以少胜多。
“可是公子,”他犹豫道,“这个计划太复杂了。需要三支队伍精准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全盘皆输。而且……我们的人已经饿得没力气了,能不能撑到战斗开始都难说。”
“所以粮食必须准时送到。”萧云澜道,“我已经让赵虎去办了。另外,明天我会让王铁柱带人把第一批粮食藏到石洞里,作为埋伏队伍的补给。这样他们就不用饿着肚子打仗。”
陆青崖沉默了。
他看着萧云澜,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些许书卷气,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在如此绝境中,他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在短短半天内,就想出了这样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
“公子,”陆青崖终于开口,“末将……听您的。”
萧云澜点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分头行动。你去挑选可靠的人手,我去看看堡垒的防御工事,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加固。”
两人走出房间。
堡垒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几堆篝火在寒风中摇曳。士兵们蜷缩在火堆旁,互相依偎着取暖。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萧云澜沿着围墙走了一圈。
破损的地方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有三处围墙的夯土已经完全脱落,露出里面的木架,摇摇欲坠。箭楼塌了半边,剩下的部分也布满了裂痕。大门虽然厚重,但门轴锈蚀,开关时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走到水井旁,往下看了看。
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到底。他扔了块石头下去,过了很久才听到微弱的落水声——水位确实很低。
“公子。”
身后传来声音。
萧云澜回头,看到孙大柱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天冷,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孙大柱把碗递过来,脸上堆着笑,“刚才对公子多有冒犯,还请公子不要见怪。我们这些粗人,饿急了,说话没个轻重。”
萧云澜接过碗,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孙老丈客气了。”他喝了一口,水里有股淡淡的土腥味,“您在这黑石堡待了多久了?”
“十年了。”孙大柱叹道,“从建堡开始就在。那时候这里还是个前哨站,只有三十几个人。后来慢慢扩建,人多了,但粮草补给也越来越少。朝廷……唉,不说了。”
萧云澜把碗还给他:“十年不容易。等这次危机过去,我会向朝廷上书,为黑石堡的兄弟们请功。”
孙大柱连连道谢,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萧云澜假装没看见,转身继续巡视。
他走到堡垒东南角,这里有一处破损最严重的围墙。夯土脱落了一大片,木架裸露,有些木头已经腐朽,一碰就掉渣。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破损的边缘——痕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塌的。
但奇怪的是,周围没有散落的夯土块。
如果是自然坍塌,应该会有大量碎土堆积在墙根。可这里很干净,只有薄薄的一层积雪。
萧云澜伸手摸了摸破损处的边缘。
切口很整齐,不像是自然塌陷,倒像是被人用工具凿开的。而且,从破损的大小和位置来看,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出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远处,孙大柱还站在井边,正跟几个士兵说话。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萧云澜转身往回走。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抬头看向夜空,云层更厚了,压得低低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暴风雪要来了。
而堡垒里,可能藏着比风雪更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