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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鹰嘴崖下,初会青崖   ...


  •   萧云澜睁开眼睛时,天还没亮。

      窗外依旧是那种诡异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他躺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那是萧家祖传的剑,前世陪他走过诏狱,今生陪他来到北境。剑身冰冷,触感却熟悉得让人心安。

      炭盆早已熄灭,房间里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他坐起身。

      箭书上的字迹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欲见陆青崖,速离朔风,北行五十里,鹰嘴崖下,自有人接引。勿带官兵,勿信他人。”

      陷阱的可能性有多大?

      七成?八成?

      但陆青崖被困黑石堡,粮草将尽,半月之内必生变故。如果箭书是真的,这就是唯一的机会。如果是陷阱……那也得跳进去看看,陷阱背后是谁在布局。

      他穿好衣服,系紧腰带,将长剑挂在腰间。又从包袱里取出那枚瑞王玉牌,贴身藏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袖箭和匕首——都是离开京城前让墨老特别打造的,小巧隐蔽,威力却不容小觑。

      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隔壁房间,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立刻开了。赵虎已经穿戴整齐,眼神清明,显然一夜未眠。他身后站着另一名护卫,叫陈七,三十出头,精悍干练,是苏家护卫里身手最好的。

      “公子。”赵虎压低声音。

      “准备出发。”萧云澜道,“只带你们两人。苏勇留下,带其余人在城中接应。告诉他,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立刻带着商队离开朔风城,回江南报信。”

      赵虎脸色微变:“公子,这太冒险了。不如多带些人……”

      “箭书上说‘勿带官兵’。”萧云澜打断他,“虽然未必是真,但我们现在不知道陆青崖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带的人太多,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你们两个够了。”

      陈七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萧云澜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赵虎,“这是临行前准备的解毒丸和止血散,你们各带一份。北地荒凉,万一受伤,这些东西能救命。”

      三人迅速收拾妥当。

      萧云澜让赵虎去马厩牵了三匹最好的马,又备足了干粮和水。他自己则回到房间,在桌上留了一封信,用砚台压着——信是写给苏勇的,交代了如果自己回不来,商队该如何行动。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推开窗户,最后看了一眼朔风城的街道。几个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但街上依旧冷清。远处城墙的垛口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

      “走吧。”

      ---

      三人从客栈后门离开。

      马蹄裹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沿着城墙根的小路向北,避开了主街上的巡逻兵。守城门的兵卒还在打盹,赵虎塞过去几两碎银,那兵卒连眼睛都没睁,挥挥手就放行了。

      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北地荒原在晨光中铺展开来,一望无际。枯黄的草甸上覆盖着薄雪,风吹过时,雪粉扬起,像一片片白色的雾。远处山峦起伏,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鹰嘴崖在北边五十里。

      萧云澜策马疾驰,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拉紧皮袄的领口,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赵虎和陈七一左一右护在他两侧,三人保持着默契的间距,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太过显眼。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能看见几座破败的村庄,土坯房大多倒塌,烟囱里没有炊烟。田地里荒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人耕种了。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废墟里钻出来,冲着马匹吠了两声,又夹着尾巴逃走了。

      “公子,”赵虎策马靠近,“这一带太荒了。如果真是陷阱,我们连个退路都没有。”

      “我知道。”萧云澜道,“但陆青崖值得冒这个险。”

      “您就这么确定箭书是真的?”

      “不确定。”萧云澜摇头,“但王铁柱说陆青崖宁可饿死也不哗变,这种性子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在想办法自救。箭书可能是他最后的尝试。”

      陈七忽然勒住马:“前面有人。”

      三人同时停下。

      前方百步外,路边歪着一辆破旧的牛车。车辕断了,车轮深陷在泥里。一个老农蹲在车旁,正用枯树枝试图撬动车轮。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萧云澜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会意,策马上前:“老人家,需要帮忙吗?”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番,摇摇头:“不用不用,几位军爷赶路要紧。”

      “我们不是军爷。”赵虎道,“是过路的商旅。”

      “商旅?”老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年头还有往北边跑的商旅?几位胆子不小啊。前面就是鹰嘴崖了,那地方邪性,没事别往那儿去。”

      萧云澜心中一动:“老人家,鹰嘴崖怎么了?”

      “闹鬼。”老农压低声音,“前些日子,有猎户在那儿看见穿盔甲的鬼魂,在崖下游荡。还有人说,夜里能听见战马嘶鸣,刀剑碰撞的声音。村里人都说,是当年战死在那里的将士阴魂不散。”

      “穿盔甲的鬼魂?”萧云澜重复道。

      “是啊。”老农叹了口气,“这北地啊,死的人太多了。狼廷打过来,朝廷打过去,一仗接一仗,尸骨都埋不完。怨气重了,自然就闹鬼。”

      萧云澜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老农:“多谢老人家提醒。这点钱您拿着,找个地方修修车。”

      老农接过钱,连连道谢。

      三人继续上路。

      走出半里地后,赵虎低声道:“公子,那老农说的‘穿盔甲的鬼魂’,会不会是……”

      “陆青崖的人。”萧云澜点头,“他们在鹰嘴崖附近活动,被当地人看见了,传成了鬼魂。这说明两件事:第一,箭书很可能真是陆青崖的人发的;第二,他们在鹰嘴崖已经待了一段时间,处境艰难,连行踪都掩藏不住了。”

      陈七皱眉:“那为什么还要我们去鹰嘴崖?这不是暴露位置吗?”

      “因为没得选了。”萧云澜道,“黑石堡粮草将尽,他们要么饿死,要么冒险求救。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个适合接头的地方。而且离朔风城五十里,不算太远,又不会轻易被守军发现。”

      赵虎沉默片刻:“公子,您说陆青崖身边还有多少人?”

      “王铁柱说,陆青崖被调往黑石堡时,只带了二十几个亲信。”萧云澜道,“现在过去这么久,又断了粮草,能剩下十五六个就不错了。”

      三人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

      日头渐渐升高,但北地的阳光没有温度,照在身上只觉得刺眼。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雪粉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萧云澜拉下皮帽,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中午时分,他们看见了鹰嘴崖。

      那是一座突兀的山崖,从荒原上拔地而起,崖顶向前突出,形状确实像一只鹰的喙。崖壁陡峭,几乎垂直,上面覆盖着枯藤和积雪。崖下是一片乱石滩,碎石嶙峋,中间有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

      寒风从崖口呼啸而过,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萧云澜勒住马,抬手示意停下。

      三人停在距离崖口百步外的一片枯树林里。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赵虎和陈七同时拔出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乱石滩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尖啸,还有远处几只乌鸦的叫声。

      “公子,没人。”赵虎低声道。

      “再等等。”萧云澜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棵枯树上,“箭书上说‘自有人接引’,说明接头的人会主动现身。我们贸然过去,反而可能错过。”

      三人找了块背风的巨石坐下,取出干粮和水。

      干粮是硬邦邦的烙饼,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萧云澜慢慢嚼着,眼睛始终没离开鹰嘴崖的方向。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开始西斜,崖下的阴影越来越长。

      就在萧云澜开始怀疑判断时,乱石滩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块巨石后面,慢慢探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头上裹着脏兮兮的头巾,脸上满是风霜和污垢。他警惕地左右张望,然后才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猎弓,弓弦半张。

      萧云澜站起身。

      那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距离拉近后,萧云澜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正是昨天在客栈里见过的王铁柱。

      “萧公子?”王铁柱的声音沙哑。

      “是我。”萧云澜点头。

      王铁柱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失。他上下打量了赵虎和陈七,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马匹:“公子只带了两个人?”

      “箭书上说‘勿带官兵’。”萧云澜道,“这两位是我的护卫,不是官兵。”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请随我来。将军等您很久了。”

      他转身走向乱石滩深处。

      萧云澜三人跟了上去。王铁柱走得很快,脚步轻捷,显然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他带着他们绕过几块巨大的岩石,穿过一条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隐蔽的山坳。

      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被乱石和枯树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山坳里搭着几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破布搭成,勉强能挡风。中间生着一堆篝火,火势微弱,柴火显然不够。

      篝火旁坐着二十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破旧的皮甲或棉袄,有的裹着毯子,有的直接靠在石头上。人人面带菜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篝火上架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稀薄的热气,但闻不到什么香味。

      听见脚步声,所有人都抬起头。

      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萧云澜看见,这些人的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惫。他们的手都按在刀柄或弓身上,那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

      人群中央,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身材高大,即使裹着破旧的军袄,也能看出肩宽背阔。他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右脸颊,让原本刚毅的面容多了几分狰狞。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北地的鹰,锐利,坚韧,即使在如此窘迫的境地下,依然没有失去光芒。

      陆青崖。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萧云澜脸上,仔细打量。片刻后,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陆青崖,参见萧公子!”

      声音洪亮,在山坳里回荡。

      他身后的二十几名部下,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萧云澜快步上前,伸手扶起陆青崖:“陆将军请起。诸位请起。”

      触手之处,陆青崖的手臂硬得像铁,但温度很低,显然在寒风中冻了太久。萧云澜用力将他扶起,近距离看清了他的脸——那道刀疤比远看更狰狞,伤口已经愈合,但皮肉翻卷,留下深紫色的疤痕。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有冻疮,但眼神依然坚定。

      “末将无能,”陆青崖声音里带着惭愧,“累公子亲涉险境,远赴北地,末将……愧不敢当。”

      “陆将军言重了。”萧云澜道,“是我来晚了。王铁柱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了,黑石堡那边……”

      “公子请坐。”陆青崖打断他,指了指篝火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此事说来话长。”

      萧云澜坐下。赵虎和陈七站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陆青崖的部下们重新围拢过来,但都保持着距离,目光在萧云澜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陆青崖从破锅里舀了一碗热汤,递给萧云澜。汤是清水煮的野菜,几乎看不见油星,但在这寒风中,已经是难得的温暖。

      萧云澜接过,喝了一口。

      汤很苦,还有土腥味。

      “让公子见笑了。”陆青崖苦笑,“黑石堡断粮半个月,我们逃出来时,只带了这点口粮。现在每天只能喝一顿野菜汤,勉强吊着命。”

      “你们逃出来了?”萧云澜放下碗。

      “不得不逃。”陆青崖的眼神阴沉下来,“七天前,黑石堡的粮仓彻底空了。我派人去朔风城催粮,回来的兄弟说,刘校尉根本不见,只让手下传话:黑石堡地处偏远,运粮不便,让兄弟们再坚持几天。”

      “再坚持几天?”萧云澜冷笑,“王铁柱说,黑石堡的粮草最多撑半个月。现在已经断了半个月,再坚持几天,人就饿死了。”

      “正是。”陆青崖握紧拳头,“我手下还有九十七个兄弟。他们跟着我从朔风城调到黑石堡,没有一句怨言。现在粮草断了,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活活饿死。所以五天前,我带着二十几个亲信,趁夜离开黑石堡,想来朔风城找刘校尉当面问个清楚。”

      “然后呢?”

      “然后我们刚走到半路,就遭遇了伏击。”陆青崖的声音低沉下去,“三十多个蒙面人,用的都是制式军刀,身手也是军中的路子。我们死了六个兄弟,伤了八个,才勉强突围。我意识到,刘校尉不是不想给粮,他是想要我的命。”

      山坳里一片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篝火噼啪的轻响。

      萧云澜看着陆青崖:“所以你们躲到了鹰嘴崖?”

      “是。”陆青崖点头,“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在这里躲了四天,派王铁柱混进朔风城打探消息。昨天他回来,说在城里遇见了公子,还差点被守军抓住。我这才知道公子已经到了北境,所以才冒险发那封箭书。”

      “箭书是你发的?”

      “是王铁柱发的。”陆青崖看向王铁柱,“他识字不多,字写得丑,但意思应该传达到了。”

      王铁柱挠挠头:“公子,那箭书……没写错吧?”

      “没有。”萧云澜摇头,“只是太冒险了。万一箭书落到刘校尉手里,你们的位置就暴露了。”

      “我们没得选。”陆青崖深吸一口气,“黑石堡那边,剩下的兄弟还在等粮。我躲在这里,每多待一天,堡里的兄弟就多饿一天。而且……”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

      “而且什么?”萧云澜问。

      陆青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萧云澜:“这是我安插在朔风城守军中的眼线,昨天夜里冒死送出来的消息。他藏在送柴火的牛车里混出城,找到我们时,已经只剩半条命了。”

      萧云澜展开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更加潦草,墨迹晕开,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刘已接密令,三日后,有‘匪’袭黑石堡,清陆部。匪约百人,皆悍卒伪。勿归,速离北境。”

      纸条最后,还有一个血指印。

      萧云澜抬起头:“三日后?”

      “三日后。”陆青崖的声音在颤抖,“刘校尉要派一百个悍卒,伪装成土匪,袭击黑石堡。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是要把我和我手下的兄弟,全部‘清除’掉。到时候上报朝廷,就说黑石堡遭遇流寇袭击,守军全部战死。死无对证。”

      山坳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看着萧云澜手中的纸条,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公子,”陆青崖忽然又跪了下来,“末将死不足惜,但黑石堡里还有七十多个兄弟,他们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兵,都是大周的好儿郎。他们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人手里。求公子……救救他们!”

      他身后的二十几名部下,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萧云澜看着眼前这一幕。

      篝火的光映在这些汉子的脸上,照出他们脸上的冻疮、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他们的甲胄破旧,武器锈蚀,但跪下的身姿依然笔直。那是军人的脊梁,即使到了绝境,也没有弯。

      他想起前世。

      想起诏狱里那些同样被自己人陷害的忠良,想起他们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想起弟弟云澈挡在他身前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哥,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这一世,他回来了。

      不仅要报仇,还要救下该救的人。

      萧云澜伸手,再次扶起陆青崖。

      “陆将军,”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日后,我跟你一起回黑石堡。”

      陆青崖猛地抬头:“公子?”

      “一百个悍卒伪装成土匪,想要灭口。”萧云澜将纸条扔进篝火,看着它化为灰烬,“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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