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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离京前夕,玄微子召见   ...


  •   官道向北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消失在远方的山峦之间。萧云澜勒住马缰,回头望去。京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田野和稀疏的村落,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寂寥。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味道——那是边关的味道,是战争的味道。赵虎策马上前:“公子,再往前三十里有个驿站,天黑前能赶到。”萧云澜点点头,目光却依然望着来路。那个深蓝色的包裹在马鞍旁轻轻晃动,里面皮裘的柔软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路还很长。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驿站。

      驿站是座两进的院子,土坯墙,茅草顶,门口挂着褪色的“官驿”木牌。院子里拴着几匹驮马,马槽里堆着干草,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和干草混合的气味。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袍,见萧云澜一行人进来,忙不迭地迎上来:“几位官爷,打尖还是住店?”

      “住一晚。”赵虎递过兵部勘合文书。

      驿丞接过文书,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看,脸色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兵部的大人,快请进。后院有干净房间,马匹小的这就让人照料。”

      房间不大,但还算整洁。土炕上铺着草席,席子上有一床薄被。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萧云澜解下斗篷,赵虎已经打来热水,铜盆里冒着热气。水温刚好,洗去了一天的风尘,也洗去了脸上的疲惫。萧云澜坐在炕沿,从怀里取出周静姝那本册子,借着油灯的光翻看。册子是用小楷工整抄录的,字迹娟秀,内容详实:北境各州郡的驻军将领、粮仓位置、主要商路、甚至还有几个部落头人的名字和喜好。这绝不是临时整理的,郡主对北境的了解,远超过一个深闺女子应有的程度。

      窗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萧云澜抬起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密集,不止一匹马。赵虎已经警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示意另外三名护卫戒备。马蹄声在驿站门口停下,接着是下马的动静,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嘎吱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

      “开门!急令!”

      敲门声急促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驿丞慌慌张张地跑去开门。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几乎熄灭。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饰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两名禁军侍卫,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哪位是萧云澜萧公子?”宦官的声音尖细,但穿透力很强。

      萧云澜放下册子,站起身:“在下便是。”

      宦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国师玄微子有请,请萧公子即刻随咱家回京。”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赵虎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三名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向萧云澜。驿丞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萧云澜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早就料到玄微子会有所动作,但没想到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在他离京不到百里、刚刚安顿下来的傍晚,直接派人追到驿站来。这不是邀请,这是命令。无法拒绝的命令。

      “国师召见,云澜自当遵从。”萧云澜的声音平静,“只是天色已晚,可否容在下稍作准备?”

      “国师已在等候。”宦官的语气不容商量,“马车已备在外面,请公子即刻动身。”

      萧云澜点点头,转向赵虎:“你们在此等候,我明日便回。”

      “公子……”赵虎欲言又止。

      “无妨。”萧云澜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斗篷披上,又看了一眼炕上那本册子,最终没有带走。他跟着宦官走出房间,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斗篷猎猎作响。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诡异。拉车的两匹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在暮色中静静地站着,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

      宦官掀开车帘:“请。”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毛毯,角落里点着一盏琉璃灯,灯罩是淡青色的,光线柔和。萧云澜坐进去,马车立刻动了起来,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他掀开车窗的帘子,向外看去。驿站越来越远,赵虎和三名护卫站在门口,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马车转向南方,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完全降临了。

      官道两旁没有灯火,只有无尽的黑暗。马车里的琉璃灯散发着稳定的光,照亮了萧云澜的脸。他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

      玄微子为何突然召见?

      是因为他离京北行?还是因为周静姝的送行引起了注意?或者……是因为萧家祖上那些“不凡传承”的传闻,终于引起了这位国师的兴趣?

      前世,玄微子直到萧家灭门前,都没有单独召见过他。这一世,许多事情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迹。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引发的风暴正在酝酿。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一个时辰后,京城城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城门已经关闭,但守城的士兵看到马车上的标志,立刻打开了侧门。马车没有停留,径直驶入城中。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一座府邸前。

      萧云澜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天机阁”三个鎏金大字。字迹古朴,笔力遒劲,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门口没有石狮,没有守卫,只有两盏白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笼上各写着一个黑色的“玄”字。

      宦官下车,推开朱红色的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古老机关的启动。门内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种着竹子,竹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甬道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飞檐翘角,黑瓦白墙,窗棂上糊着白色的窗纸,透出温暖的灯光。

      “国师在书房等候。”宦官躬身,“公子请自行前往。”

      萧云澜踏上甬道。

      青石板冰凉,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寒意。竹叶摩擦的声音像是窃窃私语,在耳边萦绕不去。他走到小楼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檀香味。他抬手,轻轻推开门。

      书房很大。

      四壁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卷轴、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器物。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摊开着一幅星图,星图是用银线绣在深蓝色的绸缎上的,星辰的位置精准得令人心悸。书案旁摆着一个青铜香炉,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檀香的味道就是从那里来的。房间的角落里,还有一架浑天仪,铜制的圆环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玄微子站在书案后,背对着门,正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老者,坐在山巅,仰观天象。老者须发皆白,眼神深邃,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萧云澜没有出声。

      他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书房里的每一处细节。书架上的书,很多书名他都认得——《甘石星经》、《周髀算经》、《淮南子·天文训》……这些都是天文历算的典籍,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奇怪的书名:《太乙金镜式》、《遁甲演义》、《六壬大全》……那是术数占卜的秘本。

      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

      “你来了。”

      玄微子转过身。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清癯,须发乌黑,只有鬓角有几缕银丝。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道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云纹和星宿图案,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的颜色比常人要浅一些,像是淡褐色的琥珀,看人的时候,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

      “学生萧云澜,见过国师。”萧云澜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玄微子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椅子是黄花梨木的,雕工精细,坐垫上铺着柔软的锦缎。萧云澜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这么晚把你叫来,打扰你休息了。”玄微子的声音温和,像是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只是听说你要离京北行,有些话,想在你走之前,当面说一说。”

      “国师请讲。”

      玄微子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书案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汤是淡金色的,在白玉茶杯里微微荡漾,散发出清雅的香气。他将一杯推到萧云澜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江南新贡的龙井,尝尝。”

      萧云澜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香气扑鼻。他喝了一口,茶汤清甜,回味甘醇。确实是上好的龙井,但此刻喝在嘴里,却品不出滋味。

      “萧公子今年,该有十八了吧?”玄微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萧云澜脸上。

      “是。”

      “十八岁,正是读书明理的好年纪。”玄微子缓缓道,“我听你父亲说,你自幼聪慧,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诗词歌赋也颇有造诣。去年乡试,你是解元?”

      “侥幸而已。”

      “不是侥幸。”玄微子摇头,“文章之道,骗不了人。你的策论我读过,论‘天时、地利、人和’,见解独到,尤其是对‘天时’的理解,颇有古人之风。”

      萧云澜心中警铃微动。

      “学生只是拾人牙慧,不敢当国师谬赞。”

      “拾人牙慧?”玄微子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意,“萧公子过谦了。有些见解,不是光靠读书就能得来的。比如你在策论里写的那段——‘天时非唯四时节气,亦含星象流转、阴阳消长,乃至人心向背、国运兴衰,皆在其中’。这种看法,已经超出了寻常儒生的范畴。”

      萧云澜沉默。

      前世,他确实在策论里写过这段话。那是他年少轻狂时,结合萧家祖上的一些零散记载,加上自己的理解,写下的狂妄之言。当时主考官看到这段,还特意把他叫去问话,最后虽然给了高分,但也告诫他“勿要妄言天机”。没想到,玄微子连这个都知道。

      “萧家祖上,出过不少能人。”玄微子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前朝时,萧家有位先祖,曾任钦天监监正,精于天文历算,曾修订过《大衍历》。再往前追溯,萧家似乎还出过几位隐士,精通易理术数,留下不少传说。”

      萧云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学生惭愧,对祖上之事,所知不多。”

      “是吗?”玄微子看着他,淡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仿佛能看透人心,“可我听说,萧家有一本祖传的《三才图说》,里面记载了不少天地人三才之道的秘要。不知萧公子可曾见过?”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让人窒息。青铜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书架上的那些书,那些卷轴,那些器物,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用无形的目光注视着房间中央的两个人。

      萧云澜的心跳平稳如常。

      他抬起头,迎上玄微子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学生确实听说过《三才图说》,据说是祖上一位隐士所著。但此书早已失传,家中藏书阁里并无此本。父亲也曾多方寻找,可惜一直未能找到。”

      “失传了……”玄微子喃喃道,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的边缘,“可惜,真是可惜。若是能找到,或许能解开许多千古之谜。”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要去北境?”

      “是。学生奉兵部勘合,协理北境军需核查。”

      “北境……”玄微子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北方,“那是个好地方。风光壮阔,草原无垠,星空也格外清晰。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曾去过几次。站在草原上,仰望星空,会觉得自己格外渺小,也会觉得……天地之道,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追忆的味道。

      “但北境也是个危险的地方。”玄微子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萧云澜脸上,“兵凶战危,狼廷虎视眈眈,边军腐败,流民四起。这些,你都清楚吗?”

      “学生略有耳闻。”

      “不止这些。”玄微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要说什么秘密,“北境……有些古老的秘密,非人力可轻易窥探。那里曾经是上古战场,埋葬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有些力量,沉睡在地下,有些记忆,烙印在风中。贸然触碰,可能会引来灾祸。”

      萧云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国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还年轻,前途无量。”玄微子的语气变得恳切,“北境之行,凶险莫测。你虽有兵部勘合,有随从护卫,但有些危险,不是刀剑能挡住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

      那是一枚令牌。

      令牌不大,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木,材质奇特,触手温润。令牌正面刻着简单的云纹,云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玄”字。背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这枚令牌,你带着。”玄微子将令牌推到萧云澜面前,“北境之地,我早年游历时,也曾结交过一些‘有缘人’。他们散居各地,有的是牧民,有的是商贩,有的是隐士。你若在途中遇到难解之事,或可凭此物,寻他们相助。他们认得这令牌,会给你提供方便。”

      萧云澜看着那枚令牌。

      云纹简单,刻工粗糙,看起来就像一件普通的信物。但他知道,这绝不普通。玄微子口中的“有缘人”,恐怕不是什么牧民商贩,而是天机阁在北境布下的眼线、暗桩。这枚令牌,既是示好拉拢——提供“帮助”,也是警告监视——暗示玄微子知晓他的行踪,北境有其势力,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国师厚爱,学生感激不尽。”萧云澜伸手,拿起令牌。

      令牌入手温润,重量适中。他仔细看了看,云纹的走向,刻痕的深浅,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他知道,越是普通,越是危险。这枚令牌,可能藏着追踪的符咒,可能附着监视的法术,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枚普通的令牌,用来试探他的反应。

      “不必客气。”玄微子微笑,“你父亲与我同朝为官,你又是我大周的青年才俊,关照你是应该的。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北境之行,当以安全为重。有些事,不必强求;有些秘密,不必深究。平安归来,才是最重要的。”

      萧云澜站起身,躬身行礼:“学生谨记国师教诲。”

      “去吧。”玄微子挥挥手,“天色已晚,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萧云澜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书房里的檀香味和那盏琉璃灯的光。他站在甬道上,夜风拂面,吹散了身上的暖意。竹叶还在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他握紧手中的令牌,令牌的边缘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他沿着甬道向外走。

      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直,表情平静。直到走出天机阁的大门,直到那两盏白色灯笼的光消失在身后,直到重新坐进那辆黑色的马车,他才松开紧握的手。

      掌心,已经被令牌的边缘硌出了红印。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驿站。车厢里,琉璃灯的光依旧柔和,但此刻看来,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冰冷。萧云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玄微子的话,一句句在脑海中回放。

      “有些古老的秘密,非人力可轻易窥探……”

      “有些力量,沉睡在地下……”

      “有些记忆,烙印在风中……”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触碰北境那些关于“三才”的遗迹?还是……在暗示他,玄微子自己,也在寻找那些东西?

      还有那枚令牌。

      示好?监视?试探?

      或者……三者皆有。

      萧云澜睁开眼睛,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黑色的令牌,是前世他在萧家废墟中找到的,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正面刻着复杂的星图,背面是一个古老的“萧”字。而玄微子给的这枚,材质相似,但触手温润,纹饰简单,只有一个“玄”字。

      两枚令牌,仿佛代表着两个阵营,两种传承。

      萧云澜将两枚令牌并排放在掌心。

      黑色的冰凉,云纹的温润。

      萧家的星图,玄微子的云纹。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两枚令牌分开,黑色的收回怀中贴身收藏,云纹的放进袖袋。马车还在疾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他知道,从此刻起,北境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玄微子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而他,也必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该做的事。

      马车抵达驿站时,已是子夜时分。

      赵虎和三名护卫都没有睡,守在房间里,刀不离手。见萧云澜平安归来,四人都松了口气。萧云澜没有多说,只吩咐明日照常出发,便回房休息。

      他躺在土炕上,薄被盖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破了的窗户纸哗啦作响。油灯已经熄灭,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袖袋里那枚云纹令牌,隔着布料,传来若有若无的温热。

      像是某种活物,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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