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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郡主送行,情愫暗生   ...


  •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雾气贴着青石板街道缓缓流动,像一条慵懒的河。萧府门前,四名护卫已经牵着马匹等候,马匹的鼻息在寒冷空气中喷出一团团白雾,马蹄偶尔轻踏地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行李捆扎得结实,两个包袱、长剑、还有母亲硬塞进来的那尊玉观音,都稳妥地安置在马鞍两侧。

      萧云澜站在台阶上,穿着深灰色的棉袍,外罩一件黑色斗篷。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缕淡金色的光线正试图刺破云层。今天是个适合远行的日子,风不大,但寒意刺骨。他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公子,都准备好了。”为首的护卫赵虎上前一步,抱拳道。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浅浅的刀疤,是父亲从军中旧部里挑选出来的好手。

      萧云澜点点头,正要开口,街道拐角处传来马蹄声。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着青石板缓缓而来。前面的马是匹枣红色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位身穿鹅黄色骑装的少女,外罩雪白的狐裘斗篷,斗篷边缘的绒毛在晨风中轻轻颤动。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骑着匹灰马,马鞍旁挂着个不小的包裹。

      萧云澜眯起眼睛。

      枣红马在萧府门前停下,马蹄声戛然而止。周静姝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得不像个深闺郡主。她落地时,狐裘斗篷扬起一角,露出里面鹅黄色骑装的精致绣纹——那是瑞王府的纹样,云纹中隐着一只展翅的鹤。

      “萧公子。”周静姝走上前,脸上带着惯常的落落大方的笑容,但萧云澜注意到,她的眉宇间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像是藏着什么心事。晨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落下浅浅的阴影。

      “郡主。”萧云澜拱手行礼,“这么早,郡主这是……”

      “晨起骑马,活动活动筋骨。”周静姝说得自然,目光却扫过他身后的马匹和行李,“正巧路过萧府,见公子似乎要远行?”

      萧云澜心中了然。北行的消息他并未大肆宣扬,只告诉了父亲、弟弟和几个核心的帮手。瑞王府能知道,要么是父亲那边走漏了风声——不太可能,要么就是这位郡主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想起前世对周静姝的印象:瑞王独女,聪慧开朗,厌恶宫廷虚伪,喜欢读杂书、研究稀奇古怪的东西。在那些贵女中,她确实是个异类。

      “是,准备出趟远门。”萧云澜没有否认,但也没说具体去向。

      周静姝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那个包裹。包裹用深蓝色的棉布包着,扎得整齐,看起来沉甸甸的。她走到萧云澜面前,双手递过去。

      “这个,给公子带上。”

      萧云澜没有立刻接:“郡主,这是……”

      “打开看看。”周静姝的眼睛亮晶晶的,晨光落在她瞳孔里,像两枚温润的琥珀。

      萧云澜接过包裹。入手比想象中轻,但体积不小。他解开系着的布结,棉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几件折叠整齐的皮裘。不是那种华贵厚重的貂裘,而是轻便的羊皮内衬、外罩细棉布的款式,针脚细密,做工考究。萧云澜拿起一件,皮子柔软,带着淡淡的鞣制过的皮革气味,混合着某种草木的清香——是防虫蛀的香草。

      皮裘下面,是几个小瓷瓶和油纸包。瓷瓶是青白色的细瓷,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字迹娟秀:“金疮药”、“解毒丸”、“风寒散”。萧云澜拿起一瓶金疮药,拔开木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是上好的三七、血竭、没药混合的味道,比他让府里准备的那些要好得多。

      最下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册子用蓝布做封面,线装,不厚,约莫三四十页。萧云澜翻开第一页,墨迹犹新,字迹清秀工整,是女子的笔迹。内容却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北境三州:幽、燕、朔。幽州多山,燕州多平原,朔州接草原……”

      “狼廷部落语言常用词对照:问候语‘赛音白努’意为‘你好’;‘巴雅尔’意为‘喜悦’;‘呼和’意为‘青色’,亦为狼廷王族姓氏……”

      “北境冬季常见病症:冻疮、寒痹、雪盲。预防之法:生姜、辣椒煮水泡手足;墨镜或黑纱遮眼;羊肉、鹿肉温补……”

      “边军驻防要点:幽州有铁壁关、雁门关;燕州有平城、云中;朔州有朔方城、定边堡……”

      萧云澜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心惊。这不仅仅是“平日翻阅杂书所记”,这是系统整理过的情报汇编。地理、气候、民俗、语言、军事驻防、甚至还有几个主要边将的简单评述——虽然写得隐晦,但信息量惊人。其中一页提到了“朔方城副将陆青崖”,评语只有四个字:“骁勇,刚直。”

      他抬起头,看向周静姝。

      郡主站在晨光里,鹅黄色的骑装衬得她肤色白皙,狐裘斗篷的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脸上依旧带着笑,但耳根有些微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郡主……”萧云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北地苦寒,且局势复杂。”周静姝抢先道,语气尽量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萧公子此去,务必珍重。那几件皮裘轻便保暖,适合骑马赶路时穿。金疮药和解毒丸都是太医院最好的方子,我让府里的医官特意配的。至于那本笔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册子上,“是我平日翻阅杂书所记,或有些许用处。公子若觉得累赘,到了北境扔了便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萧云澜知道,这本册子绝不是“随手所记”。要整理出这些内容,需要查阅大量典籍、地图,甚至可能需要通过某些渠道获取边军驻防信息——这对一个郡主来说,绝非易事。

      “郡主费心了。”萧云澜郑重地将册子放回包裹,重新系好布结,“这份心意,云澜铭记。”

      周静姝看着他小心翼翼收起包裹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但很快,那笑意又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往前走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萧云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贵女们常用的浓郁熏香,而是某种清雅的梅花香,混合着晨露和皮革的味道。她的眼睛很亮,直视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萧公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父王说,你非池中之物,此去必有作为。”

      萧云澜静静听着。

      周静姝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不是冻的,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眼睛,看向他身后的马匹,然后又转回来,像是鼓足了勇气。

      “但……也请你记得,”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京城有人……盼你平安归来。”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彻底红了。不是耳根,而是整张脸都染上了胭脂般的色泽,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一样,转身就往马匹走去。

      动作太快,狐裘斗篷扬起,带起一阵微风。风里还残留着梅花的香气。

      “郡主!”萧云澜下意识喊了一声。

      周静姝没有回头。她走到枣红马旁,抓住缰绳,动作有些慌乱。侍女连忙上前想要扶她,她却摆摆手,自己翻身上马——这次的动作不如来时流畅,差点踩空马镫。她坐稳后,拉了拉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萧云澜一眼。

      很短的一眼,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但萧云澜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关切、期待、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春日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然后她扬起马鞭,轻轻一抽。

      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落下,朝着街道另一头奔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渐行渐远。侍女连忙上马跟上,两匹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和街道拐角处。

      萧云澜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个深蓝色的包裹。

      包裹很轻,但又很重。皮裘的柔软触感透过棉布传来,药瓶在包裹里轻微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本册子就在最下面,蓝布封面,线装的,里面是娟秀的字迹和珍贵的情报。

      晨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枯叶打着旋儿,擦着青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声音,小贩的吆喝、车马的轱辘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卸门板的哐当声。京城正在醒来,但这个清晨,对萧云澜来说,有些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包裹。

      前世,他也曾收到过“礼物”。柳如烟送的香囊、玉佩、亲手绣的帕子,每一件都精致华美,每一件都带着甜言蜜语。他曾经珍而重之,贴身收藏,以为那是真心。直到家族覆灭的那一夜,他才明白,那些礼物不过是诱饵,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毒药。

      从那以后,他对“礼物”就有了本能的警惕。对“关心”更是筑起了高墙。

      可是周静姝……

      萧云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一幕:她脸颊绯红,声音低如耳语:“京城有人……盼你平安归来。”不是“等你回来”,不是“祝你成功”,而是“盼你平安归来”。平安,两个字,最简单,也最沉重。

      他想起前世对周静姝的零星记忆。宫宴上,她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眼神清澈,不像其他贵女那样充满算计。有一次,他因为柳如烟的陷害被罚跪在御花园,她路过,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侍女悄悄留下一把伞。那天下了雨,伞很小,但至少挡住了大半雨水。

      他当时没多想。前世他眼里只有柳如烟,对其他女子视而不见。

      现在想来,那把伞,或许就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不张扬,不刻意,只是默默地,在你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点温暖。

      萧云澜睁开眼睛。

      晨雾又散了些,阳光终于刺破云层,金色的光线洒在街道上,青石板反射出湿润的光泽。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城方向,悠长而庄严,一声,又一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公子,时辰不早了。”赵虎上前提醒。

      萧云澜点点头。他将包裹仔细系在马鞍旁,确保不会颠簸掉落。然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马匹感受到主人的重量,不安地踏了踏蹄子,鼻息喷出白雾。

      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府。

      府门紧闭,父亲和弟弟应该还在睡。他没有惊动他们,昨夜已经道过别,该说的话都说了。母亲哭了一夜,今早眼睛还是肿的,他让丫鬟哄着去休息了。有些离别,不需要太多仪式。

      “走吧。”萧云澜说。

      四名护卫翻身上马,五匹马排成一列,沿着街道缓缓前行。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嗒,嗒,嗒,节奏平稳。早起的行人纷纷避让,好奇地看着这一行人——衣着普通,但马匹精壮,护卫精悍,马上的人虽然年轻,但眼神沉静,气质不凡。

      萧云澜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去,前路艰险。北境的腐败边军、天机阁的邪药阴谋、狼廷的虎视眈眈,还有隐藏在暗处的玄微子……每一关都可能是死局。但他必须去。为了家族,为了弟弟,为了那些前世枉死的人,也为了……这一世,或许可以不一样。

      晨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拉紧斗篷,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马鞍旁的包裹。

      柔软的棉布,里面是皮裘、药瓶,还有那本册子。

      他忽然想起周静姝翻身上马时,差点踩空马镫的慌乱模样。那么落落大方的郡主,也会有那样手足无措的时候。是因为那句话吗?那句“京城有人……盼你平安归来”。

      萧云澜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淡的笑意,像冬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缝,很浅,但确实存在。

      前世他痴恋柳如烟,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背叛和死亡。今生他对感情早已心冷,筑起高墙,告诉自己不再为任何人动心。可是高墙再厚,也挡不住真正的温暖。那种不掺杂算计、不带着目的的关心,像一缕阳光,总能找到缝隙,照进来。

      周静姝的真诚,周静姝的特别,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冰封的心湖。

      涟漪荡开。

      很轻,但确实在动。

      马队出了城门,踏上官道。官道宽阔,两旁是枯黄的田野,远处是起伏的山峦。天空彻底亮了,蓝灰色的天幕上,几片薄云被染成淡金色。风更大了,吹得路旁的枯草簌簌作响,也吹得萧云澜的斗篷猎猎飞扬。

      他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在身后,城墙巍峨,城门洞开,像一张巨大的嘴。城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盟友,有未完成的布局,也有……刚刚投下石子的那个人。

      “驾!”

      萧云澜一夹马腹,马匹加速,朝着北方奔去。

      尘土扬起,在晨光中弥漫成一片金色的雾。五匹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只有马蹄声还隐约传来,嗒嗒嗒,嗒嗒嗒,坚定地,朝着北方,朝着未知的险境,也朝着必须完成的使命。

      而京城里,瑞王府的某间闺房中,周静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页也没翻。她看着窗外,看着萧府的方向,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侍女端来热茶,她接过来,捧在手里,茶水的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郡主,您真的……”侍女欲言又止。

      周静姝摇摇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天空,看着北方。

      茶水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知道,有个人,已经踏上了北行的路。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

      祈祷他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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