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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泼皮反水,柳如烟失算   ...


  •   沈溪云的目光如刀,扫过三个泼皮煞白的脸。“既然你们言之凿凿,那便现在去请兽医。十里铺不远,一个时辰便能来回。”他转向京兆府的官员,“李捕头,麻烦你派两个人,押着他们回去,当场验看耕牛。若真有病,本官做主让萧家赔偿;若是无病——”他顿了顿,“便是诬告反坐,干扰朝廷公务,两罪并罚。”

      张三的腿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睛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辆青布马车,仿佛在等待什么指示。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帘低垂,没有任何动静。

      萧云澜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大人所言极是。真金不怕火炼,新犁不怕查验。至于这几位——”他看向三个泼皮,眼神冰冷,“若真如你们所说,耕牛因用新犁而病,萧家愿出十头牛的价钱赔偿。但若有人蓄意诬陷,坏我新犁名声,阻挠利民之器推广……”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诸位父老乡亲。”

      萧云澜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乡民。晨光洒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的声音清朗,穿透了田庄清晨微凉的空气:“新犁是好是坏,天地可鉴,人心自知。这几个月来,萧家田庄试用新犁的佃户,哪一家不是亲眼看着粮食增产?哪一家不是摸着饱满的谷穗,笑得合不拢嘴?”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向那几个泼皮:“至于这几位说耕牛病了……”

      话音一顿。

      空气仿佛凝固了。田庄里只剩下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远处水车转动的吱呀声,还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上叽喳的叫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云澜身上,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不如现在就请兽医和各位一同去他们家看看。”萧云澜的声音陡然转冷,“若耕牛真有恙,萧家愿十倍赔偿;若是有人蓄意诬陷——”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田庄门口悬挂的那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乡约民规,字迹斑驳却清晰:“哼,朝廷法度、乡约民规,也容不得此等宵小!”

      “说得好!”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粗犷的声音。

      一个穿着褐色短褂、头戴斗笠的中年汉子挤了出来。他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庄稼人。汉子指着张三,声音洪亮:“十里铺离这儿不过七八里路,俺们村就有兽医!现在就去!俺倒要看看,你家的牛是真病还是假病!”

      “就是!去看看!”

      “莫不是心里有鬼?”

      又有几个声音从人群不同位置响起。这些人穿着普通,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挎着竹篮,看起来和周围的乡民没什么两样。但他们的声音格外响亮,眼神格外锐利——那是萧云澜事先安排混在人群中的暗铺伙计。

      萧云澜的目光扫过这些“热心乡民”,微微点头。

      舆论开始反转。

      刚才还因为“耕牛生病”而动摇的乡民们,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怀疑。是啊,如果真的耕牛病了,为什么不敢让人去看?如果真的用了新犁就害牛,为什么萧家田庄的牛都好好的?

      “我……我……”张三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原本以为,只要哭喊得够惨,闹得够凶,就能搅乱局面,让调查进行不下去。哪里想到,萧云澜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辩解,不争吵,直接要求当场验看!

      更可怕的是,那个年轻的御史沈溪云,居然真的支持这个提议!

      “怎么,不敢去?”沈溪云的声音冷得像冰,“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说耕牛因用新犁而病,眼看就要死了么?现在给你机会证明,反倒支支吾吾了?”

      “我……我家的牛……”张三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可能不是新犁的问题……”

      “哦?”萧云澜挑眉,“刚才不是说,用了新犁才三天,就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么?怎么现在又‘可能不是新犁的问题’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张三的心上。

      张三的腿软了。

      他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那些乡民的目光,从怀疑变成了鄙夷;那些官员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严厉;那个年轻御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要把他剖开来看;而萧云澜的目光……最可怕。

      那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只是在等他表演完毕,然后轻轻一推,让他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我……我……”张三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那辆青布马车。

      这一次,车帘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里面的人用手掀开了一条缝隙。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警告,带着威胁,带着“你敢乱说就死定了”的寒意。

      但张三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看到了萧云澜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你现在不说,等兽医来了,查出耕牛根本没病,你就是诬告。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你的家人,你的孩子,都会因为你今天的愚蠢而蒙羞,而受苦。

      不。

      不能这样。

      张三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柳家小姐给的那十两银子,在怀里沉甸甸的。十两银子,够一家人吃半年了。可是……可是如果被流放三千里,那十两银子又有什么用?如果死在路上,如果……

      “是……是……”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声点!”沈溪云厉喝。

      “是柳家小姐!”张三突然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指向那辆青布马车,“是柳家小姐让我们干的!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来闹事,说新犁害牛!耕牛根本没病!我们……我们根本没用过新犁!”

      轰——

      全场哗然。

      乡民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官员们面面相觑,工部员外郎王秉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京兆府的差役们握紧了腰刀,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辆马车。

      沈溪云的眼神锐利如鹰。他迅速从袖中取出纸笔,开始记录——时间、地点、指认人、被指认人、指控内容。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田庄里格外清晰。

      而萧云澜,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青布马车里。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握着车帘的手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车厢里弥漫着熏香的味道,那是她最喜欢的兰花香,此刻却让她感到窒息。她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哗然声,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向马车。

      “小姐……”丫鬟翠儿的声音在发抖。

      “闭嘴!”柳如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这些无赖,这些收了钱就该办事的无赖,怎么会如此不堪用?不过是几句质问,一点压力,就吓得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她更没想到的是,萧云澜的反应会如此迅速,如此狠辣。

      不辩解,不争吵,直接要求当场验看——这一招,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原本以为,只要泼皮闹起来,场面一乱,调查就会草草收场。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新犁的名声也已经坏了,萧家的声誉也会受损。

      可是现在……

      “走!”柳如烟猛地放下车帘,声音嘶哑,“快走!”

      车夫愣了一下:“小姐,去哪儿?”

      “回府!立刻!”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田埂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马匹嘶鸣一声,调转方向,朝着官道驶去。这一动,在寂静的田庄里格外显眼,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车里的人心虚了,要逃了。

      “拦住那辆车!”沈溪云的声音响起。

      京兆府的差役们立刻冲了上去。但他们离马车还有一段距离,马车已经加速,扬起一片尘土。

      “不必追了。”萧云澜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沈溪云看向他,眉头微皱:“萧公子,那是重要人证……”

      “沈大人。”萧云澜转过身,面向沈溪云,也面向在场的所有官员和乡民,“马车里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今日之事,真相如何,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追不追那辆车,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部员外郎王秉文:“今日朝廷来此查验新犁,本是为了验证利民之器是否属实。如今,新犁的增产数据在此,试用田的收成在此,乡亲眼见为实的见证在此。而试图阻挠查验、诬陷良善的,也已经指认了幕后主使。”

      王秉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沈溪云记录在案,泼皮当众指认,马车仓皇逃离——这一切,都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他原本想借着这次调查,讨好赵元启,打压萧家,可现在……

      “王大人。”萧云澜的声音再次响起,“您刚才说,新犁若会害牛,便是祸国殃民之物。那么现在,泼皮已经承认诬陷,指认了幕后主使。您觉得,这新犁,还‘祸国殃民’么?”

      王秉文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沈溪云的目光冷冽,京兆府官员的目光复杂,乡民们的目光带着鄙夷。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不仅没完成赵元启交代的任务,反而把自己陷了进去。

      “本官……本官会如实上奏。”王秉文艰难地开口,“今日查验,新犁增产属实。至于有人诬陷之事……本官也会一并奏明朝廷,请朝廷定夺。”

      他说得含糊,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他认输了。

      沈溪云收起纸笔,看向萧云澜,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这个年轻人,不仅学识过人,临机应变的能力更是惊人。面对泼皮闹事,不慌不乱,一招“当场验看”逼得对方原形毕露,更借势将幕后主使逼到明处。

      “萧公子。”沈溪云拱手,“今日之事,本官会详细记录,呈报御史台。诬告反坐,干扰朝廷公务,都是重罪。柳家若真牵扯其中,朝廷自会追究。”

      “多谢沈大人主持公道。”萧云澜还礼。

      他的目光转向那三个瘫软在地的泼皮。张三已经面如死灰,另外两个更是抖得像筛糠。十两银子,换来的可能是流放三千里,可能是家破人亡。

      “至于你们三个……”萧云澜的声音很轻,“沈大人依法处置便是。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的乡民:“今日之事,也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新犁不会害牛,不会害人。它只是一件工具,一件能让庄稼长得更好、让百姓吃得饱饭的工具。有人不想看到这样的工具推广,不想看到百姓过上好日子,所以用尽手段阻挠、诬陷。但真相,终究是藏不住的。”

      乡民们沉默了。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接着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掌声在田庄里回荡,夹杂着叫好声、赞叹声。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乡民,此刻看向萧云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多了几分信任。

      萧云澈站在兄长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前世,萧家被污谋逆,满门抄斩。那时,没有人相信他们,没有人替他们说话。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萧家,甚至还有人落井下石。

      而这一世……

      兄长回来了。

      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血海深仇,也带着改变一切的决心。他不仅救下了家族,救下了自己,更在一点点地,扭转着那些原本注定要发生的悲剧。

      “大哥。”萧云澈轻声说。

      萧云澜回过头,看到弟弟眼中的光亮,微微一笑。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么?

      萧云澜的目光,投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尘土还未完全散去,在晨光中飘浮着,像一层薄雾。柳如烟逃了,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这只是开始。

      柳家不会罢休,赵元启不会罢休,国师玄微子更不会罢休。他们想要独占“三才”奥秘,想要垄断知识,想要让百姓永远愚昧,永远顺从。而萧家,萧家守护的“三才”真传,萧家想要推广的实学新知,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今天,他赢了这一局。

      但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硬仗。

      “萧公子。”墨老走过来,手里还捧着那本厚厚的试用录,“今日之事,老朽……老朽真是……”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官场倾轧,见过太多阴谋算计。但像今天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实学真知对抗污蔑陷害,最终赢得众人掌声的,还是第一次。

      “墨老辛苦了。”萧云澜接过试用录,翻开一页。上面记录着某块试用田的产量数据——亩产两石七斗,比对照田多了整整六斗。

      六斗粮食,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半个月。

      而这,还只是一块田。

      如果新犁能推广到整个京畿,整个大周……

      萧云澜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天空。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田野,麦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四时有明法而不议。

      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这是“三才”之道,是天地人运转的法则。而他们萧家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法则,把这些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国家强盛的真知,从秘藏的典籍中解放出来,应用到实实在在的生活里。

      这条路,很难。

      但今天,他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沈大人。”萧云澜转身,看向正在吩咐差役押走泼皮的沈溪云,“今日多谢大人主持公道。萧某有一事相求。”

      沈溪云抬头:“萧公子请讲。”

      “新犁的试用数据、图纸原理,萧某想整理成册,抄录数份。”萧云澜说,“一份呈报工部备案,一份留在田庄供乡民查阅,还有几份……想请沈大人代为转交一些真正关心农事、关心民生的地方官员。”

      沈溪云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萧云澜的意思。今日之事,虽然暂时压下了泼皮的诬陷,但新犁要真正推广,还需要更多人的认可,更需要朝廷的正式认可。将数据和原理公开,让更多地方官员看到实据,是推动此事的最好方式。

      而且……这也是在告诉那些想要阻挠的人:你们越是想藏着掖着,我越是要公之于众。

      “好。”沈溪云点头,“此事,本官义不容辞。”

      萧云澜拱手致谢。

      他的目光扫过田庄,扫过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乡民,扫过远处已经空荡荡的官道。柳如烟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股兰花香,那股属于她的、带着算计和恶意的气息。

      这一次,你输了。

      但下一次呢?

      萧云澜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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