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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田庄对质,巧舌破诡计      ...


  •   天刚蒙蒙亮,田庄里已经忙碌起来。

      萧云澜站在院中,看着佃农们将新犁从库房里抬出来。犁身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木质的辕杆泛着桐油的光泽,铁制的犁铲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硬的金属质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料和桐油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鸡鸣犬吠,田埂上的露水还未散去,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

      “大哥。”

      萧云澈从屋里走出来,少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眼神里带着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准备好了?”萧云澜问。

      “嗯。”萧云澈点头,深吸一口气,“墨老把所有的数据都复核过了,我也把讲解的要点又过了一遍。”

      “不用紧张。”萧云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记住,你讲的是真知,是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实学。那些官员若听不懂,是他们愚钝,不是你的错。”

      萧云澈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我知道。大哥,我不怕他们刁难,我只怕讲得不够清楚,让乡亲们误会了新犁的好处。”

      墨老从库房里出来,老人今天也换了一身整洁的布衣,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新犁试用录”,里面是这几个月来,每一块试用田的详细记录——播种日期、施肥次数、灌溉水量、收割产量,甚至每天的天气变化都一一在列。

      “大公子,二公子。”墨老走过来,将册子递给萧云澜,“所有的数据都在这里,老朽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半点虚假。”

      萧云澜接过册子,翻开几页。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注释,字迹工整清晰,每一处改动都有标注和日期。他能想象出,这几个月来,墨老和弟弟是如何在田间地头忙碌,如何一笔一划记录下这些数据的。

      “辛苦墨老了。”他将册子递回去,“今天,就靠这些真凭实据说话了。”

      辰时三刻,田庄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

      萧云澜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官道方向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三辆马车,车身上分别挂着工部、户部和京兆府的旗牌。后面跟着十几名差役,腰间挎着腰刀,步伐整齐。再往后,是一群看热闹的乡民,约莫有三四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挎着篮子,像是刚从集市上赶过来。

      马车在田庄门口停下。

      第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须,眼神里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倨傲和审视。这便是工部员外郎王秉文。

      第二辆马车里下来的是个胖乎乎的官员,穿着户部的褐色官袍,手里拿着个算盘,一下车就四处张望,像是在估算这田庄的价值。第三辆马车里出来的京兆府官员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腰间佩刀,一看就是常年在街面上办案的。

      最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停在稍远的地方。车帘掀开,沈溪云走了下来。年轻的监察御史今天穿着正式的官服,深蓝色的袍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他朝萧云澜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观察着现场。

      “哪位是萧家管事?”王秉文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官腔。

      萧云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草民萧云澜,见过各位大人。”

      王秉文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你就是萧侍郎的长子?听说你们家弄出了个什么新犁,闹得满城风雨,连圣上都惊动了。今日我等奉旨前来查验,你可要好好配合。”

      “草民遵命。”萧云澜神色平静,“新犁就在院中,请各位大人移步查验。”

      一行人进了院子。

      那些跟来的乡民也想挤进来,被差役们拦在门口。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妖犁?”

      “听说用了这犁,耕牛都会生病……”

      “嘘,小声点,官老爷在呢。”

      萧云澜耳朵动了动,将这些话听在耳中。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眼神却格外灵活的汉子,正混在乡民中间,不时交头接耳。他们的手藏在袖子里,不知握着什么。

      柳家的人,果然来了。

      院子里,三架新犁并排摆放在空地上。犁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王秉文走到第一架犁前,背着手,绕着犁转了一圈。他伸出脚,用官靴的鞋尖踢了踢犁辕,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犁辕,为何要弯成这样?”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挑剔,“本官见过的犁,辕杆都是直的。你这弯弯曲曲的,莫不是故意弄些奇形怪状,哗众取宠?”

      萧云澈正要上前,萧云澜用眼神制止了他。

      “回大人,”萧云澜平静地说,“犁辕弯曲,是为了省力。直辕犁需要耕牛用大力向前拉,弯辕犁则利用杠杆原理,将向下的压力转化为向前的拉力,同样一头牛,能多耕三成的地。”

      “杠杆原理?”王秉文皱起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官只问你这犁辕弯成这样,会不会破坏地气?农耕之事,讲究的是顺应天时地利,你这奇形怪状的东西,万一坏了田地的风水,影响了收成,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个老农都愣住了。

      地气?风水?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只知道土质肥瘦、水源远近、天气好坏,从来没听说过犁的形状还能影响风水。

      萧云澜心中冷笑。

      果然,和前世一样。这些官员不懂实学,便用玄虚的“风水地气”来刁难。他们不在乎犁好不好用,只在乎能不能找到借口,将新犁打为“妖物”。

      “大人,”萧云澈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草民可否为大人讲解?”

      王秉文瞥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草民萧云澈,这新犁是草民与墨老一同设计的。”

      “哦?”王秉文挑了挑眉,“小小年纪,也敢妄谈农器?好,本官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萧云澈深吸一口气,走到犁前。

      晨风吹动他的衣角,少年清朗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大人请看,这犁辕的弯曲,并非随意为之。它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弯曲的顶点在这里——”他伸手点在犁辕中段,“这个位置,正好是耕牛牵引力的作用点。犁身入土后,土壤对犁铲产生向上的阻力,而牛向前拉时,力量通过辕杆传递到犁铲上。弯辕的设计,让这两个力形成一个夹角,从而将部分向上的阻力转化为向前的助力。”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力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少年的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在讲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再说这犁铲的角度。”萧云澈蹲下身,手指抚过铁制的铲面,“寻常犁铲是垂直入土,需要牛用大力才能破开土壤。而这新犁的铲面,向前倾斜了十五度。这个角度,能让犁铲像刀子切豆腐一样,顺着土壤的纹理切入,不仅省力,还能将土翻得更均匀、更深。”

      他站起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手中捻开:

      “大人,不同的土壤,质地不同。沙土松散,粘土紧实,黄土板结。这新犁的铲面角度和弯曲弧度,可以根据不同的土质进行调整。沙土地,角度调小些,入土浅些;粘土地,角度调大些,入土深些。这便是‘三才’地利中所说的‘因地制宜,顺势而为’。”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连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乡民,也都屏住了呼吸。

      几个老农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听着。他们听不懂什么“力的夹角”、“土壤纹理”,但他们听得懂“省力”、“翻土更深”、“因地制宜”。这些词,是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做梦都想实现的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忍不住开口:“小公子,你说这犁……真能省力?”

      萧云澈转向他,认真点头:“老伯,您若不信,可以亲自试试。我们田庄里就有牛,现在就可以套上犁,您到田里走一圈,便知道了。”

      老农犹豫了一下,看向王秉文。

      王秉文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能讲得如此头头是道。那些什么“力的夹角”、“土壤纹理”,他虽然听不懂,但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更重要的是,周围那些乡民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好奇,变成了期待、渴望。

      “哼,巧舌如簧。”王秉文冷冷道,“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又如何证明这犁真能增产?农耕之事,最终看的是收成。你这犁若是中看不中用,再多的道理也是空谈。”

      “大人问得好。”萧云澈不慌不忙,转向墨老,“墨老,请将试用记录拿来。”

      墨老上前,双手捧上那本厚厚的册子。

      王秉文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眼花缭乱,他皱了皱眉,递给旁边的户部官员:“李大人,你是管钱粮的,看看这些数据是真是假。”

      姓李的胖官员接过册子,从怀里掏出个单眼镜片,凑在眼前仔细看起来。他一边看,一边拨动手里的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田埂上,几只麻雀在啄食散落的谷粒,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人们身上,带来暖意,也带来细密的汗珠。

      萧云澜站在弟弟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胖官员。

      他知道,这些数据都是真的。

      这几个月,他和弟弟、墨老,还有田庄里的佃农们,付出了多少心血,才换来这一本册子上的每一个数字。那些在烈日下测量的日子,那些在油灯下记录的夜晚,那些反复试验、调整、再试验的坚持——

      今天,都要在这阳光下,接受检验。

      终于,胖官员抬起头,摘下镜片。

      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神复杂地看了萧云澈一眼,然后转向王秉文:

      “王大人,这册子上的数据……老夫核算过了,分毫不差。”

      “什么?”王秉文脸色一变。

      “试用田共十亩,对照田也是十亩,土质、水源、施肥、管理皆相同。”胖官员指着册子上的某一页,“试用田用新犁耕作,平均亩产两石三斗;对照田用旧犁,平均亩产一石八斗。增产……两成七分。”

      “哗——”

      院子里外,一片哗然。

      两成七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土地,同样的劳作,能多收近三成的粮食!对于一个农户来说,这多出来的粮食,可能就是一家人半年的口粮,可能是孩子读书的束脩,可能是老人治病的药钱!

      门口的老农们激动起来:

      “两成七分!真有这么多?”

      “老天爷,这要是真的,咱们以后就不用饿肚子了!”

      “小公子,这犁……这犁什么时候能卖?”

      王秉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奉命前来,是要找茬的,是要将这新犁打成“妖物”的。可现在,数据摆在眼前,增产两成七分——这样的功绩,若是报上去,萧家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找别的借口——

      “妖犁害人!”

      一声尖利的喊叫,突然从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人群中冲出三个汉子,个个衣衫褴褛,满脸悲愤。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他冲到院子门口,指着新犁,声音嘶哑:

      “各位官老爷!各位乡亲!你们别被这萧家骗了!这犁是妖物!用了它,耕牛都会生病!我家的老黄牛,用了这犁才三天,就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现在还在棚里躺着,眼看就不行了!”

      他身后两个汉子也跟着喊:

      “我家的牛也是!”

      “还有我家的!”

      人群骚动起来。

      刚才还激动不已的乡民们,此刻又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耕牛,对于农户来说,那是比命还重要的财产。一头牛,可能是一家人攒了半辈子的钱才买来的。若是这犁真会害牛,就算能增产,也没人敢用。

      王秉文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

      他板起脸,厉声道:“萧云澜!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新犁若真会害牛,那便是祸国殃民之物!今日必须给个交代!”

      萧云澜没有动。

      他站在院中,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三个汉子。他们的表演很卖力,眼泪鼻涕一起流,声音凄厉悲切。但萧云澜注意到,他们的鞋子——虽然沾满了泥土,但鞋底的花纹还很清晰,不像是常年在田里劳作的农户。他们的手——虽然粗糙,但虎口处没有老茧,不像是常年握犁扶耙的手。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

      在哭喊的间隙,他们的眼睛会不自觉地瞟向田庄外围的某个方向。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萧云澜知道,柳如烟就在那里。

      “肃静!”

      一声清喝,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沈溪云走上前,年轻御史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廷在此查验,岂容尔等喧哗?你们三人,报上姓名、住址,所言之事若有虚假,便是诬告之罪,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三个汉子脸色一白。

      但他们咬了咬牙,黑脸大汉梗着脖子道:“小人张三,家住城西十里铺。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好。”沈溪云点头,“既然你言之凿凿,那便请兽医前来查验。若耕牛真有病,萧家赔偿;若是诬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本官亲自督办此案。”

      张三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那辆马车。

      车帘,微微动了一下。

      萧云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辆青布马车上。晨风吹动车帘,缝隙间,他隐约看到一双眼睛——冰冷,算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柳如烟。

      果然是你。

      萧云澜心中冷笑。前世,你用尽手段,害我萧家满门。这一世,你还是只会这些下作伎俩。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得逞。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三个还在哭喊的汉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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