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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遗言与警示   萧 ...


  •   萧云澜抱紧弟弟冰冷的身躯,抬头看向陆青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绝望与决绝交织。“陆兄,”他的声音嘶哑但清晰,“带人守住谷口。给我……半个时辰。”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弟弟,手指轻轻拂去弟弟脸上的尘灰。“我要先救澈弟。然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然后,我们一起,会会那位狼廷大汗。”
      陆青崖重重点头,转身对斥候们吼道:“布防!谷口建立防线!拖延时间!”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谷口方向。而东方地平线上,闷雷般的蹄声越来越近,像死亡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阿史那云站在原地,看着萧云澜怀中的萧云澈,又看向谷口方向。她的族人正在杀来,而她现在站在周人这边。不,不是站在周人这边,是站在这个刚刚从废墟中挖出弟弟、双手血肉模糊的男人身边。
      “我去帮忙布防。”她最终说,声音干涩,“我对狼廷的战术更熟悉。”
      萧云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阿史那云转身离去,背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萧云澜抱着萧云澈,艰难地挪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板旁。他小心翼翼地将弟弟放下,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地上,让弟弟躺得更舒服些。萧云澈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膛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澈弟,撑住。”萧云澜握住弟弟冰凉的手,“医官马上就到,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远处传来号角声——狼廷的号角,低沉而悠长,像野兽的咆哮。谷口方向已经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尖啸和金属碰撞的脆响。战斗已经开始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一样割在萧云澜心上。
      终于,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医官来了!”一名斥候高喊。
      三匹快马冲进盆地,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军中医官的灰色袍服,身后跟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学徒。老者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看到萧云澜和地上的萧云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伤者在哪?”
      “这里!”萧云澜让开位置。
      医官快步上前,蹲下身,先探了探萧云澈的颈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解开萧云澈的衣襟,检查胸腹——那里有几处淤青,颜色深得发黑,显然是内出血的迹象。
      “肋骨断了三根,左肺有积血。”医官沉声道,手指在萧云澈的腕脉上停留了很久,“脉象……微若游丝,魂魄受损严重。他经历了什么?”
      “强行驱动上古遗物,逆转了邪阵的能量流向。”萧云澜简短地说,“医官,能救吗?”
      医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包,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他选了最长的一根,在萧云澈头顶的百会穴轻轻刺入,捻转。然后是天突、膻中、气海……一连下了十三针。
      萧云澈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有反应!”萧云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官却摇了摇头:“只是针刺刺激,不是意识恢复。”他继续下针,手法娴熟而沉稳,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穴位。银针在萧云澈身上排列成奇特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阵法。
      接着,医官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将瓶口凑到萧云澈鼻下,让药气缓缓吸入。然后取出一粒龙眼大小的黑色药丸,捏开萧云澈的嘴,用温水送服。
      做完这一切,医官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萧云澜。
      “老夫尽力了。”
      “什么意思?”萧云澜的声音发紧。
      “银针固魂,丹药续命,暂时稳住了他这一缕生机。”医官缓缓道,“但伤势太重了。肋骨断裂刺伤内脏,内出血严重,更关键的是魂魄受损——强行驱动超出自身承受极限的力量,魂魄被反噬,就像瓷器被摔出了裂痕。老夫的医术,只能修补肉身的伤,魂魄的伤……只能靠他自己。”
      “靠他自己?”萧云澜重复道。
      “对。”医官叹了口气,“他现在的状态,就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老夫用针药给他搭了一根钢丝,但他能不能走过去,走到对岸醒过来,全看天意和他自己的意志。如果意志够强,求生欲够强,或许能醒。如果……”
      医官没有说下去。
      但萧云澜听懂了。
      如果意志不够,如果求生欲不强,如果天意不眷顾,弟弟就会永远沉睡下去,直到那缕微弱的生机彻底消散。
      “需要多久?”萧云澜问。
      “不知道。”医官摇头,“可能三天,可能三个月,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这段时间必须精心照料,保持身体机能,等待魂魄自我修复。但前提是,他能撑过最初这三天。现在是最危险的时期,内出血虽然用药控制住了,但随时可能复发。魂魄的损伤也最不稳定,任何外界的刺激——比如大的声响、情绪波动——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
      萧云澜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心如刀割。
      他重生归来,就是为了保护弟弟,改变前世的悲剧。可现在,弟弟躺在那里,生死未卜,而他却无能为力。
      “医官,拜托您。”萧云澜的声音沙哑,“无论如何,请保住他的命。需要什么药材,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想办法。”
      医官看着萧云澜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又看看他后背浸透衣衫的血迹,叹了口气:“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你伤得也不轻,再这样硬撑下去,倒下的就是你。”
      “我没事。”萧云澜说,目光始终没离开弟弟。
      医官摇摇头,不再劝。他从药箱中取出纱布和伤药,开始处理萧云澜的双手。药粉洒在翻开的皮肉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萧云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全部心神,都在弟弟身上。
      谷口方向的战斗声越来越激烈。
      箭矢破空声、刀剑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呐喊和惨叫,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陆青崖只有二十多人,面对三万狼廷骑兵,能撑多久?
      “将军!东侧防线快撑不住了!”一名斥候满身是血地冲过来,对陆青崖喊道。
      “顶住!”陆青崖吼道,“再撑一刻钟!医官需要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陆青崖拔出刀,“传令,收缩防线,依托地形,用弓箭拖延!每多拖一刻,萧公子救弟弟的机会就多一分!”
      斥候咬牙,转身冲回战场。
      陆青崖看向萧云澜的方向,看到医官正在处理伤口,看到萧云澈依旧昏迷,心中焦急如焚。但他知道,现在不能乱。他是这里唯一的将领,他乱了,军心就散了。
      “清理战场!”陆青崖对身边的几名士兵下令,“把祭坛废墟再搜一遍,看看有没有活口,有没有有用的线索!动作快!”
      士兵们应声而去。
      他们开始在废墟中翻找。尸体不多——浑天之眼爆炸时,大部分祭品和天机阁弟子都被吸干了生命力,化作飞灰。只有少数离得远的,留下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一名士兵在祭坛基座西侧的废墟边缘,发现了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
      “将军!这里有一具!”
      陆青崖走过去。
      尸体穿着天机阁的玄色道袍,虽然破损严重,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华贵。尸体面朝下趴着,背部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那是萧云澜最后斩出的那一刀。奇怪的是,尸体没有完全冰冷,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体温。
      “翻过来看看。”陆青崖说。
      两名士兵将尸体翻过来。
      是玄微子。
      或者说,是玄微子的尸体。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但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不甘、怨毒和某种疯狂笑意的扭曲表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手里有东西。”一名士兵说。
      陆青崖蹲下身,用力掰开玄微子的手指。
      一块碎裂的黑色玉简掉了出来。
      玉简大约巴掌大小,原本应该是完整的长方形,但现在碎成了三块,边缘参差不齐。玉质漆黑如墨,但在晨光下,能看到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流动——那是残留的神念波动。
      “这是……”陆青崖皱眉。
      他拿起玉简,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寒冰。玉简上的神念波动很微弱,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萧兄!”陆青崖拿着玉简走向萧云澜,“在玄微子尸体上找到的,他死前紧紧攥在手里。上面有神念波动。”
      萧云澜抬起头,看到黑色玉简,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种玉简——天机阁用来记录重要信息的“神念玉简”,可以用特殊方法读取其中储存的信息。玄微子临死前还攥着它,说明里面的信息极其重要。
      “给我。”萧云澜伸出手。
      医官已经包扎好了他的双手,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不再流血。萧云澜接过玉简,入手冰凉,那股微弱的神念波动像小虫一样在他指尖游走。
      他闭上眼睛,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探入玉简。
      玉简已经碎裂,里面的信息也支离破碎。萧云澜的精神力像在破碎的迷宫中穿行,捕捉那些残存的意念碎片。断断续续的信息涌入脑海,伴随着玄微子那癫狂而恶毒的声音:
      “……吾道虽败……天不助我……然……火种已散……”
      “……扭曲的‘钥匙’……吾毕生心血……岂能随吾湮灭……”
      “……已随流波……播向四方……信徒……典籍……法器……皆有承载……”
      “……后世……百年……千年……必有承吾志者……”
      “……再现浑天……重开血祭……尔等……防不胜防……”
      “……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是一阵癫狂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和对未来的笃定,然后戛然而止。
      玉简上的神念波动彻底消散了。
      萧云澜睁开眼睛,脸色凝重如铁。
      “他说了什么?”陆青崖问。
      萧云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在临死前,把他那套扭曲的‘三才’知识——他称之为‘钥匙’——通过某种方式传播出去了。可能是交给了隐藏的信徒,可能是藏在了某件法器中,可能是故意散播了篡改过的典籍。总之,那些知识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而是像火种一样,散向了四方。”
      陆青崖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玄微子虽然死了,但他的‘道’没有绝。”萧云澜的声音冰冷,“未来某一天,某个得到这些‘钥匙’的人,可能会走上和他一样的路,试图‘再现浑天’,重开血祭。而且因为知识是扭曲的,是玄微子为了个人野心篡改过的,所以得到的人只会比他更疯狂,更危险。”
      “这……”陆青崖感到一阵寒意,“这岂不是遗祸无穷?”
      “对。”萧云澜握紧玉简,碎片硌得手掌生疼,“玄微子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在最后时刻,布下了这个局。他不仅要我们死,还要让他的‘道’延续下去,让未来不断有人重蹈他的覆辙,让这个世界永远不得安宁。”
      好狠毒的心思。
      死了都不放过这个世界。
      萧云澜看着手中碎裂的玉简,又看看昏迷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无力感。他们拼死破坏了浑天之眼,斩杀了玄微子,救下了那些祭品。可玄微子却在最后,埋下了更深的祸根。
      “扭曲的‘钥匙’……”萧云澜喃喃道,“必须找到它们,销毁它们。否则,今天的一切牺牲,都可能在未来重演。”
      陆青崖点头:“但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谷口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不是小规模的冲突,而是大军冲锋的咆哮。战鼓擂响,号角齐鸣,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狼廷总攻了!”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将军!狼廷大汗亲自督战,三万骑兵全线压上!谷口防线……快撑不住了!”
      陆青崖脸色骤变。
      他看向萧云澜。
      萧云澜将黑色玉简碎片小心收进怀中,然后看向弟弟。医官已经完成了所有处理,萧云澈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银针在晨光下闪着微光,药香还在空气中弥漫。
      “医官,我弟弟就拜托您了。”萧云澜站起身,虽然身体摇晃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请带他到安全的地方,无论如何,保住他的命。”
      “你要去哪?”医官问。
      “谷口。”萧云澜说,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长刀——那把普通的、已经卷刃的长刀,“狼廷大汗想‘接收神力成果’,想‘踏平周军’。我得去告诉他,这里没有什么神力成果,只有一群不想死的人。”
      “可你的伤……”医官急道。
      “死不了。”萧云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血腥味,“在弟弟醒来之前,我不会死。”
      他转身,看向谷口方向。
      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葬龙谷,照亮了废墟,照亮了深坑中隐约可见的古老建筑轮廓,也照亮了谷口那冲天而起的烟尘。
      三万狼廷骑兵,如黑色的潮水,正向谷内涌来。
      而挡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二十多个伤痕累累的斥候,和一个重伤濒死、却依旧握紧了刀的男人。
      萧云澜迈开脚步。
      每一步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但他没有停下。他不能停下。弟弟还在昏迷,玄微子埋下的祸根还在世间,狼廷的大军已经杀到眼前。
      这一战,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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