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破晓处》漠北鹤云

98、第 98 章 羿

　　羿华讲的故事柏官相信了，他讲的太认真，这下他俩的故事又有新的剧本了，傻子爱上睡美人的故事，柏官心里想着。

　　他得把羿华丢失的神志拉回来，让沉睡不醒的湛歌重新活过来。这不仅关乎着救命恩人羿华，还有他至关重要的小徒弟，更关乎着对他治愈精神力的认同。

　　柏官记录着羿华的一举一动，这一观察就是四年。

　　四季轮回更迭，没有灵魂的羿华日日夜夜盘旋在湛歌床前。转折点来到四年后的长瑾，柏官惊讶的发现自己被定住了，他完全动不了。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被静止了，包括时间。

　　曦华一身隆重的华衣出现在柏官的视线里，他盯了柏官许久，才进了湛歌房间。

　　那不是羿华，羿华丢了心脏没有思想只剩下一具空壳。来人神色正常，一身的气质也不是很像长瑾，可是除了消失四年的长瑾柏官想不到第三个人。

　　曦华来到房间内，湛歌无声无息的躺在灰色被褥下，看不到身躯。羿华像是感觉不到外物一般，一瞬不瞬的站在床边看着熟睡不醒的湛歌，也不知站了多久。

　　曦华靠近床边坐下，羿华才有了反应，他拉着曦华的手到门外，咔哒一声关上了门，回去继续盯着湛歌。

　　曦华只是来看看为什么算好的回归时间出了差错，长瑾回来之后他一直在等，换上了九歌亲自为他选的星辰煜，是九歌嫌弃他穿着单一暗色，才选了这么个亮色。

　　久不曾动的心，竟然有些忐忑，星河轮换，又是一载春秋已过，曦华在外放置一朵新的星缘花，这是最后一朵了。

　　长瑾在花海里荡秋千，曦华看了一会儿就回了太初殿，他最后一次执起九歌的手掌，吻在了掌心，“以后可能吻不到你了，别生我的气啊，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曦华将九歌的手掌覆在自己的头顶，一如从前。

　　不落渊时间模糊，这里没有准确的时间，曦华不需要，他也不想知道，只以星河轮换来辨别年岁，这么久了他不想在像一个没有轻重的稚子，按耐住心里的急切，慢慢等到九歌的归来。

　　这一等又是四朵星缘花，他等不下去了，期间长瑾多次求他要回到柯蒙，被他拒绝。九歌回归在即，他不想再出什么岔子，又在无妄的岁月星河里尝尽暗色的苦楚。

　　曦华亲自去了柯蒙，他看了柏官许久，九歌没有按时回来竟然是这个人，仅仅只是精神力，便将一个残缺早该去世的残魂强留人间。

　　没想到被自己强压下去的疯魔恶念所成的羿华，即使逝去灵魂，躯体的本能也依旧在爱湛歌。爱着那个不完整的九歌，仅仅一片残魂叫他爱到连魂魄换了芯子都不知道。

　　恶念伴生着对九歌病态的占有欲，他不想伤害九歌，起初也只是压制在心底。后来恶念渐生，他压制不住，便成了疯了魔，让恶念生灵。

　　疯魔的他被自己压制在识海无妄的黑暗里，却无法彻底杀死。

　　曦华想尽了办法阻止“自己”见到九歌，每次相见都将五感封的严实，防不胜防，“他”趁着自己虚弱之际，挣脱了他下在识海的禁制，操纵他的身躯杀出了鸿蒙境，搞破坏之际看到了九歌。

　　九歌惊讶于他的举动，担忧的上前来询问他这是怎么了。

　　九歌的声音惊醒了休眠的曦华，曦华与“自己”交锋撕扯，争夺、在猎杀自己这方面，曦华与“他”都不曾有过半分怜惜自己。

　　神躯几乎被他俩弄的烟消云散，九歌察觉他情绪极端的不对，一记重锤下去两人双双睡去。

　　再次醒来九歌告诉他体内的脏东西已经被暂时压制住了，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再跑出来了，九歌故作思考状又问，怎么会生了这么个东西在识海里。

　　曦华沉默，不是识海里生的，是自心而生。

　　他发现自己喜欢九歌时没多大反应，隐隐约约间早就预料到的事情，没料到的是因为喜欢而生的恶念，他越来越忍受不了九歌与他人欢笑，忍受不了九歌将注意力与他无关的事情，到最后甚至无法接受九歌想着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东西。

　　他不得不摒弃这份恶念，将之压在一缕魂上封印到深处。

　　终于，消停了。

　　不再煎熬的感觉让他如释重负，轻松的去见了九歌，看到九歌与七星谈笑风生，他的心一瞬间沉到谷底。

　　“他”又开始作乱，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挑拨离间。

　　“不爱你”“不在乎你”“跳梁小丑”“一厢情愿”曦华快疯了，唯一的安抚药是九歌。

　　只有九歌对着他笑，与他说些自己种的树与花，还有手底下如何诞生的星辰与大海，他的不安、焦躁、难忍的暴戾才能稍稍溶解些许。

　　原来不是恶念，不是恶念化魔，是他自己，本就居心不良。

　　曦华与自己缠斗，与自己为敌，将自己伤的两界皆知。醒来后是九歌面色难看的脸，他喜欢极了九歌为他伤神伤心的模样，即使如此还是下定决心摒弃掉那份恶念。

　　九歌值得最好的自己倾心相待，而不是扭曲的感情附之枷锁。

　　他彻底将“自己”封印识海。

　　“他”出来是九歌身陨那日，不惜与自己同归于尽也要和他分离。

　　“他”在体内太久，与自己分割时生生将自己的神魂撕裂两半，“他”逃走，离开了神界不知所踪，而曦华，选择留在不落渊策划着九歌的重新归来。

　　曦华在门口并未离去，他思忖良久，再一次放过了羿华。

　　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柏官，实力非同寻常，与魇魔耶不相上下，都是小世界前沿的佼佼者。

　　一个独创一方世界，一个强留残缺神魂于世。这世界不只是属于神的世界，每一个渺小如台米的生物都在散发着超越极限的美。

　　这些是，哪怕神职在位的他们，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

　　春天俯身亲吻了大地，于是冬雪来了一场盛大的倒戈，叛乱成了生命的回响，念念不忘的仲夏夜，即将来临。

　　羿华用衣服兜了许多桃花瓣，铺散在湛歌的卧室里。床上是湛歌钟爱的梨花，雪白几乎要将人淹没。

　　长瑾终于逮着机会来了，他身影虚无缥缈，看着满室的桃花与梨花，正值三月里，开的正旺的花就这样被羿华糟蹋。

　　湛歌喜欢的并不是桃花与梨花，形状与星缘花并不相似，却与星缘花神似非常。

　　魇境里记忆不全的长歌误以为那是他所爱的，长华觉得梨花寓意不好，第二世改种了桃花，却没有发现第一世的长歌早已死了。

　　长瑾不恨了，他累了。

　　只是想来看看湛歌，九歌被曦华独占，他在这最后的期间里根本进不去太初殿。

　　那个小气鬼，等他死了九歌还不是我的，提前培养一下感情也不准。

　　“下次再来看你了。“

　　长瑾走了。

　　屋里蔫掉的花是柏官清理走的，曦华走后他依旧不能动，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最后还是荀卿白问他在做什么？他魂归体内，讲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柏官是喜欢听故事，倒是很少讲故事。尤其是这种不着调的仙神一类的，事关羿华与湛歌，他半信半疑的跟着来到了卧室。

　　四年来柏官依旧没有放弃让湛歌苏醒，让羿华回归正常。

　　羿华不知哪里寻来的惊雷木，刻了一个幡形，时长拿在手里在湛歌周围来回走动，柏官有被这一幕惊骇到。

　　这回真的像是被鬼附身了是，真的很恐怖。羿华自从没了心脏就没在睡觉过，不知疲倦的守着湛歌。羿华没有攻击力，但是如果靠湛歌太近的话会被他抓住手臂扯到屋子外，然后啪嗒一声关上门继续守着湛歌。

　　此时此刻柏官怀疑他是不是要重生了。

　　更惊心动魄的一幕在秋夜的一场雨夜，柏官被雷惊醒有些睡不着，他在荀卿白陪同下想去看看羿华这个阴森男鬼有没有休息。

　　推开门发现到处都是水，柏官第一反应就是漏雨了，马上就要进去转移湛歌被荀卿白拉住。

　　血腥味？这满室的水怕不是血？

　　柏官摸索着开灯却没反应，“没电了好像。”

　　这场雨来的太过蹊跷，雷声阵阵扰人清眠。兖夏庄园被雷劈了一角，此时已经在维修，全部断电了。荀卿白将人抱回来屋内，裹在被窝里，叫他等一会儿自己去开备用电。

　　柏官不乐意，踹了他两脚，佯装生气。

　　荀卿白无奈又抱着人去开备用的电，回到湛歌卧室被赤裸的羿华骇住。

　　这简直是凶杀案现场，满屋的血迹已经干涸，腥燥味叫人作呕，荀卿白怕柏官受不住这味道叫他退了出去，保证自己不会有问题。

　　柏官站在在门外时刻注意里面的情况，羿华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同一种图案，他不大识得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花。

　　羿华不知道用什么刻的，没有一寸皮肤不在流血，全身都是同一种图案，这和活刮自己有何区别？这种情况下除了是羿华自己动的手，几乎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荀卿白担忧的看了一眼床上的湛歌，羿华把自己弄成这样，湛歌不会也……

　　“羿华，能听到我说话吗？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荀卿白说着慢慢靠近羿华。

　　羿华没有神的双眼不知何时变成了赤红色，慢慢看向荀卿白，荀卿白不敢再动。

　　“这里到处都是血，脏了，湛歌不喜欢，我清理一下。”

　　羿华又将头转了过去，盯着湛歌，他仿佛在思考。许久之后，缓慢挪动僵硬的身体，糊了一地的血迹脏乱且可怖。

　　羿华将湛歌连同被子一起抱起，走了出去。

　　荀卿白和柏官跟在他后面，羿华将湛歌抱到柏官与荀卿白的卧室。

　　柏官：……

　　荀卿白：……

　　羿华径直去了浴室，开了花洒就着冰水将自己浇了个透心凉。这都入秋了柏官真怕他这具身体遭不住他这么作践，慌忙给开了热水。

　　柏官想，羿华原来是这样的羿华，冲完凉还知道擦擦，然后一骨碌就挤进去了。羿华依旧是不睡躺下抱着湛歌盯着他，静静的盯着湛歌

　　柏官催动精神力抚慰羿华身上的伤遭到拒绝，一股无形且霸道的精神力将他阻隔在外，柏官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到羿华身上。

　　精神力还在。

　　“明天来收拾吧，别太累了。”

　　荀卿白有些心疼，柏官这四年耗费大量精力在湛歌和羿华身上，湛歌还好，只是找不到原因为什么不醒，柏官怀疑可能是心里受创导致的。

　　羿华就难说了，柏官都想过给羿华移植人工心脏。遭到羿华无声的拒绝，且拒绝的非常干脆。

　　正月初一，兖夏庄园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柏官第一次发现原来兖夏庄园这么气派，竟然比得上帝国的宫殿那般，让人有种误入科技局域的错觉。

　　当晚羿华又搞出来了让人无语的幺蛾子，电子管家一路跑到嘉恩战略基地通知到了刑云垂那儿，柏官看着邢蕴春和刑云垂才后知后觉羿华又出事儿了。

　　想起前面羿华在自己身上刻血花的经历不由得心脏突突直跳，这不会又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举动来吧，惊的刑云垂带着他老妈初一，一路狂奔过来。

　　找到羿华的时候，人是在土里的，湛歌在他身上叠着，如果再来晚一点，羿华这个半死人也许没事儿，湛歌这个大活人可能真的就被活活闷死了。

　　羿华说出了这五年来的第一句话，“生同衾，死同棺。”

　　柏官无疑是最高兴的那个，羿华能活过来，湛歌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然后羿华又当着刑云垂的面又表演了一遍长瑾活剖他心脏的那一幕，活阎王没有消失，会转移。

　　长瑾活剖羿华心脏，又咬碎了生吃，当时的惊恐与现在无异。

　　羿华倒是没有把自己的心脏吃了，他剖出来的也不是心脏而是一个幡，也是，他心脏早就没有了。刑云垂把自己那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放回原位，又不安的拍了拍胸脯，确定他的心脏还在。

　　邢蕴春奋笔疾书，一边发挥她的才思泉涌一边用微光记录着这绝世的一幕。

　　柏官悄悄扒开荀卿白捂着他眼睛的两节手指，露出浅褐色的瞳眸好奇的打量着羿华手里的幡，他见过的，羿华总是拿着这个幡在湛歌周围游晃，其实这还好，三更半夜的在他下楼喝水的时候在客厅里游晃就很吓人了。

　　羿华说完那句话便化作万千星光，点点消散。

　　满城风雪施施然，人间烟火瓣瓣开。

　　柏官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棺里的湛歌。

　　森白的枯骨和一颗鲜活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