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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北平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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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北平的天阴沉得厉害。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张浸透了水的灰布,沉沉覆在城头。
沈砚秋到报社时,编辑部还没完全热闹起来。
暖炉烧着,空气里混着油墨味和潮冷的煤烟气。
主编正站在窗边抽烟。
见他进来,顺手把桌上的文件递过去。
“陆军署送来的。”
沈砚秋接过。
纸张还带着刚拆封的硬挺。
他扫了一眼。
不过是一份例行通告,字数不多,措辞却比从前严厉许多。
主编揉了揉眉心。
“最近风声不太对。”
“嗯。”
“版面上的东西,你多看着些。”
沈砚秋点头。
没有多说。
主编只知道风声紧。
而他知道得更多。
知道是谁在收网。
知道哪些旧案正在被重新翻出来。
知道什么话不能写。
也知道——
有些名字,最好永远不要见光。
他的目光停在文件末尾。
片刻后,慢慢合上。
窗外风吹过来,玻璃发出轻微震动。
他忽然想起那份档案。
以及档案首页的名字。
江守诚。
胸口无端沉了沉。
午后。
北风愈发凛冽。
报社的窗户被吹得咚咚作响。
年轻编辑们围着炉子烤火。
有人捧着茶杯抱怨。
“这天儿再冷下去,笔都握不住了。”
话音刚落。
外面传来敲门声。
“沈先生,有人找。”
沈砚秋抬头。
门口站着一道熟悉身影。
深灰色大衣。
军靴。
肩背挺拔。
陆承宇。
最近他来报社的次数,确实有些多了。
陆承宇摘下手套。
“方便聊几句吗?”
沈砚秋放下钢笔。
“好。”
两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
这里安静许多。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衣摆。
陆承宇靠着窗台站定。
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我发现我最近总来找你。”
沈砚秋道:
“无妨。”
陆承宇低头转着手里的皮手套。
像是在斟酌措辞。
良久。
才开口。
“昨天我见到惠沁了。”
风声似乎顿了一瞬。
沈砚秋没有接话。
陆承宇看向窗外。
“她提起一个人。”
“说那位先生脾气很好。”
“也很温和。”
说到这里。
他转头看向沈砚秋。
目光平静。
“我知你就是那个人。”
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打字机的声响。
断断续续。
沈砚秋没有否认。
陆承宇看着他。
半晌。
轻轻笑了笑。
“但我并没有告诉他这些。”
沈砚秋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
“陆先生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确认这个。”
“确实不是。”
陆承宇坦然承认。
他站直身体。
声音低了些。
“我只是想知道。”
“你接近她,是因为好奇,还是认真。”
风从窗缝穿过。
带着刺骨凉意。
沈砚秋沉默。
陆承宇却已经从那份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忽然有些失神。
许久才笑了笑。
“你这个人,倒是诚实。”
沈砚秋抬眼。
陆承宇看着他。
“我原本以为,你会否认。”
“或者敷衍过去。”
“没想到你什么都不说。”
他说着摇头。
“反倒更难办。”
沈砚秋眉头微蹙。
“为什么?”
陆承宇望向远处。
声音很轻。
“因为惠沁不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姑娘。”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
“还能让她记住的人,不多。”
走廊里只剩风声。
陆承宇沉默片刻。
忽然问:
“沈先生。”
“你能护得住她吗?”
一句话。
像石子落进深水。
沈砚秋指尖微微收紧。
却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清楚。
清楚得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陆承宇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什么。
眼里的锋利慢慢收敛。
“我懂了。”
他没有再追问。
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
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
又停下来。
“其实我今天来,不是想警告你。”
“也不是想阻拦你。”
他背对着沈砚秋。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只是希望。”
“如果有一天你做不到——”
“就别让她陷得太深。”
说完。
他径直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砚秋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动。
风掀起大衣下摆。
有些冷。
他望着空荡荡的走廊。
忽然觉得陆承宇说得没错。
有些路。
从一开始就知道终点在哪。
可人偏偏还是会走过去。
傍晚的西城。
天黑得比往常更早。
江惠沁抱着书从电车上下来。
冷风迎面扑来。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慢慢往家走。
巷子狭窄。
两侧灰墙被夜色压得发暗。
路灯昏黄。
把她的影子拖得细长。
刚到院门口。
门忽然开了。
陆承宇站在那里。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陆大哥?”
她有些意外。
陆承宇看见她,神情松了松。
“回来这么晚?”
“学校有点事。”
江惠沁笑笑。
“让你久等了?”
“没有。”
陆承宇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风。
“进去再说。”
屋里很暖。
炉火烧得正旺。
江母正在缝补旧衣。
看见陆承宇,立刻笑起来。
“承宇来了?”
“伯母。”
“快坐快坐。”
江惠沁去厨房倒热水。
陆承宇坐在桌边。
目光却不自觉追着那道身影。
她瘦了些。
但精神不错。
说话的时候依旧会笑。
和小时候一样。
仿佛什么难处到了她那里,都能自己消化。
江惠沁端着茶回来。
热气袅袅升起。
陆承宇接过。
低声说了句谢谢。
屋子里安静下来。
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陆承宇忽然开口。找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昨天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江惠沁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送回家了。”
“幸亏遇见那位先生。”
陆承宇垂眸。
“沈先生?”
江惠沁轻轻点头。
“嗯。”
她说得自然。
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
陆承宇握着茶杯。
没有说话。
江惠沁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他人很好。”
简单四个字。
却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承宇低头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
半晌。
笑了笑。
“很少听你这样夸人。”
江惠沁怔了怔。
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耳尖微微发热。
“我只是实话实说。”
陆承宇没有接话。
只是低头喝茶。
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
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发涩。
他忽然发现。
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
而他竟是最后一个察觉的人。
夜深。
离开江家后。
陆承宇独自走在回营的路上。
街灯明灭。
风越来越大。
他站在十字路口。
忽然停住脚步。
远处城楼隐在夜色里。
模糊不清。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跟在自己身后。
跌倒了也不哭。
抱着膝盖爬起来继续走。
那时候他总觉得来日方长。
觉得她会一直在。
原来不是。
原来有一天。
她也会看向别人。
与此同时。
报社宿舍。
灯还亮着。
沈砚秋坐在桌前。
牛皮纸档案摊开。
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发黄。
最上面三个字。
江守诚。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有些发涩。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他知道真相埋在这份档案里。
也知道。
一旦揭开。
许多人都会被卷进去。
包括她。
良久。
沈砚秋伸手合上档案。
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屋里重新归于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
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天傍晚。
昏黄街灯下。
江惠沁替孩子挡风的模样。
瘦削。
安静。
却比这座城里许多人都更坚定。
风吹动窗框。
发出细微震颤。
沈砚秋睁开眼。
望向漆黑夜色。
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宿命的预感。
有些人像光。
明知道不能靠近。
还是会忍不住看过去。
而有些事。
明知道危险。
终究还是会发生。
北平的风仍在吹。
吹过军营。
吹过报社。
吹过西城狭长的旧巷。
吹过那些尚未说出口的心事。
也吹向那段被尘封多年的旧案。
风向已经变了。
只是此刻。
谁都还不知道。
等风真正掀开帷幕的时候——
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站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