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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本旧书 第二天到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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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到报社时,天色阴得厉害。
北平的冬天少有真正的晴日。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墙上方,风从胡同深处穿出来,卷着细小的雪粒,打在人脸上隐隐作痛。
《晨声报》的编辑部里却比外面热闹。
油墨味、烟草味和纸张的潮气混在一起,几个编辑正围着校样争论标题,电话铃声时不时响起。
沈砚秋刚脱下大衣,秘书便快步走过来。
“沈先生。”
“嗯?”
“会客室有人等您。”
秘书压低声音。
“驻军那边来的。”
沈砚秋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瞬。
“驻军?”
“是。”
秘书神色有些谨慎。
“说有事相商。”
沈砚秋点了点头。
这些年,军政两方与报界关系微妙。
有时是合作。
有时是试探。
更多时候,是无声的角力。
军方的人忽然登门,绝不会只是闲聊。
他把稿件放到桌上,转身朝会客室走去。
推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正背对着窗户站着。
军装笔挺。
肩章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
听见开门声,对方转过身来。
很年轻。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眉骨分明,目光锐利,却没有寻常军官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反倒带着几分克制的清朗。
“沈先生。”
对方先伸出手。
“久仰。”
沈砚秋与他握手。
“陆承宇?”
青年笑了笑。
“看来我还算有些名气。”
沈砚秋不置可否。
北平城说大不大。
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人。
记者、军官、政客、商人。
彼此之间总会听过名字。
陆承宇算是近几年军界里少见的人物。
黄埔出身,履历干净,能力出众。
最重要的是年轻。
年轻意味着前途。
而在这个时代,前途往往比家世更值钱。
两人落座。
秘书送上茶便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陆承宇没有绕弯子。
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今天冒昧来访,是想请贵报帮个忙。”
沈砚秋接过。
纸上是一则寻人启事。
一个走失女孩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陆承宇说:“昨天西城有个孩子走失,家里人急坏了。”
沈砚秋抬眼。
“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
陆承宇点头。
“听说是一位姑娘把孩子送回去的。”
他说得平静。
沈砚秋却忽然想起昨天下午。
风里的围巾。
冻红的手。
还有那句轻声细语的“别怕”。
他端起茶杯。
没有说话。
陆承宇继续道:
“孩子父母一直想道谢,可不知道恩人的名字。”
“邻里说,当时还有位先生同行。”
他说着笑了笑。
“后来打听来打听去,便打听到《晨声报》了。”
屋里安静片刻。
沈砚秋垂眸看着茶面。
热气缓缓升起。
遮住眼底神色。
“所以你来找我?”
“算是。”
陆承宇说。
“沈先生昨天下午,是不是去过西城?”
沈砚秋没有否认。
“去过。”
陆承宇点点头。
似乎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那位姑娘呢?”
沈砚秋抬眼。
“什么?”
“叫什么名字。”
陆承宇问得很自然。
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代人询问。
可不知为何。
沈砚秋却沉默了一下。
一个名字而已。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可就在那短短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愿意从别人嘴里听见那个名字。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甚至有些可笑。
于是他很快压了下去。
“江惠沁。”
他说。
陆承宇眼里掠过一丝了然。
随即笑了。
“果然是她。”
沈砚秋握着茶杯。
“你认识?”
“算认识很多年了。”
陆承宇身体微微后靠。
语气平常。
“她兄长和我是同学。”
“小时候常见面。”
他说得轻描淡写。
没有刻意亲近。
也没有炫耀熟悉。
只是寻常一句话。
却让人知道,他们确实认识很久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
陆承宇笑笑。
“看见谁有难处,总忍不住搭把手。”
“有一年冬天,她为了送一个迷路的小孩回家,自己走丢了,害得一家人找了半宿。”
他说到这里时,神情柔和了一些。
像想起什么旧事。
转瞬即逝。
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可沈砚秋还是看见了。
他忽然意识到。
原来在自己遇见她之前。
她已经存在于许多人的记忆里。
有她的童年。
有她的过去。
有她成长的那些年月。
而那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像翻开一本书。
发现自己读到第一页的时候,别人已经读过半本。
说不上失落。
只是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陆承宇没有察觉。
或者察觉了,也没有点破。
他站起身。
整理军装。
“多谢。”
“回头我替孩子家里人转达谢意。”
沈砚秋点头。
“举手之劳。”
陆承宇笑笑。
“对您是举手之劳。”
“对有些人未必。”
说完便告辞离开。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
脚步沉稳而利落。
门关上后。
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隐约。
沈砚秋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寻人启事。
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昨天以前。
江惠沁于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今天却因为另一个人提起她,他竟记得如此清楚。
清楚到她说过的话。
清楚到她围巾的颜色。
清楚到她低头哄孩子时的神情。
他把纸折好,放回桌上。
然后起身离开。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傍晚散工时。
天比上午更阴。
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
昏黄灯光落在积雪上,映出模糊的光晕。
沈砚秋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走到电车站附近时,脚步忽然停住。
站牌下有个人。
抱着一摞书。
穿浅色围巾。
正低头看着什么。
风吹动发丝的时候,露出熟悉的侧脸。
是江惠沁。
她似乎刚从学校出来。
怀里的书不少。
最上面一本英文原著已经磨旧了边角。
她低着头。
并没有发现他。
沈砚秋站在街对面。
隔着来往行人看着她。
没有过去。
也没有离开。
电车站前人来人往。
卖报童举着报纸穿过街道。
黄包车夫缩着脖子等生意。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讨论时局。
整个北平都在风里。
只有她安静地站在那里。
像与周围隔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忽然想起陆承宇说的话。
“认识很多年了。”
原来她有那么多人认识。
兄长的朋友。
邻居。
同学。
老师。
那些人知道她的过去。
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知道她生气时会不会皱眉。
知道她高兴时会不会多说几句话。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
沈砚秋自己都觉得可笑。
不过见过两面的人。
有什么资格在意这些。
于是他准备离开。
恰在这时。
江惠沁抬起头。
目光穿过风和暮色。
看见了他。
她明显怔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沈先生?”
声音不大。
却很清晰。
像风雪天里的一点暖意。
沈砚秋只好走过去。
“江小姐。”
“真巧。”
她笑着说。
“今天也是路过?”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
“算是。”
江惠沁忍不住笑。
“那看来北平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他说:“确实不大。”
两人站在站牌下。
风从街口吹来。
卷起细雪。
她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书。
沈砚秋目光落在书脊上。
“念书?”
“夜校代课。”
江惠沁说。
“顺便借几本书回来。”
沈砚秋有些意外。
“教什么?”
“国文。”
她笑了笑。
“偶尔也教孩子认字。”
语气平常。
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不知为何。
沈砚秋忽然觉得,这很像她会做的事情。
风吹得围巾轻轻扬起。
江惠沁忽然说:
“昨天谢谢您。”
“已经谢过了。”
“那不一样。”
她认真道。
“昨天太匆忙。”
沈砚秋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眼底。
干净而坦荡。
这样的人似乎永远不会知道。
别人会因为她一句认真道谢而无所适从。
“真的不必。”
他说。
江惠沁笑了笑。
没有坚持。
远处传来电车铃声。
叮——
叮——
悠长而清脆。
她转头看去。
“车来了。”
车灯穿过暮色缓缓驶近。
她抱紧书准备上车。
迈上踏板前,却忽然回过头。
“沈先生。”
“嗯?”
“外面风大。”
她顿了顿。
“记得带伞。”
说完笑了一下。
转身上车。
车门缓缓关上。
电车沿着轨道远去。
车窗里的灯光一点点移动。
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砚秋仍站在原地。
风从耳边掠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忽然想起第一天那把伞。
原来她记得。
不是记得那场风。
也不是记得那个孩子。
而是记得那把替她挡过风的伞。
这个念头让他沉默了很久。
街上的风依旧冷。
可有那么一瞬间。
他忽然不太愿意回到那个只有灯和档案的住处。
因为那里有他知道的真相。
而真相从来都不温柔。
他站在电车站前。
看着轨道向远处延伸。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事情并非发生在相遇那一刻。
而是在后来某个寻常傍晚。
你忽然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个人的去向。
开始记得她说过的话。
开始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她。
然后才明白。
有些界限,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后退了一步。
而危险,也正是从那一步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