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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吵架 “你是我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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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季眠开始在意自己的样子了。不是那种“今天穿什么”的在意,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在意——她想让自己好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沈夜。但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季眠还没来得及解释。
那天是周六,季眠洗完澡出来,穿着新买的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吹了半干,散在肩膀上。她站在客厅的镜子前,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放下来,又拢上去。她想着明天见沈夜的时候要扎马尾还是散着头发。
“你最近怎么回事?”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眠转过身,妈妈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种目光季眠太熟悉了——审视的、怀疑的、像在拆穿一个谎言。
“什么怎么回事?”季眠问。
“天天照镜子,出门前要在厕所待半天,衣服换来换去的。”妈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季眠的手指绞着毛衣下摆,没说话。
“是不是在外面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妈妈继续问,“还是谈恋爱了?”
“没有。”季眠的声音很小。
“没有?”妈妈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最近那个样子,穿得花里胡哨的,是要去勾引谁?”
季眠的呼吸顿了一下。
勾引。
这个词像一把刀,从妈妈嘴里轻飘飘地飞出来,扎进季眠的胸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谈恋爱?你骗谁呢?”妈妈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啪的一声响,“我告诉你,你现在是高三,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搞,我打断你的腿。”
乱搞。
又一把刀。
季眠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在妈妈面前哭——哭就是心虚,哭就是默认,哭就是“被说中了所以受不了”。
“我没乱搞。”季眠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是换件衣服,这有什么错?”
“你还有理了?”妈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指戳着她的肩膀,“你看看你那个样子,毛衣买了一件又一件,头发整天弄来弄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男人了?”
“我没有男人!”季眠的声音大了一点,但她立刻后悔了。声音大意味着顶嘴,顶嘴意味着挨骂升级。
果然,妈妈的脸色变了。
“你跟我吼?”妈妈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养你这么大,你跟我吼?你是不是觉得你翅膀硬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手机收了,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全扔了?”
“那些衣服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你的钱?你的钱不是我给的?”妈妈一把抓住季眠的胳膊,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我告诉你季眠,你别以为你考了个年级第七就了不起了。你要是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什么都不是。”
季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妈妈的指甲掐得确实疼,但更疼的是那些话。每一句话都像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划一刀。
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都不是。
爸爸从卧室里出来了,穿着睡衣,皱着眉头:“吵什么吵?”
“你管管你女儿!”妈妈松开季眠的胳膊,转向爸爸,“你看看她,天天打扮,肯定在外面乱搞!”
爸爸看了季眠一眼,目光从她的头发扫到她的毛衣,又扫到她的鞋——那双沈夜送的白色帆布鞋,季眠几乎每天都穿。
“你最近是不是老往外跑?”爸爸问,语气比妈妈平静,但那种平静更让人窒息,因为里面没有任何关心的温度,只有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审视。
“我没有往外跑。”季眠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偶尔和同学出去——”
“偶尔?上周你出去了两次,这周才周六你又出去了。”爸爸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到底跟谁出去的?”
季眠的嘴唇在发抖。她不能说沈夜。不能说“我跟一个女生出去”。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之后,事情只会更糟。
“同学。”她重复了一遍。
“什么同学?男同学女同学?”
“女的。”
“叫什么?”
季眠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看看,她连名字都不敢说。”妈妈在旁边冷笑,“肯定有问题。”
季眠站在客厅里,被两个人的目光夹击着。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在一点一点地变薄,薄到里面的骨头都要露出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在灯光下干净得刺眼。
“把手机拿来。”妈妈忽然说。
季眠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妈——”
“拿来!”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现在,立刻,把手机给我!”
季眠站着没动。
妈妈走过来,直接伸手去掏她口袋。季眠本能地躲了一下,妈妈的手空了,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
“你敢躲?”妈妈抬手就要打过来。
爸爸在旁边没有动。没有拦,没有说话,就是站着,看着,像一个旁观者。
季眠的手在发抖,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茶几上。
妈妈一把抓起手机,翻了几下。季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和沈夜的聊天记录,那些截图,那个“她的”相册。
但妈妈翻的是通话记录和短信。她不怎么用微信,不太会翻别的。
“密码多少?”妈妈问。
“0126。”季眠说了一个假的。
妈妈试了一下,没打开,瞪了她一眼:“你骗我?”
季眠低着头,不说话。
“我明天去找人解开。”妈妈把手机收起来,“你回屋去,这几天别出门了。”
季眠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我让你回屋去,听见没有?”
季眠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间。
她没有哭出声。她已经学会了哭不出声。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妈妈的声音、爸爸的眼神、那些话——“勾引”“乱搞”“什么都不是”——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转。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然后她拿上外套,打开房间的窗户。
二楼的窗户,下面是一小片草坪,不高,跳下去不会受伤。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季眠翻出窗户,踩着空调外机,跳到了草坪上。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有点疼,但她顾不上。她从小区的侧门出去,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半夜十一点半,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有穿那双帆布鞋——来不及换,穿的是家里的棉拖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就被路面的水渍浸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只知道她不能在那个房间里待下去了。那个房间里的空气是稠的、黏的、让人喘不上气的。她再待下去,她可能会做出什么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
她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家关门的店铺门口坐下来。台阶很冷,冷气从屁股下面往上窜,她的棉拖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
她拿出手机——她其实有两部手机,一部是老旧的、早就淘汰的,妈妈不知道。她一直藏着,怕哪天被收了还能有备用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停了一下,然后拨了沈夜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沈夜的声音带着睡意,低低的,哑哑的。
季眠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但她一开口,眼泪就跟着声音一起涌了出来。
她哭了。哭得很狼狈,很响,在半夜的街道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在哪?”沈夜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再是那种低哑的睡意,而是锋利的、紧绷的。
季眠说了大概的位置,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抽噎和鼻涕声。
“别动,等我。”沈夜说完就挂了。
季眠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缩成一团。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衣服里,她的毛衣太薄了,外套也太薄了,冷得她全身发抖。但她不想走,她怕沈夜来了找不到她。
不到二十分钟,沈夜就出现了。
她是跑过来的,从街道的那一头,路灯一盏一盏地照亮她跑过的路。她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跑到季眠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季眠的脸。
季眠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嘴唇冻得发紫。她缩在那家关门的店铺门口,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
沈夜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季眠拉起来,拉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把季眠裹了进去。
羽绒服很大,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沈夜的身体是暖的,暖得季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把脸埋在沈夜的肩膀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夜晚的凉意和沈夜奔跑后的热气。
“冷吗?”沈夜问。
季眠摇头,又点头。
沈夜把羽绒服又裹紧了一些,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伸上去,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怎么了?”沈夜问。
季眠没说话。她说不出话,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哭。她只是把脸埋在沈夜的肩膀上,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了沈夜的衣服上。
沈夜没有催她。
她就那么抱着季眠,站在半夜空荡荡的街道上,风从她们身边穿过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
过了很久,季眠的声音才从沈夜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
“我跟我妈吵架了。”
“嗯。”
“她收了我手机。说我打扮是为了勾引人。”
沈夜搂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她骂我乱搞。说我在外面有男人。”
沈夜没说话,但她的下巴抵在季眠的头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还说……”季眠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说我什么都不是。”
沈夜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季眠,双手捧着她的脸,把她的脸从肩膀上抬起来。沈夜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很深,里面的情绪季眠看不太懂——有心疼,有愤怒,有一种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是季眠。”沈夜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很用力,“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季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把脸藏起来。她就那么看着沈夜,哭着,笑着,像一个傻子。
“不许说你不是什么。”沈夜的声音低下来,“你什么都是。”
季眠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沈夜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不太熟练,力道有点重,擦得季眠的脸有点疼。但季眠不介意。她喜欢这种疼。这种疼是真的,是有人在意的疼。
“吃饭了吗?”沈夜问。
季眠摇头。
沈夜皱了一下眉,拉着她的手,走进还在营业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让季眠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自己去货架上拿了一碗泡面、一根火腿肠、一瓶热奶茶。她撕开泡面的包装,加了热水,用叉子把盖子固定住,然后把火腿肠掰成几段,放进泡面里。
三分钟后,她把泡面推到季眠面前。
“吃。”
季眠拿起叉子,挑了几根面条,塞进嘴里。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胃里涌上一股暖意,从胃一直蔓延到四肢。
沈夜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季眠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把叉子伸到沈夜面前,挑了一根面条。
“你也吃。”季眠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沈夜看了她一眼,低头吃了那根面条。
两个人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分吃了一碗泡面。窗外的路灯亮着,便利店的灯光白惨惨的,收银员在打瞌睡,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这画面一点也不浪漫,甚至有点狼狈——一个穿着棉拖鞋、眼睛哭肿了的女孩,和一个穿着大羽绒服的女孩,在半夜的便利店里分享一碗三块五的泡面。
但季眠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吃完之后,沈夜拉着她走出便利店。
“送你回去。”沈夜说。
季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想回去。回去意味着那个房间,那些话,那双审视的眼睛。
“我不想回去。”季眠说,声音很小。
沈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跟我回家。”沈夜说。
季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沈夜。沈夜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是对季眠说“你不用怕,有我在”。
季眠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
“我还是要回去的。”她说,声音平静了一些,“明天还要上课。而且……我不能让我妈找到理由闹到学校去。”
沈夜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种抿法不是不高兴,是心疼。
“那我送你。”沈夜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夜走在季眠左边,靠近车道的那一侧。季眠的棉拖鞋已经湿透了,每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夜。”季眠叫她。
“嗯。”
“谢谢你。”
“不用。”
“不是谢你出来找我。”季眠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棉拖鞋,“是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跟你妈吵架’。”
沈夜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沈夜说。
季眠的眼眶又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已经哭够了。
走到小区侧门的时候,季眠停下来。
“到了。”她说。
沈夜看了一眼那个侧门,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你能爬上去吗?”沈夜问。
季眠点头:“可以的。”
沈夜看着她,没有走。
季眠走到窗户下面,踩着空调外机,扒着窗沿往上爬。她的手没什么力气,爬得有点吃力,脚蹬了两下都没踩稳。沈夜走过来,从后面托了一下她的腰,把她往上送了一截。
季眠翻进窗户,回过头。
沈夜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碎掉的星星。
“进去吧,外面冷。”季眠小声说。
“你先关窗。”沈夜说。
季眠犹豫了一下,把窗户关上了一半。
“沈夜。”
“嗯。”
“明天见。”
沈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见。”
季眠关上窗户,拉好窗帘,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她的脚还湿着,棉拖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她换了一双干袜子,钻进被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
沈夜:【到家了。你早点睡。】
季眠:【嗯。你也是。】
沈夜:【晚安。】
季眠看着“晚安”两个字,忽然想起沈夜之前说过的那句“你什么都是”。
她把这四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品了好几遍。然后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她不冷了。
因为沈夜的话是暖的,沈夜的手是暖的,沈夜把她裹进羽绒服里的那一瞬间,是暖的。
那些刀还在,妈妈的每一句话都还扎在她心里。但沈夜在她心里种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正在慢慢地、顽强地生长,把那些刀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撑开。
季眠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沈夜。”
她不知道沈夜能不能听见。但没关系。
沈夜一直在。
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