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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她入宫 两年后,谢 ...

  •   故人两载不相见,一入宫门雪满衣。

      ——

      承天寺的风雪散去时,天色已经近暮。

      宁王府。

      书房里烧着银丝炭。
      暖意融融。

      谢珣坐在榻边,手里捧着茶盏。

      对面。
      谢珩靠在窗边。

      窗外积雪未化。

      不知为何,眼前却总浮现出承天寺那一幕。
      雪地里少女低头捡起湿透的文书。
      手指冻得通红,却仍不肯松手。
      像是舍不得什么,又像是知道,一旦放开,便再也没有了。

      谢珩微微皱眉,心头莫名有些烦躁。

      谢珣盯着他看了半天。
      终于开口。
      “七弟。”

      谢珩回神。
      “嗯?”

      谢珣放下茶盏。
      “你今日不对劲。”

      谢珩皱眉。
      “什么不对劲?”

      谢珣笑了。
      “回来之后,你已经走神三次了。”

      谢珩没说话。

      谢珣眯起眼。
      “还在想承天寺的事?”

      屋内安静片刻。

      谢珩没有否认。
      半晌,才淡淡开口。
      “东宫不会死心。”

      谢珣怔了一下,随即也收起笑意。
      “我知道。替身都找好了,太子不像一时兴起。”
      “今日带不走,明日也会想办法。”

      谢珩望着窗外。
      没再说话,只是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说不清原因。
      只是觉得,那个姑娘若继续留在承天寺,迟早会出事。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五哥——”

      声音清脆。

      门被推开。
      九公主谢清禾提着裙摆跑了进来,披风上还沾着雪。

      一进门便开始抱怨。
      “母妃又罚我抄经书,我都快抄吐了。”

      谢珣乐得不行。
      “活该,谁让你偷偷溜出宫。”

      谢清禾瞪他。
      兄妹俩拌了几句嘴。

      她忽然发现气氛不对。
      “怎么了?”

      谢珣便将承天寺的事说了一遍。

      谢清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忍不住拍桌。
      “三皇兄是不是疯了?一个官奴都不放过?”

      谢珣叹气。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虽然今日没带走,可以后怎么办?”

      谢清禾沉默下来。

      她虽年纪小,却也知道,东宫想要的人,很少有得不到的。

      书房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
      谢清禾忽然眼睛一亮。
      “送玉清观!”

      谢珣一愣。
      “什么?”

      “送玉清观啊!”

      谢清禾越想越觉得可行。
      “静祖母不是常去玉清观吗?让那个阿昭去玉清观。”
      “既是杂役,又不碍事,而且静祖母最心软。总比待在承天寺强。”

      谢珣眼神一动。
      还真是。
      京城里,敢不给东宫面子的人不多,静太妃恰好算一个。

      谢清禾越说越兴奋。
      “再说了。玉清观平时清净,偶尔有人去,也都是女眷去。”
      “活儿也轻。”

      说完,她忽然转头看向谢珩。
      “太子难道还敢和静太妃抢人吗?七哥觉得呢?”

      谢珩沉默片刻。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被风雪浸得发红的眼睛。
      半晌,他低声道:
      “是个办法。”

      雪停之后,宫道依旧覆着一层薄白。

      谢珩骑马穿过承天门。

      守门禁军看见来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七殿下。”

      谢珩点头。
      没有停留,径直朝寿安宫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不少宫人纷纷避让。
      又忍不住偷偷回头。

      两年了,七皇子极少入宫,更别说主动前往后宫。
      有人甚至已经忘了,从前最受宠的皇子是什么模样。

      寿安宫。
      暖阁内。

      静太妃正在喝茶。
      荣王妃坐在一旁剥橘子。
      荣亲王谢承安则毫无坐相地靠在榻边。

      手里捧着一碟刚剥好的橘子。
      一边吃,一边和静太妃说着宫外的新鲜事。
      “前两日下雪。朱雀街那边倒热闹。”
      “有人堆了个两丈高的雪狮子。听说把巡街的五城兵马司都惊动了。”

      静太妃失笑。
      “都多大了,还爱听这些。”

      谢承安笑道:
      “您天天待在寿安宫,总得有人给您讲讲外面的事,不然多闷。”

      荣王妃在旁边笑着接话:
      “母妃别听他的。前日那雪狮子分明是王爷带着一群宗室子弟堆的。”

      谢承安顿时咳了一声。
      “拆台也没这么快的。”

      静太妃终于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七殿下到——”

      屋内瞬间安静。

      谢承安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
      荣王妃也微微怔住。
      静太妃更是许久没有说话。

      两年了。
      自沈贵妃病逝之后,谢珩几乎再没有踏进后宫。

      那一年,所有人都说七皇子长大了。
      可在他们这些长辈眼里,那不是长大,而是忽然把自己关了起来。
      从前那个会陪她下棋、陪她说话、会在寿安宫廊下逗鹦鹉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不见了。

      谢承安也沉默下来。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长春宫灯火彻夜未灭。
      沈贵妃病逝。
      谢珩跪在灵前,一夜未曾起身。
      天亮时,那个原本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忽然失去了所有颜色。
      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终究还是不见了。

      荣王妃轻轻叹了口气。
      她还记得从前,每逢宫宴结束。
      谢珩总会先来寿安宫,陪静太妃坐一会儿。
      有时带着新得的古籍,有时带着宫外买来的点心。
      寿安宫里总是热热闹闹。
      可这两年,这里再没有等来过那个少年。

      下一刻。
      门帘被掀开。

      风雪裹着寒气涌入。

      玄色大氅的青年缓步走进来。
      “静祖母。”

      声音依旧平静。
      可屋内几人却忽然说不出话。

      两年。
      整整两年。
      谢珩第一次主动来了寿安宫。

      静太妃怔怔看着他。
      眼圈忽然红了。
      “珩儿。”

      谢珩心口微微一滞。
      上前行礼。
      “孙儿见过静祖母。”

      话音未落,静太妃手中的茶盏忽然一颤。
      她终于又听见了这句话。

      静太妃已经拉住了他的手。
      “瘦了,又瘦了。”

      她摸着谢珩的手。
      眼眶发红。
      “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熬夜看书?”
      “府里那些人是怎么伺候的?”

      谢珩沉默。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贵妃病逝之后,他再未踏进寿安宫。
      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
      因为这里有太多从前的影子。

      静太妃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着他坐下。
      又让人添茶,又让人端点心。
      仿佛他只是昨日没来,而不是两年。

      谢承安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只是看着谢珩,眼神复杂。

      两年前,沈贵妃病逝那夜。
      他守在长春宫外。
      亲眼看着这个少年一夜长大。
      从那之后,谢珩便把自己关了起来,谁也不见。
      如今终于肯走出来,倒让人有些不真实。

      静太妃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终于察觉不对。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
      若只是来看她,不会特意这个时候入宫。
      于是笑着拍了拍他。
      “说吧,今日来找祖母,是不是有事?”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承安挑了挑眉。
      荣王妃也看了过来。
      谢珩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
      脑海里浮现的,仍是承天寺那个灰衣少女。

      他甚至不知道她真正叫什么。
      只记得众人都唤她一声——
      阿昭。

      雪地里,少女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那张湿透的文书。
      像是在捡一场已经碎掉的梦。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
      “承天寺有个杂役。”

      静太妃愣了一下。

      谢承安差点把茶喷出来。
      两年,整整两年。
      这小子第一次主动进宫,结果开口就是——
      承天寺有个杂役。
      谢承安看向谢珩,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

      “杂役?”

      谢承安重复了一遍。
      “什么杂役能劳烦七殿下亲自跑一趟寿安宫?”

      谢珩眉头微蹙。
      “皇叔。”

      谢承安立刻举手。
      “行,不问。”

      嘴上说不问,眼神却已经变得意味深长。

      荣王妃也忍不住笑了笑。

      静太妃倒没多想,她只是望着谢珩。
      “然后呢?”

      谢珩沉默片刻。?将承天寺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从东宫送来替身,到太子执意要人,再到那个叫阿昭的杂役仍留在承天寺。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静太妃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谢承安也收起了玩笑神色。

      听到东宫送来一个与那姑娘七八分相似的姑娘时,荣王妃神情微变。
      “替身?”

      谢承安冷笑一声。
      “倒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静太妃缓缓放下茶盏,眼底已经有些冷意。
      她在宫里几十年,如何会听不明白。
      “太子想把人弄出承天寺。”

      片刻后,静太妃才道:
      “那姑娘叫什么?”

      谢珩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雪地里的身影。
      随后开口:
      “阿昭。”

      静太妃点点头。
      “是个好名字。”

      静太妃笑道:
      “阿昭,倒像乳名。姓什么?”

      谢珩微微一顿。
      “不知道。”

      谢承安却忽然笑了。
      “阿昭?你连名字都知道了?”

      谢珩抬眼。

      谢承安立刻低头喝茶。
      “当我没说。”

      荣王妃险些笑出声。

      静太妃无奈地瞪了儿子一眼。

      谢承安这才老实,只是眼底笑意却越来越浓。
      总觉得哪里不对,偏偏又说不上来。

      静太妃沉吟片刻。
      “你想让祖母做什么?”

      谢珩终于抬头。
      “东宫不会放弃,承天寺护不住她。孙儿想请静祖母帮个忙。”

      静太妃望着他,没有说话。

      谢珩继续道:
      “玉清观如果缺人,若能把她调过去,东宫便不好插手。”

      话音落下,屋内忽然安静。

      谢承安和荣王妃对视一眼。
      果然,和他们刚刚想到一起去了。

      静太妃没有立刻答应。
      半晌,忽然问:
      “只是因为她可怜?”

      谢珩微怔。

      静太妃看着他。
      目光温和,却像能看透人心。
      “珩儿。这些年,承天寺受苦的人不少,你从未过问。”
      “为何偏偏是她?”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谢承安默默低头喝茶。
      荣王妃也低头剥橘子。
      没人插话。

      谢珩沉默。
      为何偏偏是她?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东宫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若今日连一个承天寺罪奴都能随意带走,明日便能带走更多人。
      他只是不想让东宫得逞,仅此而已。

      可脑海里,却偏偏浮现出那个姑娘蹲在雪里的模样。
      湿透的文书;
      冻得通红的手;
      还有那双明明已经被逼到绝境,却仍不肯认命的眼睛。

      谢珩微微皱眉。
      他告诉自己,大概只是因为她可怜。
      又或者,只是顺手帮一把。
      可那些画面,却始终挥之不去。
      许久,他才低声道:
      “孙儿说不清。”
      “只是觉得。若今日不管,以后大概会后悔。”

      静太妃静静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长春宫里,沈贵妃也曾这样说过。
      她说:
      “若看见不平而不管,那读再多圣贤书又有什么用。”

      那时候,小小的谢珩就坐在旁边,认真点头。
      如今,竟一模一样。

      静太妃眼圈忽然有些发热。
      静静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像是透过眼前的青年,又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跟在沈贵妃身边的小孩子。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这件事,祖母替你办。”

      谢承安在一边立刻坐直。
      “母妃。明日我和惠昕去办,您放心吧。”

      荣王妃微怔。

      接一个承天寺杂役,本不用她出面。
      可看见谢承安眼底的笑意,她立刻明白了。
      这人哪是想接什么杂役。
      分明是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两年不进宫的谢珩亲自来求人。

      于是荣王妃也笑了。
      “好。那我明日一起去。”

      安排完一切。
      静太妃才重新看向谢珩。
      “这下放心了?”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不知为何,心里那股隐隐不安,终于散去了一些。

      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这一刻,谢承安正靠在椅背上,一边喝茶,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半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这小子,不会开窍了吧?

      想到这里,谢承安自己都被逗笑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贵妃走后,谢珩活得像块冰。
      谁家姑娘能让他动心?
      而且还只是个罪奴。
      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两年来第一次入宫,就主动求人的侄子。
      谢承安总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东宫。
      书房。

      夜色已深。
      殿内灯火未熄。

      太子谢晏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

      幕僚立在下首,低声道:
      “七皇子去了寿安宫。静太妃已经答应插手。”

      屋内安静下来。

      谢晏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极冷。
      “为了一个罪奴,他倒是舍得。”

      两年来,七皇子谢珩不争,不抢,不见人。
      几乎活得像个死人。
      如今却为了一个承天寺罪奴主动入宫。
      这不像他,太不像他。

      谢晏缓缓转动玉镇纸。
      许久之后,才问:
      “老七以前见过她吗?”

      幕僚一怔。
      “殿下是怀疑——”

      谢晏冷冷看他一眼。
      “孤问你,他们见过吗?”

      幕僚立刻低头。
      “暂时没有查到。”

      谢晏望着案上的名字——
      姜如昭。
      玉阶纹。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姑娘而已。若只是容貌,谢珩早该动心。何必偏偏等到今天。”
      “看来,老七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谢晏垂眸。
      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玉阶纹刚现世,老七便出手了。”
      “你觉得这是巧合?”

      幕僚低着头,不敢说话。

      “孤不信!”

      谢晏缓缓转动玉扳指。
      “两年了。孤还以为,他已经认命了。”

      屋内安静下来。

      谢晏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不是冲着姜如昭去的,他是冲着玉阶纹去的。”
      “或者说,他终于想要和孤争了!”

      幕僚低声道:
      “可若静太妃明日去要人……”

      谢晏骤然打断:
      “那就别等明日。”

      幕僚一怔。

      谢晏将白玉镇纸轻轻放回案上。
      声音平静,却冷得让人心惊。
      “今夜,把人带出来,送去别院。”
      “别惊动任何人。”

      幕僚低头。
      “是。”

      谢晏又道:
      “至于老五。礼部最近不是在整理来年春祭名单么?”

      幕僚立刻明白。
      “殿下的意思是——”

      谢晏淡淡道:
      “宁王既然这么闲,那就让他忙一点。”
      “还有七皇子府。内务府那边,今年的炭火、冬衣、药材,都慢些送。”

      幕僚心中微凛。
      “是。”

      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却足够让人难受。
      也是东宫惯用的手段。

      谢晏重新望向窗外。

      夜雪无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孤倒要看看,一个姜氏女,究竟还能牵出多少人。”

      灯火摇晃,东宫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像一张缓缓张开的网。

      而承天寺里。

      姜如昭还不知道,有人正赶在天明之前,要将她从风雪里带走。

      她以为自己失去的,只是名字。
      却不知道,更深的夜,才刚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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