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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碎海棠 赎买文书终 ...

  •   海棠未发先逢雪,长路方明又入寒。

      ——

      冬祭之后第四日。

      顾知白终于等来了那份文书。

      清晨。

      京城风雪初歇。

      顾知白几乎一夜未眠。
      案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官府印鉴鲜红。
      薄薄几页纸,却是他整整两年换来的结果。

      老仆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红。
      “公子,终于成了。”

      顾知白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抚过那道印鉴。

      两年,他终于等到了。
      他忽然想起姜如昭,想起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笑着的小姑娘。
      想起顾夫人昨日还在整理海棠院,说等她回来,一定喜欢。

      半晌,顾知白将文书收入怀中。
      起身。
      “备车,去承天寺。”

      承天寺。

      天刚亮,寺中钟声悠悠响起。

      姜如昭已经开始扫雪。

      冬雪压满石阶。

      她一下一下将积雪扫开。
      心情却比前几日轻快许多。

      顾知白说:快了。

      她其实不敢太相信,可还是忍不住会想。
      若真能离开这里呢?
      若真能回到外面的世界呢?
      想到这里,她低头笑了笑,连寒风似乎都没那么冷了。

      不多时,顾知白踏进承天寺。

      雪地里,他把文书递过去。
      声音都有些发哑。
      “昭昭,成了。”

      姜如昭愣住,没反应过来。

      顾知白笑了一下。
      两年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赎买文书。以后不用留在这里了。”

      姜如昭低头看着,接过文书。
      官府印鉴鲜红。
      手忽然有些发抖。

      她认得那些字,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在做梦。

      姜如昭看着那行字。
      忽然轻声问:
      “以后……我就不是罪奴了吗?”

      顾知白眼眶发热,点头。
      “嗯。以后不是了。”

      就在这时,寺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钟楼铜钟骤然敲响。
      当——
      当——
      当——
      声音急促,与平日完全不同。

      整个承天寺顿时一惊。

      执事快步奔出。
      “所有人集合!”

      前院。

      雪地里跪满人。

      姜如昭也跪在人群最后。
      冰冷的雪透过衣裙渗进膝盖。
      她低着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
      尖细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姜氏女如昭,罪籍仍旧。不得销籍、不得赎买。”
      “钦此——”

      声音落下,雪地里一片死寂。

      姜如昭怔住,脑海忽然空白。
      “不得销籍、不得赎买”,短短八个字,像一把刀,将所有希望斩得粉碎。

      “不得赎买!”
      那一瞬,顾知白脸色骤然苍白,手中的文书被攥紧。
      “为什么?”

      他第一次失态,大步上前。
      “赎买文书已经批下!为何突然作废?”

      太监冷冷看他一眼。
      “圣意如此,你有意见?”

      顾知白呼吸骤紧,却再说不出话。

      太监刚刚离去,寺里众人也都离去。
      只有姜如昭尚未缓过神来。

      管事嬷嬷正要对她发脾气,寺外忽然再次传来马蹄声。
      一队东宫侍卫直接进入承天寺。

      为首内侍手持东宫令牌,高声开口:
      “哪位是管事的?”

      执事连忙上前。
      “大人,有何吩咐?”

      那内侍将一块令牌晃了晃。
      声音很轻。
      “东宫的意思。”

      执事看到令牌,脸色瞬间变了。
      连忙起身。
      “公公请说。”

      内侍淡淡道:
      “人带走,其余的,不用你操心。”

      执事额头开始冒汗。
      “这……”

      内侍随后看向马车。
      “下来吧。”

      说完,掀开马车帘子。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从车上走下来。
      她眉眼被风雪遮住,远远看去,竟与姜如昭有几分相似。

      执事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
      脸色煞白。

      姜如昭脸色微白。

      顾知白猛地挡在她身前。
      “你们想做什么?”

      东宫护卫直接上前,一把将他推开。

      顾知白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可仍死死拦着。
      “她不能跟你们走!”

      “让开!”

      护卫怒喝。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而另一边,承天寺后山。

      五皇子陪赵妃入寺礼佛,谢珩借此同行。

      他刚刚见完沈行舟。
      两人在禅房中谈了近一个时辰,得到的消息远比想象中重要。

      此刻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前院喧哗。

      谢珩皱眉,转身朝前院走去。

      山门前,局势已经僵持。

      东宫的人执意带人;
      顾知白死死挡着;
      姜如昭站在后面,脸色苍白。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谢珩走了过来。

      东宫内侍先行礼。
      内侍拱手。
      “七殿下。”

      语气倒也恭敬,只是脸上并无多少敬畏。

      谢珩扫了一眼众人,又看向东宫护卫。
      “怎么回事?”

      内侍笑了笑。
      “东宫办事。”

      谢珩皱眉。
      “办什么事?”

      内侍依旧笑着。
      “一些小事。”

      谢珩原本只是路过。
      承天寺今日人多事杂。
      可目光扫过那枚东宫令牌,又看见雪地里那道熟悉的灰色身影时,他脚步停住了。

      谢珩目光落到那枚东宫令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个承天寺官奴,竟惊动了东宫?
      又见那书生拼命阻拦。

      谢珩目光重新落回少女身上。
      方才隔得远,如今站得近了,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风雪落满肩头,灰衣洗得发白。

      少女脸色也有些苍白。
      可那张脸,却仍让人难以忽视。
      雪光映着眉眼,清丽得近乎夺目。
      纵然站在人群之中,也让人一眼便能看见。

      只是那双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刚刚熄灭。
      她手里还攥着一张被雪打湿的文书。
      指尖冻得发红,却始终没有松开。

      谢珩微微皱眉。

      东宫这些年行事,越发没有顾忌。
      当年若非失德太过,朝中那些老臣也不会接连上书。
      如今竟把主意打到了承天寺。

      谢珩目光扫过那辆马车,又看了一眼那个被带来的灰衣少女。
      眸色微沉。
      “东宫要带人?”

      内侍笑道:
      “正是。”

      谢珩淡淡开口:
      “手谕呢?”

      内侍神色微僵。

      谢珩继续道:
      “东宫调人,总该有手谕,或者太子印信。”

      谢珩伸手。
      “手谕拿来,给本殿看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东宫护卫神色都变了变。
      内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半晌,才道:
      “殿下,这是东宫私事。”

      谢珩冷笑一声。
      “私事?私事便敢来承天寺拿人?”
      “还是说,太子如今已经不需要任何文书,便能随意调走官籍罪奴了?”

      内侍目光闪了闪,却没有回答。
      反而意味深长道:
      “殿下还是莫问的好。”

      言语间,丝毫没把这个失势皇子放在眼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旁边顾知白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竟有人敢这样与皇子说话。

      谢珩眸色沉下。
      “若本殿偏要问呢?”

      顾知白神色微变。
      他早已从那声“七殿下”里认出了对方身份。
      只是仍有些不敢相信,今日站出来拦东宫的人,竟会是谢珩。

      内侍低头笑笑,声音却不轻不重。
      “奴婢只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办事。”
      “若殿下有什么疑问,不如亲自去问太子殿下。”

      接着内侍皮笑肉不笑看着谢珩说。
      “奴婢倒不知道,殿下如今连承天寺的杂务也要过问了。”

      谢珩脸色微冷,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缓缓收紧。
      两年前,东宫一个最低等的内侍,见了他都要跪地请安。
      如今却敢当众讥讽。

      东宫这些年愈发势大。
      朝中人人都知道,七皇子失势已久。
      一个东宫得脸的内侍,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殿下若无别的吩咐,奴婢便带人走了。”

      内侍没等谢珩开口,说完直接挥手。
      “带走。”

      谢珩神色骤冷。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时,远处忽然传来声音。
      “七弟。”

      众人回头。

      远处忽然有人走来。
      为首青年锦衣华服,身旁跟着一位气度雍容的妇人。

      东宫内侍脸色终于变了。
      一个七皇子可以不放在眼里。
      五皇子也许还能应付。
      但再加上赵妃,事情就可能传进皇帝耳朵。

      谢珣扫过东宫内侍的神色,眼底笑意淡了几分。
      他快走几步。
      “好热闹。这是要在承天寺拿人?”

      东宫内侍沉默片刻。
      终究低头。
      “奴婢不敢。”

      姜如昭其实已经认命。
      她以为今日不会有人替自己说话。
      可那道声音响起时,她还是下意识抬起了头。

      风雪之间,一个身着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
      神情冷淡,眉目清峻。
      明明只说了几句话,却拦在了东宫之前。

      她起初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直到东宫内侍行礼:“七殿下。”
      后来,五皇子又唤了一声:“七弟。”

      姜如昭微微一怔。
      原来眼前的人,竟是七皇子谢珩。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两年前姜家案后,他也曾从云端坠落。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承天寺风雪里,与这个人相见。

      僵持许久。

      内侍终于退让。
      “既如此。奴婢先回东宫复命。”

      内侍转身欲走。
      走出几步,却又停下。
      他侧过头,朝承天寺执事招了招手。
      “过来。”

      执事连忙小跑上前。
      “公公还有吩咐?”

      内侍看了一眼四周。
      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了。今日之后,她才是姜氏女。”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马车旁那个灰衣少女。

      执事脸色骤变,瞬间明白过来。
      “公公的意思是——”

      内侍冷冷打断。
      “什么意思都没有。”
      “承天寺里一直都有一个姜氏女,以后也只有一个姜氏女。”
      “听懂了吗?”

      执事背后冷汗直冒。
      “奴才明白。”

      内侍这才满意。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姜如昭,淡淡道:
      “至于她,一个杂役而已。”
      “她本来叫什么,重要吗?”

      执事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记住了。”

      内侍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姜如昭。
      他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
      淡淡道:
      “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结束。好好待着,不要多嘴。”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雪尽头。
      而站在不远处的众人,并没有听见刚刚他和执事在说什么。

      姜如昭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张被雪浸透的赎买文书,许久没有说话。
      纸页散开,鲜红官印一点点晕染开来,像雪地里盛开的血色海棠。

      她尚不知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人悄悄拿走了。

      顾知白终于松了口气,可脸色却比刚才更白。
      因为他知道,东宫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站在雪里,望着那张彻底作废的文书,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原来有些公道,不是写在纸上的。
      而是握在别人手里的。

      风雪扑面而来。
      他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
      生平第一次,想重新走回那条早已放弃的路。

      山门外,雪落无声。

      栖云巷里,那株等着主人归来的海棠,已经抽出了新芽。

      可这个冬天,它终究没能等到主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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