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玉阶旧名 一枚掌印, ...

  •   旧卷尘封埋往事,故人一语动京华。

      ————

      窗外风雪未停。

      皇帝仪驾早已离开承天寺。
      五皇子谢珣与七皇子谢珩也已随驾下山。

      暖阁之中。

      地龙烧得极暖。
      铜炉中沉香袅袅升起。

      此时留在暖阁中的,只有太子谢晏,钦天监监正韩玄度,以及几名钦天监官员和太子府属官。
      承天寺执事额头见汗,正站在下首候命。

      太子放下茶盏。
      淡淡道:
      “人找到了么?”

      执事连忙躬身:
      “已经派人去查了。”

      太子点了点头,并未催促,倒是看向韩玄度。
      “韩监正,现在总该说说了。这玉阶纹究竟是什么?”

      众人闻言,也纷纷望向韩玄度。
      显然除了钦天监官员都不曾听过。

      韩玄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臣年轻时曾在《天机异录》中见过。”
      “掌有玉阶纹者,掌纹如白玉登阶,世所罕见。”
      “古书甚至有言——”
      “男子得之,可登台辅;女子得之,可居椒房。”

      一名太子府属官忍不住道:
      “仅此而已?”

      韩玄度摇头。
      “后面还有几句,只是臣一直以为是古人附会之言。”

      太子放下茶盏。
      “说来听听。”

      韩玄度微微停顿。
      “若生于乱世,其所辅之人,或可得天下。”
      “只是年代太久,臣也不知是真是假。”

      暖阁内微微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有人笑了。

      一名礼部官员摇头。
      “这倒像民间术士之言。若真如此,岂不是人人都去看掌纹了。”

      几人也跟着笑起来,显然没当回事。

      韩玄度也未反驳。
      事实上,他自己也未必相信。
      只是觉得古籍中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有些惊奇罢了。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承天寺执事快步入内。
      额头已经见汗。
      “启禀殿下,官奴都已带到。”

      太子点了点头。

      暖阁内,众人隔窗望去。
      今日在前院、山门与客院当值的官奴都已带到。
      男女都有,一个个正跪在暖阁外的雪地里,神情惶恐,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玄度看了一眼,忽然皱眉。
      “负责山门的人呢?”

      执事一愣,连忙翻看手中册子。
      “回大人,今日山门轮值的是阿昭,可她不在这里。”

      “人呢?”

      执事转头喝问。

      旁边一个婆子连忙上前。
      “回执事,阿昭下午伤了手。后来被刘嬷嬷罚去东偏殿换炭盆、烧热水了。”

      执事脸色一沉。
      “还不快去找!”

      管事婆子立刻命一个官奴跑去找人。

      暖阁内又恢复安静。

      雪不断落下。

      院中那些官奴跪得瑟瑟发抖。
      可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之中,也有人手上带伤,可钦天监一一验过,都没有玉阶纹。
      约莫半刻钟后,便叫众人离去。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灰色身影被带了进来。

      风雪卷入长廊。

      暖阁中不少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少女穿着最普通的灰色旧衣,发间没有半件首饰,脸色也有些苍白。
      可当她走进灯火之下时,所有人竟同时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难形容的美。
      像被风雪覆盖的白玉,纵然落满尘埃,也掩不住原本光华。

      太子甚至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姜如昭跪下。
      低声道:
      “奴婢阿昭。”

      韩玄度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
      “把布条解开,让我看看手掌。”

      姜如昭微微一怔,却还是慢慢解开布条。

      伤口再次裂开,掌心血迹斑驳。
      可此刻,却无人去看那伤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掌纹之上。

      纵横掌纹之间,数道横纹在掌心外侧层层而起,宛若白玉长阶。
      与石阶上的掌印,分毫不差。

      年轻监官忍不住失声:
      “真的是玉阶纹!”

      暖阁内顿时安静下来。

      韩玄度盯着那只手,良久未语。
      原来世间真有玉阶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低着头。
      “奴婢阿昭。”

      韩玄度皱眉。
      “本名。”

      少女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开口。
      “姜如昭。”

      话音落下,暖阁内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一直打量少女容貌的太子,突然缓过神来。

      姜如昭,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

      许多年以前,这个名字常出现京中名门口中。
      姜承远嫡女,才名、美貌皆冠京城。
      当年议及东宫储妃人选,她的名字始终排在最前。

      太子握着茶盏。
      半眯着眼,重新审视眼前跪着的少女。
      终于将眼前之人。
      与记忆中的那个名字重合在一起。

      太子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孤终于想起来了。”
      “当年姜相一句‘小女无福’,孤倒一直记到了今日。”

      暖阁内顿时安静。

      谁都知道这件旧事。
      当年东宫有意聘姜氏女为太子妃。
      姜承远却只回了四个字:
      “小女无福”,于是此事作罢。

      太子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没有移开。

      两年前姜家出事时,他只听说姜氏女眷没入官籍,却从未真正见过姜如昭。
      没想到第一次见,竟是在承天寺。

      暖阁里。

      姜如昭缓缓抬头,第一次看向暖阁中的太子。

      而暖阁之中,所有人也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官奴,究竟是谁。

      暖阁里忽然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姜如昭?姜承远的女儿?”

      姜如昭身子微微一僵。

      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久到她以为,父亲已经随着那场血色旧案一起埋进了过去。
      可原来,只要有人轻轻提起。
      那些她以为忘掉的东西,还是会疼。

      其实她从未忘掉。

      她记得父亲书房的灯总亮到很晚,案上堆着看不完的公文。
      她记得父亲教她读书写字。
      记得抄家那日,父亲被押出府门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他说:“昭儿,爹爹没有做过。”

      这句话,她记了两年。

      刚来承天寺时,偶有香客会说起那桩谋逆之案。

      京中人人都知道青州军粮,却很少有人敢提。
      有人说姜家谋逆,也有人闭口不言。
      可姜如昭始终不信。

      她不信那个一生持正的人会谋逆。
      更不信那个凡事以国法为先的人,会背叛朝廷。
      只是这些话,她从来不敢说。

      众人望向少女的目光都变了。
      暖阁之中一时无人说话。

      姜承远三个字,即便过去两年,依旧足以让满朝文臣沉默。

      两年前。
      姜承远仍任中书令,兼录尚书事。
      位居中枢,文臣之首。
      天下士子,半出姜门。
      一夕之间,满门倾覆。

      圣旨一下,姜承远赐死狱中。
      姜氏男丁流放,女眷没官。
      姜夫人不堪受辱,悬梁而亡。

      自那以后,姜家二字,便成了京中无人敢轻易提起的名字。
      而跪在这里的,是他唯一的女儿。

      谁也没想到,会在承天寺里,再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众人口中的谋逆大案。
      于他们而言只是旧闻,于姜如昭而言,却是一场至今未醒的噩梦。

      姜如昭安静跪着,仿佛众人口中的那个人不是她。
      可藏在袖中的手却慢慢攥紧。
      裂开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就在这时,暖阁里忽然有人失声道:
      “我想起来了!”

      众人同时望去。

      那官员回忆:
      “当年姜姑娘出生不久。前朝国师客居承天寺,姜相带着女儿前来礼佛。国师见那孩子掌纹特殊,便亲自执掌细看。”

      韩玄度追问:
      “国师当年说过什么?”

      老官员想了想,道:
      “国师看完掌纹,久久未语。后来只说了一句——‘此女命贵。’”

      另一名年长官员接道:
      “当年承天寺那件事,京中还传过一阵。”
      “只是后来姜相不许再议,此事便慢慢淡了。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再提。”

      太子眯了眯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确实有人在东宫提过此事。
      只是当年京中议论姜如昭时,谈论更多的是:
      容貌、才名、姜相嫡女。
      至于玉阶纹,反倒渐渐被人遗忘。

      太子指尖轻轻敲了敲茶盏。
      眸色渐深。

      姜如昭缓缓垂下眼。
      她自然认得太子,从前宫宴,她远远见过。
      后来姜家倾覆,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东宫。
      可怀疑没有证据。
      她甚至不知道,姜家究竟为何而亡。

      姜如昭跪在下首。
      掌心伤口尚未包扎,血迹顺着掌纹缓缓渗出。
      灰色旧衣洗得发白,与满室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韩玄度望着那只染血的手。掌纹层层而起,宛若白玉登阶。
      他沉默许久,最终缓缓收回目光。

      暖阁之中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从今日开始,姜如昭三个字,不会再只是承天寺里的一个官奴名字。

      风雪依旧落着。
      暖阁里的沉香一点点燃尽。

      韩玄度望着那只染血的手。
      忽然想起三日前,那颗一闪而逝的血色异星。

      掌有玉阶纹、异星现世。

      风雪仍落。

      而京城沉寂两年的姜案,自这一枚掌印开始,再也压不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