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我不会》冷脸兔

34、风止未静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时屿在镜前驻足许久。领口扣上又解开，反复数次。倒不是挑剔仪容，只是心跳一直乱。昨晚贺燃那句“我喜欢你”还在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像卡住的磁带。整晚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他怕下楼撞见贺燃、怕对方和昨晚一样认真，又怕对方今天忽然不认真了。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贺燃已经在楼下等了，像以前一样靠在自行车旁，校服穿得规整，手里拎着和昨天一样的纸袋，看见他出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早。”
　　时屿看着他，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贺燃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时屿说，声音有点干。
　　他目光落到时屿脸上一瞬，很快挪开，像是不敢多看、又忍不住要看。跨上车，脚蹬了一下地。
　　时屿坐上车，指尖悬在贺燃衣角旁。往日熟稔、自然的动作，今天变得别扭。他停顿半秒，最终轻轻收回手，放在自己膝上，没有再攥住他的衣角。晨风吹过来，贺燃骑着车，和往常一样，车速不快不慢。
　　骑到半路的时候，贺燃说：“三明治在袋子里，趁热吃。”
　　时屿低头打开纸袋，三明治还温着。他咬了一口，鸡蛋沙拉味的，和昨天一样。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样也行，没有自己脑补的尴尬。
　　到了校门口，贺燃去停车，时屿站在路边等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看着它慢慢飘到地上，贺燃跑回来走到他旁边，并肩往教学楼走。

　　和昨天一样，和以前的每一天都一样。但时屿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不知道是贺燃变了，还是他自己变了。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贺燃伸手帮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时屿走进去，贺燃跟在他后面。许杰正趴在桌上补作业，抬头看见他们，随口打了个招呼。
　　“哎，你俩今天怎么这么沉默。”
　　“困的，昨天没睡好。”贺燃说。
　　时屿没说话，走到座位坐下，翻开课本。贺燃在他旁边坐下来，靠进椅背里，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时屿低着头翻书，假装没发现。

　　上午的课漫长而安静，贺燃没有趴着睡觉，也没有转笔看他写题，就那样坐着，偶尔翻两页书。时屿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很近，像一道不声不响的光。下课铃响的时候，贺燃站起来说要去接水，问时屿要不要带。时屿说不用，贺燃点了点头，自己出去了。
　　许杰偷偷抬眼瞄了好几次，以往早读前，两人总低声说两句闲话，或是贺燃侧头看时屿做题。今天两人坐得很近，却整整一早上零交流，安静得诡异。
　　许杰终于忍不住从前排转过来，看了看时屿，又看了看贺燃空着的座位，“你俩怎么了？”
　　“没怎么。”时屿说。
　　“你俩今天的距离感有点远。”
　　“你作业补完了吗？”
　　许杰撇撇嘴又缩回去了。
　　林晚星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目光在时屿和贺燃的空座位之间来回了几趟。她没说话，但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午休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点开贺燃的对话框。
　　【林晚星】：你俩怎么了？
　　贺燃过了一会儿才回。
　　【贺燃】：什么怎么了？
　　【林晚星】：气氛明显不对，时屿今天几乎没说话，虽然平常话也不多，你今天也不怎么说话就不正常了。
　　【林晚星】：出什么事了？
　　贺燃看着那行字，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想了想，最后只回了一句：
　　【贺燃】：我表白了。
　　林晚星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对话框疯狂跳动。
　　【林晚星】：？？？你疯了！
　　【林晚星】：什么时候？不会是昨天？
　　【贺燃】：嗯昨天放学，我说喜欢他。
　　【林晚星】：他怎么说的？
　　【贺燃】：他说没有想过。
　　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星】：你进度这么快，度拿捏好没就表白，你这么一摊牌，他第一反应肯定是躲。
　　贺燃看着那行字，轻轻吐了口气，他打字打得慢了一点。
　　【贺燃】：我本来没想这么快说破的，但看到那封情书，我根本忍不住。
　　【贺燃】：我怕他答应别人，他万一跟别人谈了怎么办。
　　林晚星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包。
　　【林晚星】：不是吧……时屿一看就不会谈恋爱吧，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贺燃】：现在说已经晚了，说都说了。
　　【林晚星】：那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贺燃】：不知道，反正我不会放弃。
　　林晚星看着那行字，又轻轻叹了口气。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的时屿。
　　时屿埋着头握笔做题，笔尖看似落得飞快，可林晚星方才远远扫过那张卷子，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笔尖反复滞留在同一行题干上，整整半小时，卷面大半依旧空白。他人明明坐在课桌前，心神却早被昨夜路灯下那句告白牢牢困住，完全没了平日做题的利落速度。

　　下午课间，许杰又转回来了。他看了时屿一眼，又看了贺燃一眼，压低了声音：“你俩昨天还好的跟谈恋爱似的，今天怎么像冷战？”
　　徐舟凑过来接了一句：“应该是美苏冷战。”
　　林晚星从旁边路过，听见了，笑了一声：“呵呵，学点历史给你牛的。”
　　许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星拍了拍他的肩，“写你的作业去。”
　　许杰被拍走了，徐舟也跟走了。课桌边安静下来，时屿低着头，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圆点。贺燃靠在他旁边，像往常一样，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午后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操场那边的草叶味。贺燃忽然侧过头，声音很轻，裹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
　　“昨天的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他目光望向窗外，刻意避开了时屿的视线，“我说出口的心意不会收回，你完全可以拒绝我，但我不会轻易放弃，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你不用逼自己立刻给出答案，不想谈恋爱、暂时没法接受都没关系，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时屿的笔尖动了一下，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时屿盯着那道光的边缘，喉咙里堵着什么，说出来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贺燃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时屿说，“而且我没有想过谈恋爱。”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贺燃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来看他。时屿盯着桌上那道被光照亮的划痕，声音更轻了：“我没有想过这件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想好了答案，他只是借了张开的嘴把它放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没有想过”后面补上那一句“这件事”，因为贺燃需要知道，还是因为他自己需要听见自己说出来，他不知道。
　　窗外的风停了一瞬。
　　“我知道。”贺燃说。
　　时屿没有转头看他，但能感觉到贺燃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又克制的停住了。然后贺燃的声音传过来，很轻，比平时慢一点：“你不需要现在想清楚，我可以等。”
　　时屿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手指，指尖有一点泛白，握着笔握得太紧了。他松了松，又重新握住。墨迹已经洇开了，他盯着那个小圆点，心里有很多话在转，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贺燃没说“不行”，也没说“必须给个结果”，他只是说“我可以等”。
　　时屿把笔放下，转过去看他，贺燃没有在看他，在看窗外。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时屿问。
　　贺燃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很早之前就喜欢。”他说。
　　“具体时间。”
　　贺燃沉默了几秒，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了。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贺燃说，“两年前的事了，是在一个数学补习班，你坐在靠窗第三排，穿着白色短袖，低着头写题，很认真。”
　　时屿怔住了，他想起那个补习班。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他总是看着那盆绿萝走神，但他从没注意过还有别人。

　　他没想到会是这么早，那时候自己还不认识贺燃，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个人，但贺燃却已经坐在他斜后方，记住了他穿白色短袖的样子，记住了他低着头写题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他以为贺燃说的“比那更早”是早几个月，没想到是两年。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才发现，也许在那间教室里，贺燃就已经站在了离他很近的地方，只是他没有看见。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告诉你干嘛，”贺燃说，“那时候你都不认识我。”
　　时屿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贺燃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响，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是谁在桌面上画了一条分界线，谁也跨不过去，但谁也没有往后退。
　　“我不会走的。”贺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时屿听见了，他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那些洇开的墨迹，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一个安稳的位置。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贺燃还会在楼下等他，后天也是，大后天也会是。直到他说“我想好了”，或者一直不说，贺燃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