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我不会》冷脸兔

12、心隅微动 一整个

　　一整个早读过后，时屿掌心那颗青葡萄糖，已经被捂得带着淡淡的体温，糖纸被手心的温度烘得微微发软。
　　他没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剥开，只是偶尔垂眸，指尖极轻地碰一下糖纸光滑的表面，像是在触碰一件小心翼翼藏好的小东西。

　　贺燃就趴在旁边，胳膊叠在桌上，侧脸埋着，看上去懒懒散散闭着眼，像是又睡了过去。
　　可时屿总觉得，那人的注意力，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哪怕没有动作，没有声音，那道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却清晰得让他无法忽略。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拖动的轻响、同学说笑的声音、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原本安静的教室一下子被鲜活的气息填满。
　　原本只是零星几个人转头看过来，目光带着犹豫和试探，不敢轻易靠近。没过一会儿，竟有三四个人抱着习题册，慢慢围到了他们桌边，脚步放得很轻，却还是一点点缩小了他身边的空间。
　　“时屿，这道题我不太懂，你能教教我吗？”
　　“我这题卡了好久，能不能也问你一下？”
　　“这次你考了年级第一，太厉害了，以后能不能常请教你啊？”

　　接二连三的声音落下来，时屿微微一怔，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这种场面，他其实很陌生，陌生到让他一时之间，连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维持。

　　从前在杭州一中的时候，即使他成绩很好，也从来没有人这样围过来问他题目。他话少，不爱热闹，也不习惯主动与人打交道，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孤僻难近。不是谁对谁错，只是大家下意识觉得他不好接近，不爱被打扰，于是自觉地与他保持距离，远远观望，从不靠近。
　　就导致没有人会因为他成绩不错，就真心实意地围过来请教，更没有人，会这样带着热忱的目光站在他身边。
　　可现在，在这里，因为一次年级第一，这么多人涌到他身边，热闹又真切，却也来得太过突然。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安静空旷的周遭，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围住、被目光注视、被声音包围，浑身都泛起一种轻微的，无处安放的不自在。
　　时屿还是轻轻点头，耐着性子一道一道讲。
　　可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课桌旁挤得满满当当，说话声、翻书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安静的角落变得嘈杂。
　　他垂着眼，声音轻而平稳，只有握着笔的手指越收越紧，肩线也微微绷着。
　　那些声音像水一样流过，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被捆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拘谨。
　　这些细微的局促，旁人没留意，一直趴在旁边的贺燃却看得一清二楚。
　　时屿猜得没错，贺燃确实没睡，只是安静地侧躺着，目光淡淡落在时屿紧绷的侧脸和发白的指节上。看他明明不适应，却又不好意思赶人，只能硬撑着应付。
　　直到吵闹声越来越大，时屿的眉尖都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贺燃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刚被吵醒似的慵懒，又藏着一点淡得不易察觉的沉。
　　有人还想接着追问，贺燃忽然轻描淡写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一圈嘈杂：
　　“差不多行了。”
　　众人一愣，纷纷看过来。
　　贺燃靠在椅背上，眼半眯着，语气淡得像随口抱怨：“你们吵到我睡觉了。”
　　一句话，没提时屿半个字，却足够有分量。
　　同学们讪讪地应了声，很快抱着习题册陆续散去。
　　桌边终于重新安静下来，时屿松了口气，绷了半天的肩膀轻轻一垮，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擦桌角。
　　他侧头看向贺燃，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少年又重新趴了回去，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贺燃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只有他能听见：“现在安静了。”
　　时屿轻轻“嗯”了一声。
　　他比谁都清楚，刚才那句“吵到睡觉”，不是真的吵到了贺燃。是贺燃看出来了他所有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把他从拥挤和慌乱里，轻轻拉了回来。

　　等人都散了，不远处的林晚星才轻轻吁了口气，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
　　她刚才全程偷偷盯着前面看，心里早就翻江倒海，脸上还得装得若无其事。
　　她侧头想平复一下心情，目光却刚好撞上旁边秦墨的视线。
　　林晚星微微一怔，她看见秦墨明明在看书，眼神却根本没落在书页上，嘴角压着一点很淡、很明显的笑意，目光也一直若有若无地飘在前头那两个人身上。
　　那表情，太眼熟了。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
　　秦墨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她抓个正着，眼底那点“看热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没有声音，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种东西。
　　林晚星先忍不住，身体微微倾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心翼翼又有点激动地开口：“你……刚刚也看见了吧？”
　　秦墨沉默了一瞬，没装傻，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看见了。”
　　林晚星眼睛微微亮起来，继续小声确认：
　　“所以你也……觉得他们俩有点好磕？”
　　秦墨看了眼前面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再转回头看向她，唇角那点浅淡的弧度终于不再藏着，很轻地“嗯”了一声。
　　林晚星瞬间像是找到了组织，呼吸都轻了几分，又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跟你说个事……昨天学校那个匿名墙，说贺燃和时屿好磕的那个帖子，是我发的。”
　　秦墨睫毛轻轻一动，明显有点意外，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是你，我昨天请假了，错过好多东西，不过我还在下面评论了。”
　　林晚星眼睛猛地一亮：“真的？你评的什么？”
　　“我说，这俩不在一起很难收场。”
　　她憋不住笑，又赶紧捂住嘴，怕声音太大惊动前面的人。
　　“我看到那条了！我还在想是谁这么勇，原来是你呀同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投机，从早上的同行，到课间的小动作，再到刚才贺燃不动声色护着人的样子，全扒了一遍。
　　教室里渐渐恢复了课间的喧闹，只是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凑到第一排那两个身影旁边。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贺燃人缘向来好，脾气也温和，在学校里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长得惹眼，成绩又稳坐两年年级第一，是走到哪里都显眼的风云人物。
　　他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温和，很少真的摆脸色，更不会随便对人不耐烦。
　　可偏偏今天，他为了不让时屿为难，不动声色地拒了所有人。
　　不是凶，不是冷，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吵到我睡觉了”，就自然而然地替身边人挡去了所有拥挤和打扰。
　　也正是这一点，让林晚星和秦墨彻底磕得死死的。
　　他对所有人都好，却只对时屿特殊。

　　林晚星捂着嘴小声激动：“我真的磕疯了，别人围上去他从来不会这样，今天明显是看时屿不自在了。”
　　秦墨盯着前排，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语气笃定：“他看得出来时屿不习惯应付这些，时屿是例外。”
　　林晚星狠狠点头：“对对对！就是例外！”
　　两人越聊越投机，甜度直接拉满，这对不磕真的不行。
　　心照不宣间，两人已经默默达成一致。从今天起，他们就是贺燃和时屿最早入坑，也最上头的 CP粉头子。

　　阳光透过窗玻璃斜斜落下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而不烈的光，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看得清晰。
　　时屿指尖仍轻轻按着那颗被掌心捂得温热的糖，糖纸柔软地贴着他的皮肤，心底莫名轻轻顿了一下。
　　今天是周二，距离哥哥在电话里说要回来的周五，只有一天，时间过得好快，再快一点吧。
　　时屿指尖轻轻抵着书页，目光落在字里，心思却早飘远了。
　　最近心里总是乱乱的，很多情绪缠在一起，理不清，也放不开。新环境慢慢适应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处处紧绷，可身边多出来的那份陪伴，却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乱到他自己都理不清。新学校、新同学、新的座位，还有身边这个一出现就打乱他所有节奏的人。那些说不出口的慌乱、没地方安放的安心、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心动，全都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有人会在他被围住时，不动声色替他挡开嘈杂。有人会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不吵不闹，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有人会把他的不习惯、不自在、不喜欢，全都看在眼里，悄悄护着。
　　他有太多话想跟沈昭宁说。
　　想说自己在这里不再被人欺负，想说有人会和自己一起上下学，想说在自己不自在时有人替自己解围。
　　等哥哥回来，要好好讲一讲。更想问问哥哥，心里这种软软的、轻轻的、一靠近就会乱掉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这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一句两句带过，轻描淡写，装不下这阵子所有的情绪，根本讲不出心底那点翻来覆去的涩和软。又怕说得太认真，自己先乱了阵脚，藏不住那些没出息的情绪。
　　等周五哥哥回来，自己要完完整整把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慢慢说出口。

　　身旁的贺燃似乎察觉到他走神，轻轻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他这边挪了一小截，近得能让人安心。
　　时屿垂了垂眼，指尖又轻轻碰了碰掌心那颗早已捂热的糖。
　　风轻轻吹过窗口，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时屿轻轻吸了口气，把视线重新落回书本上。周五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