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北千雪

25、第25章 “别小声哭

　　看到人是谁，他眼神一下就亮了。视线从上往下滑，最终落到他下巴那，“小修哥，你疼不疼啊？”
　　贺温修整个人站在光下，昏黄的灯映得人暖洋洋的，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就顺着话，说了句疼。
　　舒昱半信半疑：“很疼吗？”可自己撞上去的脑袋都没什么事儿。
　　贺温修转了个身，和他一起往前走。声音带了不着调的笑，假模假样捂着胸口：“很疼。”

　　舒昱：“……”

　　“……那怎么办？”
　　“你帮我吹吹的话，”贺温修笑着说，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话，“可能就不疼了。”
　　舒昱绷着唇，又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姑娘调戏了，他难得反击一次：“好，我帮你吹。”

　　最后到底是没吹成。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两人耳畔皆是红得能滴血。

　　夏天蚊子嗡嗡的，睡着了都能给你吵醒。舒昱挠挠胳膊，随后又挠挠后背。一摸一个小红包，他摸着黑找到花露水常放的位置，随意喷了两下，最后一骨碌又爬回床上。
　　贺温修鼻尖被清凉的味道包裹，翻了个身，旁边人身上的气味更甚。他觉得好闻，闻起来舒服安心，下意识往他那边去了去。

　　感受到热热的呼吸落自己脸上，舒昱脊背一僵，半撑着身子打算往里面挪，挣扎两秒，最后闭眼睡觉。

　　他不习惯跟人过于亲近。
　　可如果那个人是贺温修的话。
　　好像……
　　不排斥。

　　一早醒来，牙膏沫还在嘴里没吐出来，贺温修半睁着眼走进厕所，舒昱低头赶忙漱口，“我马上好。”
　　贺温修随口说了句不急。
　　半倚到墙上，视线落在舒昱后脖颈被蚊子咬出来的小红包上。不知道还痒不痒，反正贺温修看得心里痒。

　　他皮肤白，好像手上稍微掐点劲儿，就能弄出一个鲜红的印子来。

　　“……小修哥？”舒昱看他在出神，喊了两声，“你洗吧，我好了。”
　　贺温修面上平静得没有波澜，但舒昱永远都想不到，和他面对面站着的人心里到底漾出了多高的水花。

　　穿了凉鞋坐门口小凳上，八月中旬的天奇热无比。屋里头开了空调，貌似作用不大。贺温修给他递了根雪糕过去，舒昱伸手接过，眯眼笑：“谢谢小修哥。”

　　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整个暑假舒昱都没回过几次家，偶尔那么一两回，也没碰上舒林昌。总而言之这个假期过得格外舒服。

　　贺温修没走，低头盯着他干净的脸蛋，像个操心的家长：“作业写完了吗？”
　　能问出这句着实有些没话找话了。舒昱这么乖的学生，能没写完吗？
　　“没有。”
　　“？”

　　“太多了，根本写不完……”舒昱扎心地说。
　　贺温修心想不能当个扫兴的家长，轻咳一声，替他开脱：“也不是什么大事，能写多少就写多少，不强求。”

　　舒昱从放假那天起就没打算写完过。
　　比城墙还厚的试卷，一笔一划地填满，估计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他只挑自己不会的做，平时那些掌握了的基本一带而过。

　　一根冰凉的雪糕似乎没起到解暑的作用，舒昱起身去了后院，拧开水龙头把脚伸到底下，哗啦作响的水瞬间浸湿脚背，灰色水泥地的颜色赫然被水打湿变深，朝着一个方向慢慢地，无声流去。

　　-

　　舒昱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缓了好久才抖着声音开口：“……什么？”
　　“我们是交警大队，您父亲出了重大交通事故，请立刻赶往第一人民医——”
　　手机那头的声音严肃沉静，却像剜心的利器一样突兀尖锐。贺温修见舒昱空洞猩红的眼神，他眉头紧拧，走近拍了拍他不断颤抖的脊背，最后默默将他揽进怀里：“别怕，我陪你去。”

　　事发突然，谁都没料到这一天。出租车上，贺温修眯眼盯着窗外迅速变换的街景，一只手抵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舒昱脆弱的手腕。
　　到了医院，医生给的结果简洁明了——
　　当场身亡，准备后事吧。

　　舒昱的心一下被揪紧，他直愣愣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了声。
　　医生眉宇凝重，向他们点了下头，“节哀。”

　　后面的很多事情舒昱都不太记得了。好像跟着警察一起去了派出所，调出的监控画面清晰，舒林昌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闯红灯逆行，没过几秒，一辆拐弯过来小型货车猛踩刹车——
　　后面的舒昱没再看了，警察摇着头点了暂停。

　　那些天他精神仿佛游离在外，没哭，麻木僵硬地接受发生的一切。贺温修操办了舒林昌的后事，下葬那天，阴雨绵绵，细针一样的雨划过脸颊，贺温修站他旁边，用拇指替他揩掉。
　　“回家吧。”雨越下越大，贺温修撑开伞将两人包裹进无雨的空间里。
　　舒昱很长时间才抬头，“……我没有家了。”
　　“跟我回去。”贺温修眸子深沉，他没有停顿，“怕什么，以后我养你。”

　　积攒很多天的情绪终究还是涌了出来，如猛烈的雨，啪嗒啪嗒——
　　深夜雨滴落到窗沿，发出细小的碰撞。寂静的小屋，传出几声微弱的啜泣。
　　贺温修打开灯，心疼地往旁边看。裹在身上的被子随着抽噎一抖一抖的，偶尔深呼吸一下，偶尔控制不住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扯开被子一角，舒昱眼眶发红，眼角还挂着泪。贺温修用手背给他擦掉，见额头闷出一层热汗，撩开他贴在额头的头发，声音有点发涩：“别小声哭啊，我还没睡。”

　　舒昱没吭声。贺温修架着他的胳肢窝把人托起来靠在床头，温声道：“舒昱，看着我。”

　　他抬头，望向那双沉静有安全感的眼睛。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他伸手碰了碰舒昱湿润的脸蛋，“想哭就放声哭。”
　　“纸巾都给你准备好了。”

　　这话像是触发了开关，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如果非要问舒昱哭什么，他可能答不出来。
　　舒林昌在他生命中，像一支用橡皮擦完仍会留下阴影的炭色铅笔。
　　现在铅笔没了，阴影还在。

　　哭够了，舒昱抹了抹泪。他瘪起嘴，带着哭腔说又给你添麻烦了。
　　贺温修和他面对面，递了张纸巾过去：“这话很显生。”
　　“小修哥……我好害怕。”
　　“我一直希望能逃离他，现在好像……反过来了。”那天的电话萦绕耳畔，医院的场景触目惊心，他恨舒林昌没错，但从没想过会横死街头。
　　习惯了和舒林昌一起生活，即使一直提心吊胆。
　　现在高悬到嗓子眼的心脏想要复位，似乎还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

　　脊背贴上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抚摸。贺温修的声音沉稳有力，他看着舒昱的眼睛：“我在呢，没什么好怕的。”

　　一连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这件事对舒昱的冲击太大，有时候吃饭走路都会莫名地出神放空。

　　一大早，舒昱跑到烟柜里拿了包烟出来，随后往桌上放了四十五块钱。
　　贺温修没明白他的意思，眉眼上挑问他：“你要抽烟？”
　　舒昱摇头，“我打算去一趟墓地。”说完就把烟放兜里，“小修哥，我自己去，你不用跟我一起。”
　　贺温修了然点点头：“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他走没多久，贺温修翻出联系人给大川打了通电话。
　　以前是他一个人过日子，兜里那点积蓄还勉强凑活。可这短短半年，先是给了杨若兰两万五，加上上次住院也支出不少。
　　他第一次有了紧迫感。
　　说养舒昱那句话不是安慰，也不是随口答应。他是真真切切决定要养他。

　　电话打通，大川见鬼一样听他讲话：“你没疯吧！？”

　　墓地周边压抑，刚踏进半步，舒昱就觉得心脏难受。找到舒林昌的，他站跟前低头注视，眼神没什么变化。
　　盯了半晌，从兜里掏出那包烟。
　　是舒林昌之前让他买的中华烟。那次他没买，这次买来放到地上，低下头喃喃：“你要的给你买回来了。”

　　没有过多停留，穿过窄道走到平坦的大路上，舒昱头都没回一下。

　　舒昱没打算直接回贺温修那。他回了趟家。
　　这次不同往日，拧门推开的那个瞬间，没有惧怕和惊恐，能看到的只有空气中漂浮的尘粒。
　　很寂静，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走进那间鲜少进入的卧室，深蓝色床单还凌乱地拧在一起，地板上丢着被捻灭的烟头。舒昱呼吸突然不受控地变重，他打开衣柜，决定收拾一番。

　　把所有的衣服打包，床铺和地板整理干净后，贺温修恰好打来电话。
　　“人呢？”
　　舒昱往袋子上打了个结：“小修哥，我在家里。”
　　“没看见你在家——”话音刚落，贺温修反应过来，“哦，你回那边了。”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舒昱锁门拎着那袋衣服下楼。放在垃圾箱旁边，他出神地看了一眼，最后转身默默走了。

　　到小卖部的时候，正巧碰上送货的。货已经卸好了，司机跟贺温修打了招呼，随后开车扬长离开。
　　门前摆了好几箱东西，贺温修正戴着白色手套往里搬。见状，舒昱也跟在他后头，熟稔地干活。
　　贺温修见了他，问：“饿不饿？”
　　“还行。”舒昱把箱子堆放好，拍拍手上的灰尘。
　　贺温修让他搬些轻的，重的放那他自己来。舒昱用气音哼了声，“我力气大着呢。”

作者有话说

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