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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善恶两难 这世上最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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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与小花见面,已经过去快一周。
我浑浑噩噩地熬过整整七天,如同丢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小花带来的真相砸在心上,这份重击,丝毫不亚于多年前骤然得知亲生父亲贩毒,家破人亡的痛楚。只有埋头法医尸检工作时,才能短暂麻痹自己。
冰冷的解剖室反倒成了我唯一能暂且喘息的净土。
“陈黛,这几天的工作完成得不错。今天还有一例复检尸检,是陈年旧刑事案件,家属第三次申请开棺解剖复核。你状态还能坚持跟进吗?”前辈冯法医翻看着手头案卷,抬眼看向面色憔悴的我。
“我没问题。”我应声作答。
“好,那你随我去冷藏库调取遗体,提前做好术前准备。”
阴冷的冷藏库寒气刺骨,一排排遗体存放牌整齐排列,目光扫过铭牌,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孙浩、李佳彤、林韩、周芳……何琼。”
我指尖顿在何琼的铭牌上,转头望向身侧的冯前辈:“冯前辈,要解剖的是这个人对吗?”
“没错。”
“这些留存的遗体,全都是当年案件存疑、家属对尸检结论存有争议才长期寄存的吗?”
“大半是这样,也有几个例外。其中有个孩子。我记得死因登记是山体滑坡意外身故,离世时才十五岁。”
“本市地势平缓,怎么会出现山体滑坡啊。”
“不在市区,出事地点是城郊边界的毒村,接连几日暴雨过后,山坡垮塌掩埋了半片山脚村落。”
“难怪,毒村那边本就山路崎岖,雨天土石松动,年年都会死人。”我轻声叹息,十五岁正是鲜活的年纪,实在可惜。
“可不是嘛,我最不愿意听到毒村的消息,你记得啊!千万不要去那里。那里全是一群亡命之徒,晦气得很!”冯前辈郑重叮嘱。
“......…嚯。”我哭笑不得。
“既然是意外身亡,遗体应该安置在医院太平间,为何存放在咱们法医中心冷藏库?”
“具体内情我不清楚,我入职时的时候这事已经发生很多年了。”
“好。”
离开法医中心,辗转半日,转眼到了第八日。
我提着熬好的养胃汤药,来到父亲休养的住处探望。
推开房门,看见父亲正倚在桌边翻看涉毒案卷,眉头紧锁,时不时抬手按压胸口。
“爸,你没事吧?胸口又不舒服了?”我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他。
“都是陈年老伤了,不碍事。”他摆摆手,勉强舒展眉头,目光依旧落在卷宗之上。
“您上次全面体检已经快过去两年,今天我陪您去医院系统复查一遍好不好?”
父亲合上案卷,摇了摇头:“这些毒枭我一日不抓到,我就没心思去医院。”
“爸,那个……”我攥紧掌心,那天从小花口中得知的秘密在心底反复冲撞,真相卡在喉咙里,几番挣扎犹豫,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被我硬生生咽回腹中。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心疼您身体。”
“不用担心。”父亲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恳切,“爸这辈子从警,大半辈子都在和毒品、毒贩死磕,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天下无毒,再无家庭因毒品破碎流离。”
“我也盼着能有这么一天。”我低声回应,心里却清楚,人的欲望无穷无尽,只要欲望还在,罪恶便永远无法彻底根除。
沉默片刻,我斟酌着开口:“爸,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有的人走上贩毒的路,是为了金钱和利益。那有的人,本心是好的,但是被生活逼到万不得已而选择的这条路。他们该死吗?”
父亲深深看我一眼:“你能问出这句话,心里其实早有自己的答案了。”
“我想听您的看法。”
“这些人固然可怜。但是我认为,无论是为了什么,人终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他可以选择这世上任何一条路,但前提条件是,他就要接受这条路所通往的终点。那些误入歧途的人明明可以选择一条向着光明的路。但却偏偏选择了那条害人害己的路。既然做出选择了,那就要承担最后的结局。就算是失去了生命,落得家破人亡也是咎由自取!”
我缄默,陷入沉思。
顿了顿,父亲怕我多想,连忙补充,“孩子,我这话不是指你的生父,你别多想。”
我心头一紧,慌忙解释:“爸,您别误会,我从来不会怜悯他。他罪有应得。我说的不是他。”
“血缘牵绊摆在那里,你心疼他是应该的,爸不会介意。”父亲眼底带着关切,“那你心里说的是谁?”
“没事。我只是最近经手太多的陈年尸检案子,触景生情,随口琢磨法理与人情之间的权衡罢了。”我慌忙岔开话题。
父亲敏锐察觉我心绪反常:“你今天心事重重,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早前我就劝你不用跟着我们来毒村落摸排线索,你偏不听啊。”
“我放心不下您和哥哥,总想跟着多搭把手。”
父亲眉眼柔和,满眼欣慰:“真是个好孩子。”
我再度发问:“爸,按您的说法,选错路的人要付出代价,那决心弃暗投明的人,能得到一个好的结局吗?”
“自然。我始终相信回头是岸的人会有。”话音未落,父亲猛地蹙起眉头,下意识按住胸口。
我瞬间慌了神:“爸,胸口又刺痛了?”
“没事。轻微牵扯疼,老毛病了。”
“爸,其他的旧疾都不要紧,但是唯独胸口这处不能敷衍。这个伤当年差点要了您的命。听话,抽空一定去住院详细检查。”
父亲拗不过我的再三劝说,轻声许诺:“放心,等这起贩毒案收尾结案,我立刻腾出时间去体检。”
我无奈轻叹,只得点头:“好,一言为定。”
放下带来的汤药,我坐在一旁,静静陪着父亲翻阅案卷,窗外天色渐沉,一桩桩缠绕着毒村、尸检、过往恩怨的旧事,仍在心底层层缠绕,无处消解。
最终,我做出一个决定。
翌日,我来到哥哥的公寓,哥哥为我端来一杯热茶,我坐下后便与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哥,我刚到家里的那年,拜托你帮我将弟弟妹妹接过来。你替我回了家,可到了地方,只见人去楼空。这件事,最后就这么搁置了。”
我垂着眼,语气轻缓,带着尘封多年的怅然。
顿了顿,我抬眸看向身侧的陈戬,眼底藏着一丝荒诞的宿命感:“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家乡?”
陈戬低眸看我,语调平静:“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我见到我的小妹妹了。”
我一字一顿,将那日偶然撞见小妹的全部过程尽数道来。
寥寥数语讲完始末,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浮起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力,自嘲问道:“很难相信吧?我到现在都不敢当真。这巧合小得离谱,可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他静静听着,眸光深沉。
“你总说,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这就算吧。”
我攥紧指尖,终于说出了那句最沉重的话,语气坦荡,甚至带着一丝等待认可的恳切:“所以哥哥,你们一直在追查、要抓捕的人,就是她。”
我抬眼,目光定定锁在他眼底,似乎在等待他的肯定与笑容。
我满心以为自己做了最正确、最大义的选择,能换来他一句赞许、一丝宽慰。
可我错了。
没想到,陈戬的脸色愈发阴沉,声音从未有过的冷淡,直直叩在我心上:“你为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而不是帮她隐瞒?”
“什么?”
心底像是骤然踩空万丈深渊,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我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那寒冰的语气里,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他古井无波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茫然又无措地眨着眼:“怎……怎么了?”
我完全读不懂他的情绪,只能凭着本能据理力争,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委屈与困惑:“哥哥,你难道不希望我告诉你吗?这对你们缉毒线人来说,难道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沉默着,眼底的情绪愈发复杂。
“她也是你的妹妹。若是让爸知道你妹妹涉毒,她绝对没有活路。”陈戬蹙眉问我,“阿雪,你忍心看着她死吗?”
我怔怔凝望着他,一时语塞。
那一刻我全然不解,他的眼底的悲悯、责备,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奈。
我在亲情与大义前两难,最终选择了光明。我选择揭露罪犯、坚守正义,做的是人人称颂的大义之举。可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哥哥,我认为一切私情应该为大义让路。”
“你这不是大义,是自我赎罪式感动。”
听到他对我的评价,我感到极度的委屈与难过。从小到大,他都没舍得说过我一句。
可是今天,他却将我视作最自私自利的小人,对我充满了失望。并将我内心最痛的伤疤撕开,再次深深刺痛我。
我最无法接受的是,为什么哥哥不理解我。这世上,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误解,但唯独不可以接受他的。
我是他的妹妹。为什么他不站在我这一边呢?
他是我最信任、最依赖的哥哥,是我所有选择的标尺,可这一刻,他站在我的对立面。
我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水汽,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怯意与不解:“哥哥,你今天让我有点害怕。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凶我?你们日夜奔波、浴血奋战,多少警察战士牺牲在这条路上,我主动检举罪犯,明明是帮你们,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空气死寂了数秒。
陈戬看着我,最终摇了摇头。他的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悲凉,字字沉重:“哎。我以为,你会放过她。”
“为什么?”我近乎执拗地反问,满心不解。
“因为这么多年,你一直活在未尽姐姐责任的愧疚里。”
陈戬的声音很轻,却精准戳中我最隐秘的软肋,字字珠玑:“阿雪,你一直跟我说,“我亏欠弟妹太多,一辈子都想弥补他们。”你更对我说过,“如果她们犯错了,我一定要拉她回头。的话“
“可真到了这一天,你从头到尾只做了最轻松、最自保、最不负责任的一件事,就是举报她。”
“哥哥,你……………我…………”
他凝着我,不顾我的错愕。目光通透得近乎残忍,质问我:“在你心里,你的养妹妹,就真的这么不重要吗?重要到你连一丝犹豫、一丝私心的偏袒,都不肯给她?”
我喉间一哽,瞬间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怔怔看着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怎么说的字字都如此精准。
我确实比任何人都不配谈“责任”二字。
我以为,正义面前,个人亏欠理应让步。但是他对我说的每一字一句,都令我无法反驳。
良久,陈戬再度开口,抛出一个足以击溃我所有坚定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落得和你父亲一样的下场,死在你眼前,你会不会后悔今天亲手推了她一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所有自我感动的“大义”。
我恍然从自己偏执的执念里惊醒,瞬间醍醐灌顶。
我终于隐约懂了他的心思。
他不是反对法治,不是包庇毒贩,更不是觉得我徇私才错。
他是怕。
怕我今日凭着一腔看似正义的决绝,亲手断送了亏欠的小妹,有一日会后悔。
于法理道义,检举罪犯,我没有半分过错。可于亲情、于因果、于亏欠,全世界都可以审判她,唯独我没有资格。
他说的不错。我口口声声多年愧疚、日日念着弥补,可到头来,我做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和她相关的大事,就是亲手揭发她,用最体面的大义,了结我多年的亏欠。
可骨子里的倔强不肯认输,哪怕心底已经动摇迟疑,嘴上依旧死撑着不肯低头,字字泣血,带着几分伤人的执拗:“我没有错。爸爸说得对,人这一生,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为自己的过错负责。就算我今天不说,你们迟早也会查到她,她也必死无疑。”
“我揭发她,是最正确的选择。我不能任由她继续祸害无辜的人。这才是拯救她。”
闻言,陈戬的眼底彻底覆上沉沉的尘埃,如不见底的深渊。
相识数年,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寒绝的神色。他缓缓朝我走近,目光寒凉又沉痛,死死锁住我,近乎偏执地问:“那我问你,如果今日成为毒枭的人是我,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同样检举我?”
我浑身一颤,惊惧地连连后退三四步,眼底满是惶恐,声音都在发抖。
“你说的大义,究竟是真的正义,还是因为这个人在你心里根本就是微不足道。换成你最爱的那个人,你还会这么决定吗?”
积压已久的委屈在此刻瞬间爆发,我再也忍不住,泪水轰然坠落,带着哽咽嘶吼出声:“哥哥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不要吓我!!”
我最爱的那个人,就是你啊!
哥哥,你怎么能这么问我呢??
陈戬望着崩溃失态的我,眼底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溃堤。
他的眼角含了泪,两行泪无声从他的脸颊滑落,揉碎了他对我所有的共情与痛心。他声音沙哑,轻轻道:“对不起。”
过了不久,陈戬渐渐恢复如往日一般温柔,对我说:“妹妹,如果你的妹妹死了,你这辈子所有的愧疚、所有想要弥补的念想,就彻底没了意义。”
“一个死人,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再也弥补不了了。”
我怔怔看着他,心口骤然剧痛。
我终于彻底读懂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不怨我坚守正义,他怨的是我的绝情,怨的是我的自我感动。
他比谁都痛恨毒品,比谁都清楚缉毒路上的牺牲与沉重。作为潜伏多年的线人,他一辈子都在和黑暗对抗,从不会姑息任何一个涉毒之人。
可他唯独无法接受,制造悲剧的人是我,最后亲手终结悲剧、一身清白站在阳光下的人,还是我。
法理无错,道义无错,错的是我的立场。
世人皆可诛她,唯独被她亏欠一生、被我抛弃半生的小妹,不该由我来审判。
“这件事,我暂时不会告诉父亲。”
陈戬敛去眼底情绪,字字句句,语重心长。
“如果你深思熟虑过后,依旧要大义灭亲,你就亲自去告诉他。”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又残忍,轻轻落在我身上,点破了我一辈子都不敢直面的真相:
“阿雪,我知道你很两难。我们总是幻想这个世界会很美。可现实往往很残酷。有很多人活着本非常难。或许他们也没有其他选择。”
“你的妹妹,在外人眼里,她可以罪无可恕。但至少,你不能这么定义她。”
“百因必有果。”陈戬凝视着我,掷地有声道,“她做出的人生选择,有你的助澜。”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伪装与倔强。
先前所有的强撑、所有的自我说服轰然崩塌,心脏像是被生生剖开一半,鲜血淋漓,痛到窒息。
我一直都知道,我才是罪魁祸首。
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
妹妹的歧途,根源在于我的抛弃。
苍天若是真的要罚,真的要有人为她的堕落陪葬,最该死的人,是我。
巨大的悔恨与恐慌席卷全身,我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死死望着眼前的人:“哥哥……还有机会对不对?你们能不能救救她?”
“我从来没想过要她死,我只是想让她回头,让她改邪归正。”
我攥着他的衣袖,泪水汹涌,字字哀求:“算我求你了,好不好?让我这个失职的姐姐,好好为她赎一次罪。自首是不是可以不用死?她如果愿意配合、将功赎罪,是不是就能活下来?是不是?”
“当然不能。”
我彻底乱了。
“哥哥,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哥哥。哥哥………”我继续恳求。
陈戬摆首道:“没用的。这件事,我没办法帮你。只能你自己,独自去解决。”
后来,哥哥将我平安送回了家。虽然刚刚我们各自说了伤人的话,但好似一阵晚风,过去就过去了。
只是,我对哥哥似乎,开始看不清了。
“好好休息。”下车后,陈戬对我说。
“你也是,哥哥。”
回家后,我泡了个热水澡。
闭眼之间,我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小花第一次来到我家里,我亲自伸出手抱她的那一秒。
正义和亲情在心底撕扯,愧疚与理智两两对抗,让我进退两难。
我想坚守初心,守护所有浴血前行的缉毒战士,守住世间公道;
我也想弥补半生亏欠,留住我唯一的小妹,救赎我毕生的遗憾。
我想护住家国大义,也想护住我的手足至亲。
可我终究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抉择。
如何才能,选择出我的答案。
而他的问题,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如果是他,如果是我最爱的人。我真的会选择自诩的“正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