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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小妹 十年未见的 ...

  •   重返故乡,即刻启程。
      当日回家,我便向领导递交了异地临时转岗申请。所幸流程一路顺利,三日等待过后,审批终于通过。事不宜迟,我即刻随同父亲与哥哥悄然动身,奔赴滇南毒村。
      走出陈家别墅的刹那,我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往昔记忆骤然翻涌。
      十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伫立在这座气派宅邸前,满目的奢华深深冲击着我的心灵。整个人从头到尾都受到深深的震撼。
      幼时的我,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对我而言,这座偌大的宅邸,和一只怪兽没什么区别。都是未曾得见的大东西。
      当我跨过那扇朱漆大门的瞬间,属于南雪的人生彻底落幕,而陈黛的故事,自此开启。
      今日从陈家走出,重返故乡。与第一次从故乡离去,前往陈家。心境竟是如此一致。既似解脱,又似枷锁。
      车行一路,我静坐车中,心绪格外沉重。窗外的风景美极宜人,群山遍野的冬樱花渐渐盛开。这是独属滇南的景色。
      我知道,我回来了。
      出发前,父亲帮我租下市中心一套新式公寓,通勤十分便利。完成工作对接后,我跟着法医团队熟悉场地,很快便适应了当地简陋的环境与设备。
      此次行动以潜伏探查为主,在正式收网前,绝不能打草惊蛇。哥哥成了父亲手下新的线人。而我在工作之余,一心等候那位年轻女人的消息。
      我日日祈祷,盼着等来的是一个好消息。心底深处也始终期盼,此次回乡,能够见到妹妹一面。
      深夜,我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整个人恍然受到冥冥之中的一种牵引,纵使我心里万般不愿回去,但双腿却不受大脑控制,朝着反方向倒退。
      我从市中心打车欲回村一趟,可奈何凡事听到我所报地名的司机皆拒不接载,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我留。
      这便是我幼时刻骨铭心的第一种痛。
      在这里扎根的十几年岁月,我与妹妹去到市区的次数加一起不超过五次。两地虽近,但并不通车。市里的人对我们都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了一身污秽。世人的偏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年少时就将我们困住最终。
      郊村外难得闻见鸣笛声,几乎都是来追捕的缉毒警车。
      自小,我常站在溪流边对岸遥遥相望,深夜里对月吟念,诉说我的心事。
      幼时的彼岸,成了我最难触及的远方。
      曾无数次幻想走出这片被阴霾笼罩的村落,去看看外面真正的世界。
      但现实又将我无情拉回。
      我连这座小城市都走不出,怎么才能够抵达心之向往的远方?
      实在没有办法,我只能赤脚走回去。走了三个小时,双脚磨得生疼,双腿几乎抬不起来,手机也早已断电。看不见黑夜的路,我只得凭着模糊的记忆艰难地走回了家口。
      刚到家,我几乎是累倒在门前。
      这些年养尊处优下来,体力早大不如前。小时候能坚持下来的路,现在却要了半条命。
      我从包中取出钥匙,好在那年走时的锁依然没换过。双手推开铁门,我慢慢走在归来必经的石子路。但越往前走,心里越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我不敢推门进屋。
      屋内封存的不只是旧物,还有那段被旁人指指点点、活在阴影里的岁月。还有我永远无法选择的命运和被命运选择的无力。
      最终,我没有踏进屋内,而是在院子的石阶上倚靠着树睡了一晚。
      石板沁着深夜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骨头里。但是我好像做了一个好梦。
      清晨,我仿佛是被一阵熟悉的香气迷醒。
      如今天已明,院内的全部映入眼帘。
      目光扫过院内荒芜的杂草,墙角还留着儿时和妹妹打闹时蹭下的划痕,一切都和离开时别无二致,却又处处透着陌生。
      我用力站起身,脚掌一夜磨出了许多水泡。我咬牙坚持,踉跄地向前挪步。本想寻找刚刚熟悉的香味,没走几步抬眼便见到一个女人。
      她出现是那么猝不及防,令我呼吸戛然一滞。
      “是你?”
      她的语气急促强烈,带着汹涌的恨意。眼前的女人,皮肤蜡黄,眼角有几条明显的鱼尾纹,大约有三四十岁的年纪。但仔细看,却并不丑陋,或许在哪里偶遇过。
      我不明白这个年纪的女人是谁会对我如仇敌一般。
      我困惑问道:“你是?”
      她预料般地轻笑一声,歪头问我:“你应该不记得我了。”
      我依旧困在其中。须臾,她仰起下巴,冷笑道:“看样子,这些年当狗的日子过得不错啊。大姐姐。”
      我骤然一怔,如五雷轰顶般僵在原地。
      “你是……小花?”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眼里满是对身前之人的惊骇。
      “你真的是小花吗?”我又问了一遍。
      “你说呢?”
      真的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她!
      她今年才十六岁,她是家里最小的妹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朝气蓬勃,她却满脸风霜,模样比我这个长姐还要苍老。少女的天真烂漫荡然无存,一双眸子只剩冷漠与戾气。
      她的声音哑了,眼底也彻底黯淡下去。她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模样。
      若不是那声独属于她“大姐姐”的称呼,我永远也猜不到她的身份。
      我预想过无数次与他们的重逢,却从未想过,曾经最可爱的小妹妹,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你......你怎么去会变成这样?”我颤抖着问。
      “这不都是拜你所赐!”
      我此刻心如刀割,听到她的回答,真的痛到极致。
      是我的错,是我亲手毁掉了他们的人生。
      “怎么?怎么不说话了?”
      她冷讽道:“大姐姐,是我这种人不配和你说话吗?”
      “是我不配。”
      我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最坏的结果和准备。
      “小花,这些年你们去哪了?阿月在哪?小星和你在一起吗?大家还好吗?”
      “哼,现在关心我们了。”她讥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反问,“这些年你都死了吗?”
      “对不起。”
      我无地自容,只得将头越埋越低。
      若我不曾做错,为何不敢直视她。
      就在这时,她说。
      “你永远都别想见到她。”
      “你说的是谁?”
      她不答一字,只眯起双眼,冷冷地看着我。似笑非笑,像一只毒蝎盯着属于它的美餐。
      “小花,我对不起你们。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求你告诉我,他们的下落。”
      “我不知道。”她沉声说。
      我跪在地上,泪如雨下。我紧紧抱住她的裤脚,泣道:“求求你。”
      她冷漠如初:“我不知道。”
      鳄鱼的眼泪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只会更加暴露我灵魂深处,卑劣的本性;只会将我人性那最真实,自私的一面展现出来;只会让她更憎恶我。
      ”抱歉。”
      她翻起白眼,问了句:“你怎么回来了?”
      这次行动保密,我没有将来意告诉她。而她却是洞穿一切伪装地看着我,先是得意地扬了下眉,随后高调挑衅道:“你养父要找的毒枭,就是我。”
      我心脏骤停一瞬。
      “回去告诉他,我等着他来抓我。”
      我怒不可遏,冲到她面前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贩毒?阿爹的下场,你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你也配提阿爹!”她震怒。闻言,她感到无比的荒谬,戏谑又森然地说,“南雪,这世界任何人都可以指责我们,只有你没资格。”
      话毕,她大步离开我的视线。
      指责。没资格。我心中苦笑。
      她说的对,只有我没资格。
      她走上这条路,是命运使然。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
      这些年,我过得是怎样的生活。他们或许不知道,我却清清楚楚。我住在别墅里,日日衣食无愁。睡在公主房里,夜夜安枕无忧。
      而我的弟妹,却困在这座幽深阴冷的深山里。他们像失了阳光的花、断了月光的星,日渐枯萎、衰败直至落幕。
      我曾以为,若此生能再与他们相见,我会心怀愧疚。却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可如今,看着眼前的故人,我却第一次对十五岁的自己,生出了彻骨的厌恶与悔意。
      毕竟我只真心待过一个亲人,阿月。那时我是真心只想带她一人脱离苦海。可对这两个弟妹,我是真真切切地想将他们狠心抛弃。
      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真正理解妹妹当年的话。
      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是这场悲剧里的既得利益者,还有什么资格,奢望他们原谅我。
      我扶着身边的枯树干,瘫坐在地面放声大哭。
      哭到精疲力尽,眼泪干涸蒸发。好似听到门外有车行驶的声音。
      我抬眼,门口停了一辆熟悉的黑车。
      这是,哥哥的车?!
      陈戬脸色很沉,利落关上车门,大步朝我奔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然站在我身前,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紧慌,语气严肃又带着后怕:“阿雪,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到这儿来?电话关机,整个人彻底失联,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我垂着眼,带着几分歉疚:“哥哥,对不起。我只是想来这里待一晚,想着很快就回去,就没有告诉你们。”
      他望着身后暗沉荒芜的村落,眉眼从凝重渐渐变得柔和,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认真:“这里不安全,以后不能一个人过来。你要是想来,下次我陪你一起。”
      “好。谢谢哥哥。”
      我轻轻应声,鼻尖下意识动了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几步。
      细微的异样没能逃过他的眼睛。陈戬低头看向我,声线放慢问:“怎么了?”
      我抬起泛红的眼,委屈又疲惫地呢喃:“脚很疼。”
      他伸手稳稳扶住我的手臂,弯弯低下腰身,对我道:“我背你。”
      “好。”我锁住了眼角的泪流,却囚不住泛光的泪花。
      我对陈戬近乎偏执的依恋,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每次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都是他成为我唯一安稳的依靠。
      “妹妹,你想家了吧?”
      “没……想。”
      我没有将刚刚的事说与哥哥。内心的愧疚与矛盾将我吞没,直至哥哥背着我走出家门,再次传来的芳香让我安心下来。
      这是!!!
      自由生长在墙壁上的白色野蔷薇,十年如故,绚丽绽放在我的眼前,同我走的那年夏季一模一样。
      这些蔷薇花,竟然还没有凋零?
      我先是惊骇不已,再是难以置信,渐渐平复心情,最终坦然平静接受。
      良久,我很轻地问。
      “哥哥,为什么这些蔷薇无人照看,它却能年年盛放。而我在院子里悉心照料养护的,却从未开过花呢?”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风土更加适合它。”
      是啊。滇南本就是野蔷薇的原生故土,山林苍郁、光照充沛,符合它肆意生长的天性。可海市终年梅雨,楼宇林立,终究不是它适宜生长的天地。
      这一片蔷薇花墙,是父亲和妹妹亲手种下。岁岁盛夏,花如期至。而我也出生在它所盛开的这个夏季。
      我从未料到,这栋空置十年、荒草丛生、蒙尘已久的旧屋,还能留住儿时的繁花。
      我感叹道:“真是不可思议。”
      后来的很多年,我回想起这一天,都会被满墙的花海而美到感慨。而我之后在回顾这经历起落一天,发现当时知道真相后,其实心底更多的是欣慰和轻松。
      因为我知道那个恶贯满盈的年轻女人不是阿月。
      不是她,我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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