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暗恋》莫寻千

2、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床头的闹钟准时嗡嗡震动起来，刺耳的声响一点点撕开沉沉的睡意。我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骨头都还带着连日训练遗留下来的酸软，眼皮重得像坠了重物，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宿舍里面还朦朦胧胧，窗帘只漏进来薄薄一层灰白晨光，其他室友还陷在熟睡之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轻轻回荡。我胳膊撑住冰凉坚硬的床沿，想要借力一点点挪到床边，准备坐起身。可身体刚往外倾斜一点，受伤的脚踝率先承受了一丝重量，一阵又酸又麻还夹杂钝痛的感觉顺着小腿直接窜上来，整条腿猛地一软，上半身控制不住地往侧面晃，差点直接从床铺边缘摔下去。

　　床铺木板发出一声不算小的闷响，隔壁床位的床帘很快就被掀开。沈舒睡得浅，这点动静就把他惊醒。他身上还套着睡觉穿的薄外套，头发睡得微微有些凌乱，快步跨过来，伸手牢牢攥住我的上臂，稳稳托住摇晃的身体。他手掌带着刚睡醒微凉的温度，力道分寸拿捏得刚好，不会捏得胳膊发疼，又足够把我固定稳。等我不再晃动，他侧身弯腰，把床头柜上提前晾好的一杯白开水递到我手里，水温不烫不凉，是他夜里就备好留给我早上喝的。做完这件事，他拿起桌边折得方方正正的四级词汇清单，掀开我外套外侧口袋，认认真真把纸张塞进去。

　　“上课课间别发呆，挤出来的零碎时间可以翻两眼，别总堆到晚上，晚上你容易犯困记不住。”

　　他的声音蒙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平平，没有刻意煽情，小事却件件都考虑周全。我握着温热的水杯点点头，喉咙带着睡醒后的干涩，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宿舍就热闹起来，室友一个个被闹钟叫醒。拖鞋踩踏地板的啪嗒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互相催促起床、吐槽早八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我腿脚不便，洗漱速度比所有人都慢一截，沈舒把轮椅推到洗手台旁边，安静站在一旁等候，必要时伸手扶我一把，防止重心不稳歪斜。大伙收拾完毕拿上课本，一行人出门往食堂吃早饭。

　　食堂人潮涌动，早八的学生挤满各个窗口，餐盘碰撞脆响不绝。沈舒推着轮椅在人群缝隙之间穿行，时刻留意来往走动的学生，怕过路的人撞到轮椅轮子，磕碰我受伤的脚。他排队帮我打好早饭，找了一处人流量少的角落桌子，把餐盘放到我面前。我们安静吃完早饭，才动身走向教学楼。

　　秋日清晨风略带凉意，行道树叶子渐渐泛黄，风一吹，枯黄叶片打着旋飘落，铺在水泥地面。轮椅碾过落叶，发出细碎沙沙声响。路上不少赶路的同学会投来目光，校园里坐轮椅本就惹眼。走到教学楼下的平路，碰到班里几个男生赶去上早八高数课，见到沈舒推着我，几个人停下脚步，带着玩笑的笑意。

　　“你们俩也太黏了吧，天天都凑一块。”

　　一人半开玩笑开口，剩下几人跟着哄笑。

　　我心里有点不自在，面上跟着打哈哈搪塞过去，只说是脚伤没办法才麻烦他。嘴上应付旁人，我的视线会悄悄往后偏，落在身后推轮椅的沈舒身上。他神色淡淡的，不接同学的玩笑，双手稳稳把控轮椅方向，刻意避开凹凸不平的地砖缝隙。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肩头落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心底漫开一层软软的情绪，这份心思我不敢摆在明面上，全部藏在心里面。

　　进到教室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大半同学已经就位。沈舒把轮椅停靠在课桌侧边合适位置，帮我把课本、练习册拿出来摆到桌面，才拉开椅子坐到我身旁。上课铃响起，高数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两节连堂的课程正式开始。

　　这门课向来熬人，黑板上一行行铺满复杂的函数公式，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滋滋的声响。老师讲课节奏很快，一步跟不上，后面全部推导就会脱节。我拼命逼着自己集中精神盯住黑板，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努力跟上进度。可就算反复提醒自己专心，目光依旧会时不时飘向身侧。

　　沈舒身体微微前倾埋着头，全身心投入演算习题，长长的眼睫垂落，在脸颊投出浅浅阴影，周遭细碎嘈杂很难打扰到他。我失神看了片刻才猛然回神，慌忙低头盯住习题册，心脏轻轻跳了两下，生怕刚刚的走神被他察觉。

　　讲课中途，老师随机抽学生上台演算大题，念出来的名字偏偏是我。

　　听见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撑住轮椅扶手咬牙起身，脚踝刚承担一部分体重，尖锐刺痛顺着骨头钻上来，腿部力气瞬间卸掉，身体猛地踉跄，险些跌回座位。沈舒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扶住我的小臂，身子微微靠过来，压到近乎气息的音量，简短快速讲清解题关键思路，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够听见。

　　靠着他的提点，我稳住身体挪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完整写完解题步骤。老师浏览一遍没有指出错误，我才慢慢回到座位。坐下之后我侧过头低声向他道谢。

　　他侧眼扫了我一下，低声吐槽我上课总爱分心走神，不然也不至于被点到就手足无措。说话间，窗外明媚的阳光刚好斜斜洒进教室，落在他干净的指尖上。他没有偷偷摸摸藏着掖着，坦荡自然地从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硬糖——是我前几天随口说过最喜欢的口味。

　　他微微抬手，穿过明亮的天光，稳稳将糖果轻轻放置在我的掌心。

　　就在这一刻，我的心跳骤然骤停。

　　我整个人瞬间愣住，双眼怔怔凝在他修长的手指、落在我掌心的糖果上。

　　教室的喧闹、窗外的风声、同学细碎的动静，一瞬间全部消弭。

　　空气彻底静止，周遭万物都成了虚化的背景。

　　几秒空白过后，我指尖微僵，才迟钝地收拢掌心攥紧糖果，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无处安放的悸动。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喧闹，拖动椅子、说笑打闹的声音混在一处。几个要好的兄弟围到课桌边，脑袋凑在一起商量：下午四级模拟考完，集体去医院看望王凯。王凯家里出事之后精神垮得厉害，大伙都很担心，打算到病房好好跟他谈一谈，开导开导他。

　　我转头跟沈舒说起这件事。他轻轻点头应下，下午没有课也没有社团安排，时间空闲，依旧由他推着轮椅带我过去，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要逞强走路，脚踝反复受力，伤势只会越来越麻烦。

　　第二节高数结束，上午课程全部完结。中午短暂休整，全校统一的四级模拟测验开始。偌大考场坐满学生，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我沉下心做题，脚踝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一阵阵酸胀断断续续传来，只能时不时微调坐姿稍微缓解不适感。整套试卷完成，收卷铃声响起，模拟考试结束。

　　大批学生熙熙攘攘涌出教学楼，正午太阳高悬，日光炽烈刺眼，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得发烫。没有树荫的地方热浪扑面而来。沈舒摘下自己的遮阳帽扣到我的头顶，帽檐替我遮住大半阳光，他自己暴露在烈日下，额头很快渗出薄薄一层细汗。迎面热风卷起飞尘的时候，他会侧身挡在轮椅侧前方，替我隔开扑面而来的热风。

　　一行人结伴去往医院。医院走廊人来人往，空气弥漫消毒水气味，脚步声、家属交谈声、仪器滴滴提示音此起彼伏。走到病房门外，透过玻璃窗，能看见王凯独自坐在病床边缘，肩膀沉沉垂落，整个人蔫蔫的，脸上没有半点神采，气色对比前一天，明显更加消沉。

　　轻轻敲门推门进去。其余朋友刻意找轻松话题，聊球场趣事，聊班里的八卦笑话，竭力冲淡病房压抑沉闷的氛围。但王凯大多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应付，话题一旦触碰到家里变故，他就不动声色绕开，不愿谈及这件沉重现实。

　　同伴下楼小卖部买饮用水，病房只剩下我、沈舒、王凯三个人，不必再刻意维持热闹。我转动轮椅靠近病床，认真和王凯交谈，劝他不要把所有压力全部闷在心里独自硬扛。朋友的意义本就是患难时互相搭把手，不必凡事一个人死撑。

　　病房陷入漫长沉默，只有监护仪器微弱滴滴的声响。许久之后王凯才缓缓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低声道出家中遭遇变故的实情。他心里始终害怕拖累我们这群朋友，害怕给旁人增添负担，再多煎熬都死死压在心底，不肯吐露半句。听完这些，心口沉甸甸闷得难受。

　　沈舒见我情绪低落，伸手轻轻拍一拍我的胳膊，眼神示意我不必过度沉溺负面情绪。事情已然发生，焦虑解决不了问题，大家凑在一起，总能想出办法共同分担。

　　又陪王凯坐了一阵，眼看时间临近傍晚返校，我们才告别离开病房。走出医院大门，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路灯逐一点亮，下班行人往来穿梭。沈舒在身后稳稳推着轮椅，不说什么华丽煽情的大道理，只会感知我的情绪，如果我沉默低落，就主动放慢推行速度，留给我消化心绪的空间，等我状态缓和再继续往前走。身后整条街道，空空荡荡，兄弟们早已快步先行赶回学校，身后再无任何人影。

　　回到学校，大伙直奔食堂。晚饭时间食堂依旧喧嚣，学生来来往往。众人各自打饭，围坐在一张大桌吃饭。饭桌上大家还在断断续续讨论王凯的处境，各自说出自己的想法。晚饭结束，其余伙伴收拾餐盘成群结伴奔赴图书馆晚自习。我脚伤不适合来回奔波，便和沈舒两个人返回宿舍。

　　傍晚晚风驱散白日燥热，路边树叶随风摇晃沙沙作响。坐在轮椅往宿舍走，我的脑子里不再有虚无缥缈的幻想，全部被现实难题填满：王凯该怎么渡过难关、四级模拟哪些地方发挥得不好、脚踝还要多久才能恢复，一堆现实问题盘旋脑海。

　　推开宿舍门，其他室友还在图书馆，寝室安安静静。按下台灯开关，暖黄色灯光铺满桌面。我们各自落座摊开书本习题开启晚间复习。我翻看着沈舒借给我的课堂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密密麻麻标注老师课上补充的重点。一边翻看一边心里盘算，下次探望，一定要多问清王凯家里更具体的难处；我自己也不能松懈，四级备考的单词、习题一点都不能偷懒落下。

　　时间缓缓流逝，夜色越来越深。我们先后洗漱完毕躺回各自床铺。宿舍慢慢归于安静，室友陆续从图书馆回来，洗漱就寝，没过多久，此起彼伏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响起，大部分人已经沉沉睡熟。

　　我躺在被窝，脚踝残留挥之不去的酸胀。身体明明疲惫，大脑却格外清醒，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白天一幕幕画面不停在脑海回放：课堂上台解题、病房里王凯落寞的模样、朋友们满心担忧的神态。隔壁床铺传来书页翻动极轻的沙沙动静，沈舒同样没有入睡。

　　安静沉寂片刻之后，隔着两层床帘，沈舒压低音量的声音轻轻飘过来，他听见我床上不停翻身，知道我依旧醒着。

　　“还在想王凯的事？”

　　音量压得极低，生怕吵醒熟睡的室友。

　　我也放轻声音隔着床帘应答，坦白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件事。顺着话头，我们低声聊起最现实的出路——出去做兼职赚钱，尽量帮王凯分担一部分经济压力。

　　沈舒跟我细说这两天抽空打听的岗位，学校周边适合在校生的岗位不多，校门口连锁书店整理图书、奶茶店后厨打杂，两处愿意接收学生，也有课业之外空余的时间段。薪资不算丰厚，但每周坚持上岗，积攒几周，就能凑出一笔钱，多少缓解王凯眼下的窘迫。说完，他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参与兼职。

　　其实从医院回来路上，我就反复想过这件事，想出一份力气帮王凯。可现实阻碍摆在眼前，脚踝重伤行动离不开轮椅，跑门店面试、来回上下班对我负担太重，这个想法就一直压在心口，没有跟任何人说起。

　　沈舒十分清楚我行动受限的难处，轻声宽慰我不必勉强。前期全部跑腿工作由他包揽：到实体店当面和老板沟通，确认工作内容、排班时间，核对薪资结算规则，实地查看工作环境，全部由他来回跑。等我的脚踝真正消肿，痛感褪去，不用依靠轮椅，身体条件允许，我再正式上岗。

　　我们躺在被窝持续小声细细捋清兼职所有现实细节：上班时间如何避开晚自习，不耽误四级复习；工作强度会不会过度消耗休息时间；薪资几号结算，结算方式；遇上临时考试该如何调班。每一处细碎现实问题都拿出来讨论。楼道里一旦传来宿管巡逻脚步声，我们就立刻闭口，彻底安静，脚步声走远才继续交谈，害怕制造噪音被宿管登记扣分。

　　全部细节商议妥当，宿舍重归寂静。我闭上眼睛，脑海回放的全是这段日子真实发生的点滴：从我扭伤脚踝之后，沈舒日复一日推我往返教学楼，帮我整理笔记，记住我随口提起的小喜好，如今四处打听兼职，同时顾及我的身体处境和王凯的困境。一件件细碎真实的小事堆积心底，我心里明白，这份对待，早已远远超出普通同桌同学的界限。

　　思绪纷乱许久，浓重困意终于席卷上来，我慢慢沉入睡眠，一夜安稳，没有虚幻杂乱的梦境。

　　第二天清晨闹钟再次震动响起。睡醒之后，没有往日训练透支后的浑身疲惫。刚想要撑胳膊坐起身，沈舒已经早早醒过来，掀开床帘，手里拿着消肿药膏走到我的床边，蹲下身。他小心撩开裤脚，指尖力度放得柔和，按揉脚踝还未消散的淤青，刻意避开伤痛最重的位置，只揉搓周边酸胀肌肉，力道拿捏细心，不给伤口二次刺激。

　　简单洗漱收拾好书，照旧是沈舒推着轮椅送我前往教学楼。半路遇上另外两个打算一同帮扶王凯的兄弟。我们几个人停在人行道边上，认真核对书店地址、周末上岗排班，反复确认细节，敲定就去校门口那家连锁书店。周末可以完整上岗，工作日只用抽傍晚一点时间，完全不会干扰上课和四级复习。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我们迅速收拾书包书本，利用午休再次动身前往医院，打算把几个人合伙做兼职帮扶他的完整计划，原原本本告诉王凯。

　　沈舒在身后推着轮椅走在人群后方，双手握紧扶手，一路上留意地面，遇到坑洼地砖、凸起井盖，提前转动轮椅绕开，最大限度减少颠簸震动伤害脚踝。

　　推开病房房门，我们把大伙凑出来的零花钱连同完整兼职帮扶计划全部如实告知王凯。听完这些，王凯眼眶迅速泛红，不停摆手推辞，态度十分坚决，不肯收下。他依旧固执地认为，不该因为自家变故拖累身边朋友辛苦打工。

　　我们几个人轮番开口劝说，一遍一遍告诉他，朋友之间本就该互相扶持，危难伸手相助，不必算得分毫必较。病房内来回拉扯劝说很久，王凯眼圈通红沉默良久，才勉强点头收下现金。

　　事情处理完毕，抬眼一看时间，距离下午上课只剩下十分钟，已经十分紧迫。兄弟们全力往前冲刺奔跑赶去教学楼，整条后路干干净净空无一人。沈舒在我身后稳稳推着轮椅，全速往前赶路，目光始终直视前方路面，专心避开车流与人流，全程没有回头动作，一心一意加快速度冲向教学楼。风扬起他额前碎发，一路稳稳把控轮椅疾驰向前。

　　我们一路急赶，堪堪在上课铃响起的瞬间冲进教室落座。

　　整节下午的课，我始终很难沉下心投入课本学习。视线总是会不由自主偏移，落到身旁低头埋头奋笔疾书记笔记的沈舒身上。我的一只手放在外套口袋里面，指尖无意识攥紧口袋里面糖果的包装纸，心底千头万绪乱糟糟搅成一团。我只能强迫自己把目光强行拽回课本书页上面，耐下心熬完这一整节课，等着下课铃响起之后，再和兄弟们敲定周末兼职剩下全部收尾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