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暗恋》莫寻千

1、第 1 章 盛夏毒辣的

　　盛夏毒辣的日头把整条校园校道烤得发烫，空气里飘着梧桐树叶被晒透的燥热气息，我百无聊赖单手插着裤袋在道上闲逛。迎面有个人低着头快步朝我走来，怀里紧紧抱着厚厚一摞专业课课本，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走路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脚下地面。

　　擦肩而过的短短两三秒，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单薄清瘦的背影上，直到他拐进教学楼彻底消失，我才收回视线。从那天开始，我总会下意识在校园各个角落留意这个安静的男生，食堂、走廊、图书馆，只要瞥见相似的身形，我都会多看两眼。

　　后来年级统一重新分班调整座位，我完全没料到命运会这么巧，我居然和沈舒被分到了同桌。

　　日复一日相处下来，我慢慢摸清了他全部性子。他天生安静内敛，不擅长主动社交，身边几乎没有能结伴同行的朋友。课间或是午休，旁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打闹，只有他永远独自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安安静静不掺和任何热闹。

　　而我课间没什么事做，常常单手撑着桌面侧头发呆，视线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身侧的沈舒。

　　那天午后阳光角度刚好，我就这么支着头定定望着他，看着看着彻底失了神。暖融融的日光斜斜铺满他半边侧脸，细腻白皙的皮肤像是被镀上一层柔和耀眼的金光。我的视线顺势落到他头顶蓬松柔软的发顶，脑子一热完全没多想，直接伸手轻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沈舒猛地顿住翻书的动作，茫然无措地歪过头看向我，清澈的眼底盛满懵懂。我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脑子里没过滤就低声感慨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可爱。

　　话音刚落他立刻皱起眉，语气裹着明显的别扭愠气质问我：“谁允许你不经过别人同意随便摸我头发的。”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根本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单纯不好意思，连忙放软所有语气放低姿态哄他道歉：“对不起我的好同桌，是我做事太莽撞没分寸，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之后一定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

　　可他只是鼓着脸颊硬生生转头背对我，摆明了不想搭理我。我看着他紧绷的侧颜，心底的笑意压不住，又下意识开口轻声说：“就算闹别扭生气的样子你也很好看。”

　　这话刚出口他猛地回头瞪圆眼睛看向我，一本正经地纠正我：“男孩子怎么能用可爱形容，明明该用帅气才对。”

　　我顺着他的心思配合哄他：“那是自然，放眼整个学校，就属你最帅气。”

　　他听完轻轻哼了一声，故作冷淡地转回身子继续翻看手里的书本，可我清晰看见他两只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心底那点让他生气的愧疚早就消散干净，我依旧保持支头的姿势，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不肯挪开分毫。

　　没过多久上课铃准时响起，这节课是枯燥乏味的数学专业课，繁杂的公式看得人头昏脑涨。我恹恹地趴在桌面，一心只想闭眼小憩片刻。

　　没成想讲台上严肃的数学老师忽然清晰点出我的名字，让我起身走上讲台解黑板上的压轴习题。我皱着眉慢吞吞站起身，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自己完全摸不透这道题的解题思路，站在原地犹豫几秒。

　　身侧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拉扯感，是沈舒悄悄伸出手扯住了我的校服衣角，压低音量凑近我耳边小声提醒，这道题正确选项是A。

　　我低头垂眸看向他紧绷的侧脸，故意勾着嘴角打趣：“同桌你可别故意给我错误答案，存心坑我上台出丑。”

　　这句话刚说完沈舒瞬间闷住，重重冷哼一声抱起双臂转头不再看我，一副打定主意不愿搭理我的傲娇模样。

　　我被他这副心口不一的样子逗得发笑，还是抬头挺直身子对着老师说出答案A。老师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反复核对一遍题目后，才挥手示意我回到座位。

　　见沈舒依旧还在和我置气，我默默弯腰从桌柜深处翻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轻轻推到他手边，放软所有语调耐心哄他：“我当然百分百相信你，怎么可能会怀疑你给出的答案。”

　　他别扭地别过脑袋看向我，伸手接过那块巧克力，嘴上依旧硬撑着不肯松口：“行吧，我暂且收下你的道歉礼物，但我可没说原谅你，你不要再主动和我搭话。”

　　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我只能哭笑不得地望着他。他指尖轻轻捏着巧克力外包装，指腹微微发颤，明显心绪并不像表面那样冷淡。

　　下课铃声很快响起，我侧过头故意拖长语调逗他：“闹了这么久，真的不打算原谅我吗。”

　　他勉勉强强偏过头飞快扫了我一眼，语气刻意装出大度的样子：“看你认错态度还算诚恳，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换做其他人我绝对不会轻易松口。”

　　我控制不住放声笑出来，故意做出拱手道谢的夸张姿态：“多谢沈舒大人宽宏大量。”

　　他也被我滑稽的模样逗得弯起嘴角，连忙摆手让我不要再拿他打趣。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传来我几个兄弟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招呼我下楼去篮球场打球。我刚应声准备起身收拾东西，身侧忽然传来细碎的动静，转头就对上沈舒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小声拘谨地开口：“我还从来没有看过你打球，你肯定打得很厉害，我想去看一看。”

　　这句话瞬间勾起我藏在心底的胜负欲，当即拍着胸脯爽快应下：“走，我带你去球场，好好让你见识一下我的真实实力。”

　　随后我和兄弟们带着沈舒一同往室外篮球场走去。

　　比赛很快正式开始，我运球、突破、起跳投篮整套动作流畅利落，全程稳稳压制对面队伍。可最后一记全力扣篮落地时，脚下重心骤然失衡，我狠狠摔在塑胶场地上，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

　　沈舒见状脸色瞬间发白，立刻快步冲到场边蹲在我身旁，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焦急：“怎么样，疼不疼？”

　　我抬眼看向他慌乱担忧的神情，故意装出委屈难受的模样点头：“特别疼。”

　　他伸手扶我慢慢起身，我顺势把大半身体重量全都倚靠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费力撑着我的身形往前挪动，小声吐槽：“你也太重了。”

　　嘴上虽然不停抱怨，脚下的步伐却走得格外稳，一步一步慢慢搀扶我前往校内医务室。

　　校医仔细检查完我的脚踝，告知只是轻微软组织扭伤，按时涂抹药膏休养几日就能恢复。听见这句答复，我清晰看见他紧绷许久的肩线瞬间放松下来，随即又板起一张脸认认真真叮嘱我，下次打球一定要小心，不能再像今天这样莽撞受伤。

　　我乖乖点头应声，还顺势调侃他：“还好有沈舒大人陪着我，不然我一瘸一拐根本没法独自走到医务室。”

　　他无奈笑着让我不要再拿他开玩笑。

　　没过多久我的几个兄弟吵吵嚷嚷一窝蜂冲进医务室围过来看我的伤势，沈舒安静站在一旁默默等候。一群人喧闹说笑许久才陆续结伴离开。

　　临近上课时间，校医推来一把轮椅交到我们手上，反复嘱咐我这几天尽量不要跑跳发力。沈舒点头扶我坐上轮椅，缓慢平稳地推着轮椅往教学楼方向走。

　　我们迟到着走进教室，授课生物老师看见轮椅也没有多做盘问，只是挥挥手示意我们回到座位。

　　这整节生物课内容枯燥无趣，我百无聊赖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消磨时间。想起下课之后马上要进行随堂小测，沈舒默默把写满密密麻麻课堂重点的笔记本轻轻推到我手边，小声提醒我：“马上要考试，你先翻看我的笔记临时复习一下。”

　　我转头看向他，笑着由衷道谢：“多谢我们的大学霸，那我就不客气了。”

　　短暂的复习时间过后，试卷很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靠着他整理齐全的笔记，大部分题目我都能顺利写出答案。

　　考试结束我长长伸了个懒腰感慨：“今天多亏有你的笔记，不然这些题目我一道都答不上来。”

　　他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小得意：“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整理的笔记。”

　　下课之后沈舒推着轮椅带我到空旷的操场跑道散心。远远看见我的几个兄弟朝我们这边走来，人群里唯独少了王凯。

　　等人走到近前我立刻开口询问王凯的去向，几人只含糊说王凯生病住院，无论我怎么追问，都不肯细说具体缘由。我眉头紧紧锁起，心底满是担忧，和众人约好第二天结伴一同前往医院探望王凯。

　　之后我们收拾好教室书本物品，一同结伴返回宿舍。

　　到宿舍楼下，沈舒扶我慢慢从轮椅上起身，我一瘸一拐艰难挪到自己床位边上，转头装作委屈巴巴的模样看向他：“我的脚踝现在又开始隐隐作痛，能不能帮我揉一揉缓解一下。”

　　他立刻快步走到我身边，着急追问哪里不舒服，说着就轻轻掀起我的裤脚露出受伤的脚踝。我顺势伸手攥住他纤细的手腕，按在已经泛出发青肿胀的脚踝处：“就是这里疼。”

　　他满心满眼都落在我受伤红肿的脚踝上，完全没察觉我一直牢牢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他轻声疑惑地问我：“怎么一直抓着他不放？”

　　我随口推脱脚踝痛感强烈，想抓个东西转移痛感。他没有多想，顺从地抬手轻轻帮我揉捏肿胀的脚踝，揉完之后又细心帮我均匀涂抹药膏。

　　刚收拾妥当，宿舍其余室友结伴打完水回到寝室，几人一进门就嘻嘻哈哈打趣我们回来得格外早。我笑着佯装发怒：“再乱调侃我俩，小心我之后收拾你们。”

　　室友们连忙装作惶恐求饶的模样，随后几人相视一笑安静下来。我开口提醒所有人抓紧时间复习，明天就要进行英语四级模拟测试。室友们听完瞬间哀嚎一片，纷纷吐槽四级考试如同噩梦。

　　我哭笑不得地劝导大家静下心复习，复习完毕早点洗漱休息。说完我撑着床沿艰难起身洗漱，一瘸一拐回到床上没多久就沉沉睡过去，很快彻底进入梦乡。

　　沈舒坐在一旁书桌刷题，目光时不时落在我熟睡的侧脸上，心底藏着纷乱复杂的思绪。等到后半夜他也躺上床休息，夜里我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隐约察觉到他翻来覆去没有睡意。

　　直到窗外天光微微发亮我彻底清醒，靠在床头轻轻揉着依旧酸胀发麻的脚踝。清晨柔和的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我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隔壁床铺，沈舒也已经醒了。他安静坐在床边整理书本，察觉到我的视线后立刻抬眼和我对视，习惯性弯起眉眼露出干净明媚的笑容。

　　清晨带着沙哑睡意的嗓音轻轻落在我耳边：“林漠，你也醒得这么早。”

　　听见他温和的声音，我心底一整夜积攒的纷乱心绪瞬间安定下来，轻轻朝他点头。望着他干净柔和的眉眼，心底那份藏了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又悄悄漫了上来。崭新的一天，又要和他朝夕相伴慢慢度过。

　　天光铺在沈舒发顶，我望着他垂眸整理习题册的模样，昨夜那场模糊婚礼梦境又悄无声息钻进脑海。我迅速撇开视线，伸手拿起桌角那份他帮我整理的四级词汇清单，刻意翻得纸张沙沙作响，以此掩盖心底翻涌的慌乱。

　　沈舒察觉到我失神，笔尖顿了顿，淡淡开口：“脚踝还酸吗？今天上下课我全程推轮椅，不用你勉强发力。”

　　我点点头应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上工整的批注，喉间轻轻嗯了一声，不敢再多和他对视，生怕眼底藏不住的心思被他一眼看穿。

　　宿舍其余室友陆续收拾妥当，扎堆讨论今天高数课的难题，叽叽喳喳的喧闹填满狭小寝室。我撑着轮椅扶手慢慢起身，沈舒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托住我的胳膊，力道轻柔刚好撑住我失衡的身体。温热的触碰转瞬即逝，我下意识后撤半寸，随口扯起话题：“昨天说好下课去医院看王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跟我们说实话。”

　　沈舒弯腰拎起我的书包挎在轮椅侧边，动作自然熟练：“等模拟考完我们早点过去，单独和他聊聊，旁人在场他多半不肯吐露心事。”

　　一路推着轮椅去往教学楼，晨间微风扫过路边香樟，细碎落叶飘落在路面。沈舒走在身侧，时刻留意路边台阶与行人，时不时侧身挡住迎面而来的人群，细碎的关照藏在每一个小动作里。

　　我坐在轮椅上目视前方，不敢回头看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梦里空旷礼堂、朦胧白雾、模糊人影。明明看不清样貌，可心底第一时间浮现的，偏偏是沈舒安静温顺的侧脸。

　　我暗自斥责自己胡思乱想，不过是连日备考、担心好友积攒的压力催生的怪梦，不该将虚幻幻象和身边朝夕相处的同桌混淆。

　　两节高数课晦涩难懂，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看得人头晕。我本就对数学提不起兴致，往常多半半节课便走神发呆，今日却强迫自己紧盯黑板，可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偏向身旁执笔演算的沈舒。

　　他垂着长睫，笔尖匀速在草稿纸上书写，侧脸线条柔和干净，每一次不经意的抬眼，都能让我心跳乱上半拍。

　　中途老师随机点名上台解题，恰好念到我的名字。我心头一紧，撑着轮椅扶手刚站起身，受伤脚踝骤然传来刺痛，身形猛地踉跄。沈舒第一时间伸手扶住我的小臂，压低语速飞快把解题核心步骤轻声讲给我，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够听清。

　　我稳住身形走上黑板，顺利写完完整解题流程。落座后低声和他道谢，他只是淡淡哼了一声，嘴上数落我上课总分心走神，手却悄悄将一块奶糖推到我的桌角，是我最喜欢的一家店，新出的口味。

　　课间几个兄弟围到桌边，敲定下午考完四级模拟就动身前往医院，打算单独留出时间和王凯谈心。我转头征询沈舒的意见，他当即应允，说自己下午没有额外安排，推着轮椅陪我同行，免得我走路加重扭伤。

　　正午日光毒辣，考完模拟卷走出教学楼，刺眼阳光扑面而来。沈舒直接摘下自己的遮阳帽扣在我的头顶，自己裸露额头走在轮椅侧边，时不时抬手替我遮挡迎面热风，一路缓步走向医院病房。

　　隔着玻璃窗，我们看见王凯独自靠坐在病床边发呆，整个人消沉萎靡。推门进入后，其余几人刻意说笑活跃气氛，可王凯只是勉强扯出敷衍笑意，始终回避住院的真实缘由。

　　等兄弟们外出采购饮用水，病房只剩下我、沈舒与王凯三人。我挪到病床旁坐下，耐着性子慢慢开导，告诉他无论遇上怎样的难处，都不必独自硬扛，我们这群朋友永远可以并肩分担。

　　长久沉默过后，王凯才低声吐露实情，家中突发变故，害怕拖累我们才一直闭口不谈。听完这番话，我心口沉甸甸堵得难受，侧头看向身旁的沈舒。他眼底带着温和安抚，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无声示意我不必过度焦虑，后续大家可以一同想办法帮忙。

　　安抚完王凯离开医院，返程路上无人说笑，所有人都揣着沉甸甸的心事。沈舒依旧安静推着轮椅，不刻意多言，却频频放慢脚步，等我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再继续前行。

　　回到学校食堂简单吃过晚饭，众人分头行动，其余伙伴前往图书馆刷题，我腿脚不便，只能和沈舒先行返回宿舍。

　　傍晚晚风微凉，吹散白日燥热。我坐在轮椅上望着路边晃动的树影，梦里婚礼的画面再度浮现，心底依旧乱糟糟没有头绪。我强迫自己把思绪全部转移到四级备考与王凯的家事上，暂时搁置这场无厘头的怪梦。

　　回到寝室，我们各自坐在书桌前刷题，台灯暖光静静笼罩两人。我盯着手边沈舒整理的单词笔记，暗暗打定主意，次日课间再细细询问王凯家里的情况，同时抓紧空余时间背诵单词。

　　我简单洗漱后躺上床，宿舍很快陷入安静，室友们刷题完毕陆续入睡，均匀细碎的呼吸声在夜色里散开。

　　我侧过身，透过床帘缝隙望着沈舒平躺的轮廓，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脚踝轻微酸胀混杂着心底难以言说的躁动，折腾许久，我轻轻敲了敲中间床板，小声唤了沈舒的名字。

　　没几秒就等来他低哑的回应，原来他同样没有入睡。

　　我刻意避开梦境相关话题，只和他聊起王凯的近况，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谈许久，从平日课堂琐事聊到从前打球的趣事，气氛松弛平和。

　　闲谈间隙我假意随口发问，问他是否时常做看不清人脸的怪梦。他沉默几秒才回复，自己每日刷题疲惫不堪，沾床便能熟睡，几乎不会做梦。听完我悄悄松了口气，庆幸他没有追问我清晨那场婚礼幻梦。

　　闲聊结束后宿舍重归寂静。我闭紧双眼逼迫自己入睡，脑海里模糊人影却始终挥之不去，只能反复翻看白天记在脑子里的四级单词，试图冲淡心底杂乱的念头。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脚踝的伤还没好转，王凯家里的事也还要慢慢商量。一大堆事堆在眼前，关于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我暂时没多余精力深究，只能先顺其自然，和沈舒照旧做朝夕相伴的同桌，等着日子一天天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