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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刀2 未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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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长嬴回到甲舍。
顾小满被她打发去了校场加练——韩铁衣的话不能不听,但甲舍多练的那半个时辰,她让顾小满替她盯着。理由是“你眼光好,看得出谁在偷懒”。顾小满被夸得晕头转向,屁颠屁颠就去了。
舍中无人。崔远和赵平大约还在校场没回来。
长嬴阖上门。窗外的日光从窗棂漏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影。她在榻边坐下,正欲阖目养神,目光却落在了枕上。
枕边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北境军中制式——牛皮纸,三指宽,封口处压着一方火漆。她拾起信,指尖触到火漆上的印记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武宁王府的鹰。
是一只展翅的鸿雁。
母亲有一只私人信使队伍,不用军中驿道,不走官面文书,只送最隐秘的消息。这支队伍的信使皆是女子,策马时头戴幂篱,从不开口说话,只将信放在该放的地方。母亲为她们取了一个名字——“雁书”。
雁过无声。书到无痕。雁书能进太学甲舍,说明母亲在太学也有眼线。
长嬴剖开火漆。
信笺极薄,只一页。母亲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笔势如刀,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刻出来的。这封信比寻常家书短得多。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一行字。
“阿嬴,京师有三棋。第一棋,兵部。第二棋,宗室。第三棋,江南。”
没了。
就这些。
长嬴将信笺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她将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阖上信,取出火折,将信笺凑近火苗。
纸页在火焰中蜷曲,墨迹在高温下变淡,最后化为一撮黑灰,落在榻边的铜盆里。她看着那撮灰,良久。
“三棋。”她在心里重复。
兵部、宗室、江南。母亲是在告诉她,京师真正的权力场不是太学,不是校场,不是膳堂里那些争风吃醋。是这三个地方。兵部掌天下兵马,宗室掌皇室血脉,江南掌钱粮人望。这三盘棋,下好了能互相制衡;下不好,任何一盘翻了,都能掀翻整个棋盘。
而她,一枚棋子都还没有。
她入京两日。第一日,萧珏来试探;第二日,谢兰亭来示好。这两件事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太学里的小风波,但放在母亲说的三盘棋里,便有了不一样的意思——魏王府是宗室棋,谢家是江南棋。而庞虎的父亲庞岳,是兵部侍郎。
母亲的信不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是在给她一个任务。
在太学安插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是争人心——但更要紧的是,朝堂上那三盘棋,她需要一个楔子,一枚能敲进棋盘的钉子。这枚钉子,必须是她自己的人。
这,就是她要在京城布下自己的势力的原因。不是为了在太学称王称霸,是为了在母亲的棋盘上,落一颗自己能掌控的棋子。而她要掌控棋子,首先要有人。要有一双看得懂棋局的眼睛——不是在太学里看得懂,是在朝堂上看得懂。她需要朝廷命官,作为她的眼睛和棋子。
长嬴没有耽搁。她倚着窗棂,从袖中取出三张极小的纸条,用炭笔各写了几个字。三张纸条内容相同:问及兵部各司官员年资、籍贯、派系、弱处。然后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鸟笼,里面是一只灰羽信鸽。她将三张纸条分别塞进三根细竹管,绑在鸽足上,推开窗。
信鸽扑棱棱飞入渐沉的暮色中,转眼便被太学的古柏掩去了踪影。
它的目的地是长安坊深处的那家铁匠铺。那方鹰印,通向母亲在北境三十六城布下的情报网络。老铁匠是这张网的末端节点,从那里,她的问询会被传回北境,再由北境的信息网反馈回来。
母亲的情报网,加上她自己的判断——这就是她要落的第一颗子。
然后,她才去了荒马场。
太学西北角有一片废弃的马场,方圆数亩,荒草过膝。早年间太学养过马,后来马场迁至城外,此处便荒了下来。残存的马厩歪歪斜斜立在荒草中,风吹过时,朽木咯吱作响。平日少有人来,太学的学生宁愿在校场跑圈,也不愿意踩这一地泥泞。
长嬴却看中了它。
她到马场时,先到的已有三人。一个蹲在断墙下,用匕首在石板上磨着什么,火星一簇一簇溅在他衣袖上。一个靠在枯树边,双臂交叠,正在啃一块干粮。还有一个坐在乱石堆上,手里摆弄着一把弓,弓弦被他绷得嗡嗡响。
三个人。都是方才在膳堂里,长嬴留意的那个角落里的老生。
蹲着磨匕首的那个叫孟安——长嬴已经提前打听过此人。二十三岁,幽州军户出身,家道中落,入太学三年不交世家、不走门路,每日只泡在校场和藏书阁,韩铁衣私下对人说过一句话:“孟安这个学生,以后能带兵。”这话传出去,孟安听了,只是继续磨刀。
啃干粮的那个叫高崇,冀州人,步战极佳,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
摆弄弓的那个叫周铮,凉州人,他手里的弓是自制的,弓身缠着麻绳,比寻常制式弓重三成。
三人见长嬴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没有寒暄,没有见礼。只是看。那种看,不是世家子弟的打量,不是庞虎的轻蔑。是老兵看新兵。
“武宁王府。”蹲着的孟安开口,手上的匕首没停。
长嬴点头。
“校场上那四箭,我看见了。”周铮也开了口,“五十步,寻常柘木弓,四箭同穴。你练过几年?”
“十年。”长嬴道。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长嬴读懂了——那是认可。
孟安站起身,把匕首插回腰间。他走到长嬴面前,近看时才发现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旧伤,将他左眼的眉尾断成了两截。
“你找我们来,不止是认识认识吧。”他说这话时目光往荒马场深处扫了一眼,荒草在风里伏倒如浪,那片废弃的马厩在暮色中只剩下几根歪斜的黑影。
“这地方,当年韩掌院也带人来过。他说以前有个教头,每三个月来一次,专在这片荒地上教他剑法。那人从不报姓名,戴着面具,使的是北境营最老的刀法。”他回头看长嬴,“你方才说的那句‘看得懂的人’,让我想起韩掌院说的话——他说那教头临走前留过一句话:‘看得懂的,不用多说。’”
荒马场的风从西北方灌进来,吹得荒草伏倒如浪。长嬴听见那三个字时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又松开了——北辰先生,她的师傅,每三个月来一次的师傅,从不摘面具,从不提从前,却对太学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连这片废弃的马场,他也来过。
她问那教头长什么样。孟安摇头说不知道,韩掌院从不描述那人的长相,只说那人握刀的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旧茧,刀背有一圈暗红色的锈。那刀和北境营第一批制式横刀一模一样,刀背带环,环上刻“北境”二字。那种刀,如今早没人用了。
长嬴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紧。北境营第一批制式横刀。母亲当年亲手画的刀样,第一批只打了两百把,分给了北境营最早的那批老兵。那些人,大多死在了燕云。
“韩掌院还说,那教头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这里往北边看了很久。韩掌院问他在看什么。他说——”
“说什么?”长嬴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
“他说,北边的风,每年冬天都往南吹。从燕云一路吹到西山,年年都来。只是有些人,年年都回不来了。”孟安将匕首倒转,双手托住刀身,递向长嬴。他的声音也压低了,沉到土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觉得,你和他是一类人。”
长嬴接过匕首。刀身冰凉,刀柄上还残留着孟安掌心的温度。她将匕首插进自己腰间,然后伸手,从后腰拔出自己的剑。剑鞘乌沉,没有任何纹饰。她以剑拄地,目光从孟安扫到高崇,从高崇扫到周铮。
“狼群之首不为果腹。为狼首者,行在最前。”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
“你们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们死。我只会让你们赢。”
三人同时抱拳,拳面抵地,叩了三下。沉闷的声响被荒草吞没。
长嬴看着这三个跪在荒草丛中的人,想起了母亲说的另一句话。
“阿嬴,不要急着去找千军万马。先找到能跟你一起死在同一个坑里的人。”
“然后,”母亲说,“再让他们跟着你活。”
她抬起头,望向北边。暮色已经吞没了地平线,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风从西北方灌进来,吹得荒草伏倒如浪,吹得她那把乌沉沉的剑鞘微微发凉。她忽然想起母亲说那句话时的神情——母亲很少在说话时停顿,但说到“死在同一个坑里的人”时,母亲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极远极远的北方。那里有燕云,有北齐,有一片打了半辈子仗的土地。那里埋着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