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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刀1 可惜。令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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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末,秋阳渐烈。
校场演武散后,新生三五成群往膳堂去。长嬴独行,顾小满跟在她身后三步,一路絮絮不止,从她的箭法问到她的马,又从她的马问到她有没有吃过京城的桂花糕,丝毫没有停嘴的意思。长嬴话少,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听着。
膳堂在太学正中,青瓦红柱,阔七间。此时正值午膳,堂内人声鼎沸。长嬴踏入门槛的瞬间,交谈声静了一刹。
她不以为意。校场之后,这种反应她已习以为常。她端了食盘,寻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顾小满紧随其后,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你怎么坐角落?”顾小满左右张望,“坐中间多好,敞亮。”
“角落看得见所有人。”长嬴道。
顾小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肃然起敬:“有道理。老大就是老大。”
长嬴低头用饭,余光扫过膳堂。她记人。母亲说过,为将者,入营先认兵。不是认名字,是认脸、认姿态、认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远近。这些在战场上能救命。她看东侧窗下那几个锦衣子弟——萧珏不在其中,但他的两个亲卫在。两人低声交谈,不时往她这边瞥一眼。她看中间长桌旁的寒门学生,闷头吃饭,目不斜视,坐得拘谨。她看西墙角那一桌——几个老生,衣料寻常,神色却比那些锦衣的更沉稳,坐姿松散却不懈怠,目光内敛,偶尔交谈,语速不快,却互有默契。
长嬴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
那几个人是见过血的。
“老大在看什么?”顾小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老生,好像是乙舍的,比咱们早入学一年。”
“叫什么?”
“我哪知道。”顾小满嚼着肉,“不过听我爹说,太学老生里有一拨人,不结交世家,不走门路,就在校场和藏书阁两头待着。韩掌院对他们倒是客气。”
长嬴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膳堂外的钟声响起。午时。
这时,膳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逆着光,一时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他步履从容,不急不缓,像这膳堂是他自家的书房。等走近了,长嬴才看清——青衫,黑发,眉眼清隽。
谢兰亭。
他端着一个食盘,食盘上只放了一碗清粥、一碟青菜。和周围堆得冒尖的食盘相比,清淡得近乎寒碜。
膳堂里又静了一瞬。这一瞬和长嬴进门时的不同——不是警惕的安静,是好奇的安静。那些锦衣子弟看着谢兰亭,眼神里有忌惮;寒门学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更多的老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吃饭,似乎对他的出现早已习惯。
顾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谢兰亭。江南谢家的。我爹说,京师可以不认识魏王世子,但不能不认识他。”
长嬴没应声。
她看着谢兰亭穿过膳堂,步履从容,对两旁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他的姿态和萧珏截然不同——萧珏走过的路,旁人自动往两边让;谢兰亭走过的路,旁人也会让,但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习惯,仿佛给他让路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没有往角落走,也没有往中间走。他径直走向西墙下的一张空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整个膳堂最僻静的一角,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青衫上,映出一层极淡的光。
他将食盘放在桌上,开始用餐,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一件不赶时间的事。
长嬴看着他,眉间没有波澜。
“这个人,”顾小满压低声音,满脸神秘,“你知道他爹是谁吗?”
“江南谢相。”长嬴淡淡道。
顾小满噎了一下:“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太学有个外号?”
长嬴抬眼看他。
“不沾泥。”顾小满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到气声,“就是什么都脏不到他身上。打架闹事他不沾,拉帮结派他不沾,连告状都不沾。可每次出事,最后得好处的那拨人里总有他。怪得很。”
长嬴收回目光,继续用饭。
“不沾泥。”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昨日藏书阁里,这个人递给她一本她没读过的书,扉页上写着一行提前准备好的字。那不是不沾泥。那是早一步踩进了泥里,只是没人看见而已。
这时,膳堂门口又响起一阵骚动。
这一回不是走进来,是涌进来的。七八个老生,领头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虎背熊腰,武服领口大敞,露出胸口一丛黑毛。他走路的姿态极横,脚底板拍在青砖上啪啪响,像是每一步都要把地踩碎。
“是庞寅。”顾小满吸了一口凉气,“老生里的头号人物。他爹是兵部侍郎庞岳,他自己在武备院待了三年没毕业——不是毕不了业,是不想走。他说太学好玩,外头没意思。”
长嬴扫了一眼。庞寅带人径直往中间的大桌坐下,一脚踩在凳子上,嗓门大得整个膳堂都嗡嗡响:“今天演武那几个新生呢?老子听说了——有个人射了四箭,把韩老头的眼珠子都射直了。哪个是她?”
满堂目光再次聚向长嬴。
长嬴未动。
庞寅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了角落里的她。他上下打量,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肩,从她的肩看到她腰间的剑。然后,他笑了。
“就这?”他啐了一口,“瘦得跟豆芽似的。”
膳堂里一阵压抑的低笑。那些笑声里带着试探——他们在看她怎么接。是拍案而起,是隐忍不发,还是搬出武宁王府的名头来压人?
顾小满的脸涨得通红,想站起来却被长嬴按住了手。
她依旧在用饭。
庞寅见她没反应,越发来劲。他起身,拎着酒壶晃过来,站在她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他站得极近,膝盖几乎顶着她的桌沿。
“怎么不说话?哑巴?还是——”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还是说,你来太学不是为了演武,是为了找个靠山?我爹可是兵部侍郎。你不过是一个养子,你要是跟着我,保你在太学横着走。至于你那张脸——”他伸手,竟要去碰她的脸。
他身后的几个狐朋狗友一阵哄笑。
长嬴放下筷子。
她的手落得极稳,筷子搁在盘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她抬头,直视庞寅的眼睛。
她仍在坐着。庞寅站着,比她高出大半头。但她抬头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让庞寅的笑容凝住了。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可以拆掉的东西。
“令尊是兵部侍郎。”她开口,声音平淡如井水,“可惜。令尊在边关督过两年粮草,账册做得尚可,只是多了三百石的空缺。回去问问令尊,那三百石如今在何处。”
膳堂寂静。
那寂静不是震住了——是压住了。所有人都像被按进了水里,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庞寅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数次,却没说出一个字。那三百石。没有人知道那三百石。连他都是偷听他爹与幕僚密谈才知道的——那三百石是他爹在边关虚报的损耗,后来在京城买了处私宅。她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她。
她仍在吃饭,神色平淡,像是方才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天气不错。
庞寅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想骂人,想掀桌,想拔刀。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先做出了反应——他退了半步。
他试图找回场子,声音却虚了:“装神弄鬼。”
他转身,闷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再也没有回头。他的几个狐朋狗友面面相觑,讪讪地跟着散开了。
膳堂里的安静又持续了片刻,然后才渐渐恢复喧哗。但这喧哗和之前的不同——所有人都在压低声音议论,不时往角落那张桌瞥一眼,目光里多了之前没有的东西。
是敬畏。
顾小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憋出一句话:“三百石?”
“编的。”长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汤映出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撒谎的心虚,只有一种猎人收网前的平静。
“什么?”顾小满眼睛瞪圆,“你编的?那他怎么怕成那样?”
“因为他心虚。”长嬴搁下茶盏,“心虚的人,你随便开一枪,他都会觉得你打中了靶心。”
顾小满怔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滚下去。“高明!卫兄你太阴——啊不,太高明了!”
长嬴没有笑。她在看谢兰亭。
方才那一出闹剧,膳堂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或惊或笑或惧,唯独谢兰亭没有。他一直在吃饭,似乎连眼皮都不曾抬过。只是在庞寅退开的那一刻,她捕捉到了——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膳堂里的骚动渐渐平息。长嬴用罢午膳,起身离座。顾小满紧紧跟在她身后,脸上写满了“跟对人了”的得意,走路都带着一股摇头晃脑的劲儿。
出膳堂门时,一个人从侧边廊下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玄衣,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削得极薄,头发是极深的鸦青色,束得随意,总有几缕从鬓边滑下来,落在肩胛骨的凹陷处。最引人注目的是右眼正下方那颗泪痣,小小一点,像是不小心落上去的墨滴,衬得他那张寡淡的脸忽然有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的眼睛生得极特别——瞳仁颜色偏浅,是那种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淡褐,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薄雾,忧伤不是浮在表面的,是沉在眼底的,像一潭静水底下压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端着一个空了的食盘,似乎是刚从膳堂出来,却又停在门口没走。长嬴注意到,他的食盘里没有残羹,也没有油渍。碗沿和盘边都干爽,像是被人仔细擦过。
这是个极有条理的人。
“方才庞寅那一出,”那人在她经过时开口,声音低而淡,像是自言自语,“是萧珏授意的。”
长嬴停步。
“萧珏自己不出面,让庞寅来探你的底。”那人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三百石的话头,你接得漂亮。但他不会只探这一次。”
说完,他微微颔首——一个极有分寸的礼,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然后端着食盘,顺着廊道往西去了。瘦削的背影在廊柱间几闪便不见了。
长嬴目送他离去。
“那人你认识吗?”顾小满凑过来。
长嬴没有答,只是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
一个知道她是谁的人。一个知道萧珏在探她底的人。一个主动来给她递消息的人。这京城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