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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校场1 “校场演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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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钟鸣十二声。
钟鸣十二声,沉厚如锤。宿鸟从古柏枝头惊飞,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盘旋。
卫长嬴已推门而出。
她立在阶上,深吸一口气。晨风拂面,带着草木清苦与远处校场扬起的尘土气。她微微仰首,颈线修长,下颌的弧度利落如刀。
甲舍其余三人昨夜未归。在边关时,母亲便立过规矩:将帅之身,不可比士卒起得晚。十四岁那年她在营中贪睡了一刻钟,母亲罚她顶盔贯甲在校场跑了二十圈。跑到第十五圈时,母亲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阿嬴,你是将。将起得比兵晚,兵就会死。”
她记住了。
此后四年,不论风雪,她永远在日出前睁眼。
石阶两侧古柏参天,枝干虬结如铁,树皮上的裂纹深得像刀疤。长嬴沿石阶上行,步履不疾不徐。她走路时脊背挺直,双肩平展,不似闺阁女子碎步轻移,也不似纨绔子弟招摇过市。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踩着战鼓的点。
从她身侧经过的人,有人驻足,有人回头。
武备院在太学西侧高地,占地最广。校场以青砖墁地,四角立着箭靶,靶心被历年箭矢射得发白。兵器架列于场边,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点将台高约三尺,台上立一杆大旗,旗上绣的不是龙虎,而是一个斗大的“武”字,笔势如刀。
校场上已聚了三十余人,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人压腿,有人试弓,有人倚着兵器架低声交谈。那些交谈的人衣料皆是上好的绸,站姿也是上好的——挺胸,收腹,下巴微扬,仿佛生来便高人一等。
长嬴踏入校场的瞬间,那些交谈声低了一度。
她感觉得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皮肤。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到她腰间的剑,从上到下,一寸寸地量。她不回头,也不加快脚步,只是寻了一处空地站定,目光从校场东侧的箭靶扫到西侧的兵器架。那些刀枪剑戟的刃口磨得锃亮,但她一眼看出,大多是没开过锋的样子货。
“你。”
声音从身侧传来。
长嬴侧首。
来人是个圆脸少年,比她矮半头,面皮白净得像刚剥的鸡蛋。他穿着与她同样的玄色武服,却系了一条大红色腰带,那红艳得像新娘子盖头,在这一片肃穆的校场上极其扎眼。更扎眼的是他的表情——他一双圆眼正瞪着她,嘴巴微张,像是刚咽下一个鸡蛋,又被噎住了。
他本来只是随便扫了一眼这个站在角落里的人。校场上乌泱泱全是新生,甲舍乙舍丙舍丁舍,他正想找个人搭话。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
玄色窄袖武服,革带束腰,长发以一根银簪绾于顶,一丝不乱。她未施脂粉,面庞尚带少年人的清瘦,眉却不似少年——眉峰如刀裁,眼尾微挑,瞳仁极黑,黑到在晨光下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那双眼生得极美,却美得不近人情,像边关的夜空,星子明亮,却冷得让人不敢久望。眉峰斜飞入鬓,像用最利的刀裁出来的,多一分则太浓,少一分则太淡。眼尾微挑,瞳仁极黑,黑到晨光落在里面都能映出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光晕。鼻梁高而挺,在侧脸勾出一道极利落的线条,下颌的弧度收得干脆,不圆润,不含糊,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剑。不是那种京城世家子弟养尊处优的好看——那些人的好看是瓷器的好看,精致,但碰一下就碎。眼前这个人的好看,是刀锋的好看。明明是极精致的五官,偏偏被眉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压住了,压成了一种超越了少年感与女儿态的、不辨雌雄的英气。
他站在角落里,晨光从东边斜斜打过来,将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另外半边隐在古柏投下的暗影里。明暗交错之间,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紧张,不好奇,不局促,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半步的东西。
不是怕,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反应——就像羊群在狼靠近之前就会自动收紧队形,哪怕那只狼只是蹲在山坡上晒太阳,眼睛都没往这边瞟。
“你长得好凶。”圆脸少年脱口而出。
长嬴看着他。
沉默。
那张脸正对着他,那双极黑的眼睛直视着他,瞳仁里映出他僵在原地的倒影。晨风从校场东侧吹过来,拂起她额前一缕碎发,阳光在她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影。
圆脸少年被这双眼睛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好看,但是好看得有点……凶。不对,不是凶,是……”他说,“是煞!对,煞气重。你站在这里,我都不敢喘气。”
长嬴依旧沉默。
圆脸少年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得罪人,反而往她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娘说过,煞气重的人都是大人物。你是哪家的?”
“……甲舍。”长嬴终于开口。
“巧了!我也是!”圆脸少年大喜,“我是昨夜到的,就一个人睡了一整间房,吓得我半宿没阖眼。你也是甲舍的?怎么没见你?”
“昨夜我在驿馆。”
“怪不得。”圆脸少年往她身边一站,这一站就显得两人身高差距更大了——他只到她肩膀。“我姓顾,叫顾小满,青州人。我爹是青州团练使,我娘是……”他忽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娘是个很厉害的人。”
长嬴看了他一眼。顾小满说这话时杏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妙的复杂——三分骄傲,三分忌惮,还有四分是那种从小被厉害娘亲管大的孩子特有的、提起来就下意识想缩脖子的本能。她想起母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家是军户?”
“算是吧。”顾小满挠挠头,“你呢?你姓什么?”
“卫。”
“卫?”顾小满眨眨眼,把脑子里知道的京城姓卫的人家飞速过了一遍,然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哪个卫?不会是——那个卫吧?武宁王府那个卫?”
长嬴看着他瞪得溜圆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的脸太圆了,眼也太圆,嘴一张一合的样子像条被捞上岸的河豚。她想起在北境营时偶尔去河边淘米,总能看见几条小河豚被潮水冲到岸上,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和眼前这人简直一模一样。
“你猜。”她说。
顾小满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猜?这还用猜吗!京师有几个卫家?你姓卫,你又长成这样!”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猛地想起什么,赶紧压低嗓门,凑近她耳边,“那你来太学干嘛?你亲戚是武宁王,你想当什么官当不了?还用得着来太学跟我们一起挤?”
长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的圆脸,忽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大概是在甲舍门口被这人叽叽喳喳追了一路,也大概是校场上的晨风太好,让她难得地放松了几分,她偏了偏头,语气淡淡地丢出一句——
“来端盘子。”
顾小满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把嘴捂上,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武宁王府的人哪用得着来太学——不对王府的人也是要上学的——不是我不是说你——哎呀我的嘴!”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最后苦着脸双手合十,“卫同窗,你就当我放了个屁行不行?”
长嬴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嘴角动一下就收回的笑。她是真的觉得这人太逗了——圆脸杏眼,急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胖猫,在北境营见惯了棱角分明的人,头一次碰上一个从里到外都圆滚滚的,倒像是冬天里突然摸到一颗热乎乎的栗子。
“行。”她说。
顾小满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偷瞄了她一眼。她刚才笑了?好像笑了。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眉间的冷意会散开一点点,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底下透出来的不是水,是极淡极淡的春色。
“不过同窗,”他又凑上来,“你长得真的好看。我说真的——不是恭维,是真的好看。你要是换身衣裳站在朱雀大街上,肯定有人往你身上扔花。”
“扔过啊。”
“什么?”顾小满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谁扔的?什么时候?扔的什么花?从哪扔的?你接了吗?”
长嬴移开视线,望向校场前方那面猎猎作响的“武”字大旗。她没有答,但顾小满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嘴角还有一丝没收干净的弧度。她在忍笑。他嘿嘿乐了,换了个话头,往校场上一指:“你看那边——那个高个子的女生,叫沈青棠,骑射特别好。她旁边那个是她表妹,好像姓什么来着……”他挠挠头,“反正也是军户出身。”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马蹄声,不止一匹。太学校场内不许驰马,但有人破了规矩。两匹骏马径直踏入校场,马上两人锦衣华服,腰间佩玉叮当。他们翻身下马,却不是正主——正主在后面。
那人从甬道尽头走来,没有骑马。他穿的是武服,却比武备院所有人的武服都考究——料子是贡缎,袖口绣着暗云纹,腰间的革带嵌着玉扣。他身量颀长,面容俊朗,薄唇微抿,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高人一等的从容。那神情极其微妙:不是刻意端着,而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他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该站在他下面。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那六人步履一致,神色一致,显然不是太学的学生,是王府的亲卫。
他往校场上一站,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那几个锦衣学生,声音同时低了下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本能——就像草食动物嗅到了猛兽的气息。
顾小满凑到长嬴耳边,气声道:“魏王世子,萧珏。我爹说过,京师有三不惹:宗正寺的太监不惹,御史台的言官不惹,魏王府的萧珏不惹。因为太监记仇,言官记本,萧珏——记脸。”
长嬴没应声。
她看着萧珏穿过人群。他走得很慢,目光不落在任何人身上。两旁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他看都不看一眼,仿佛那些让路的人不是人,是道旁的石头。那不是傲慢——傲慢还需要意识到别人的存在。他是根本不觉得那些人有资格被他看见。
然后,萧珏看见了长嬴。
他的步子停了。
萧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见过的好看的人太多了,京师从不缺美人。但眼前这个人,好看得不像是脂粉锦绣里养出来的——周身的气度分明是从边关战场上带过来的,刀光剑影里淬出来的沉定,和校场上这些装模作样的锦衣子弟判若两路人。那张脸太冷,那双眼太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美是美的,可也美得太过锋利了,像藏在雪里的刀,让人在赞叹之前先生了三分怯意。
她身边空出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小圈。那些人不是故意疏远她,是不自觉地不敢靠近。
有意思。
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朝她走来。
顾小满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他的手指揪住长嬴的袖口,使劲扯。
“他他他走过来了——”
“知道。”长嬴道。
萧珏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很轻佻,放在旁人身上会显得无礼,但他做来偏偏很自然。因为他不需要守礼。他就是礼。
“表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久违了。”
校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的安静,是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聚到了同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长嬴。长嬴站在原地,面色不变。她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叙旧,是下马威。他在当众给她打标签——武宁王府的人,魏王世子的亲戚。这两个标签贴上去,她以后在太学做的任何事,都会被归为“靠山硬”。
她不接。
“我娘没有姊妹嫁入魏王府。”她道。
声音淡而稳,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萧珏面色不变,眼中却有什么一闪而过——不是恼怒,是更浓的兴味。
“庶姊也是姊。”他道,“表兄不认我?”
“不认。”
两个字,掷地有声。
校场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礼貌的安静——是三十多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手里的弓垂了下来,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顾小满揪着她袖口的手指僵住了,嘴唇无声地张开又合上。萧珏身后的两个亲卫微微变了脸色。
萧珏叫她表兄。而她说——不认。
萧珏却轻嗤一声,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好。”他抚掌,上前半步,凑近她耳边。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极其无礼。长嬴没有退。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
“昨天你的人打了我的门客,今天又不认我这个表弟。”他压低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气息擦过她耳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语气却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下人说话,“表兄,京师不是边关。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更何况——我魏王府的门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迈的。”
长嬴微微侧首,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兴味盎然的火光。她没有退。
“昨天你的门客在朱雀大街上纵马冲撞,差点伤了我的马。”她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一字一顿,“是你门客不给我面子。”
萧珏直起身。
他看着长嬴,长嬴看着他。
两个人谁也没有移开目光。校场的晨光照在他们之间,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针锋相对的张力。顾小满在旁边屏着呼吸,脸颊憋得通红。
萧珏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恼怒,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物件,物件本身不值得他动怒,但物件的质地让他觉得——可以多看两眼。
“有意思。”
他退后一步,朝她微微颔首。那个颔首不像是在告别,倒像是在说——我们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声音朗朗,让整个校场都听见。
“校场演武,刀剑无眼。”
他顿了顿,眼底那抹兴味愈发浓了。
“表兄可要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