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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京 京城的青石 ...

  •   京城的青石板很硬。

      落地“咚”的一声也很响。

      吏部侍郎家的公子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锦袍沾了泥,猎隼惊飞,两个同伴的剑拔到一半,停在了空中。

      因为那个少年。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却又被整条街看得清清楚楚。那三匹快马是从街尾冲过来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像一阵急雨,马铃哗啦啦地响,行人纷纷回头,然后纷纷躲避。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被撞翻在地,草靶子上的糖葫芦滚了一地,红的山楂沾了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挤到墙角,后背撞上石壁,闷哼一声,孩子哇地哭出来。那三骑没有停,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们在清道。或者说,在取乐。

      为首那人锦衣玉带,鞍上挂着猎隼,马鞭在空中甩出脆响,脸上带着笑——一种惯了的、从没被人拦过的笑。他从街尾一路冲来,踏过糖葫芦,掠过惊叫的人群,直直朝朱雀大街正中驰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匹黑马。

      踏雪是一匹战马。它站在街心,通体墨色,四蹄雪白,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动一下耳朵。

      锦衣公子的坐骑却惊了。那匹马猛地偏头,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嘶。锦衣公子猝不及防,缰绳脱手,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掀了下去。

      他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锦袍沾了泥,发冠歪斜,猎隼受惊振翅,脚绊从鞍上脱落,那隼扑棱棱飞上半空。两个同伴急勒缰绳,马匹长嘶着停下。

      锦衣公子趴在青石板上,半晌才撑着地面爬起来。脸上那副惯了的笑容没了,只剩下狼狈和不可置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又抬头看向那个挡在街心的少年——那人骑着黑马,纹丝未动,甚至连缰绳都没有多拉一下。

      羞怒在一瞬间烧红了他的脸。

      他一把抓过掉落在身旁的马鞭,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站稳,手中的鞭子便朝那个挡路的少年劈头甩去——

      鞭梢破空,带着尖锐的风声。

      然后停住了。

      就停在那少年手中。

      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卖糖葫芦的小贩忘了捡他的糖葫芦,抱孩子的妇人忘了哄孩子,连蹲在街角的乞丐都抬起了头。所有人都看见,那个少年骑在马上,左手还松松地搭着缰绳,右手抬起,五指收拢——就那么抓住了鞭梢。不是格开,不是躲闪,是抓住。像接住一片落叶那样轻巧。

      锦衣公子愣了一瞬。他拽了一下,鞭子纹丝不动。又拽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和一种被当着满街人的面削了面子的羞怒。

      “你——”

      少年垂眸看他。

      她的眼睛极黑,黑到在日光下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没有怒意,没有嘲讽,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她看他的方式,和看路边的一棵树没有区别。

      “你叫什么。”少年开口,声音不大,清冽如泉水击石,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我不关心。”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锦衣公子的脸色青红交加。在京城,从来只有他问别人“你知不知道我姓什么”,从来没有别人对他说“我不关心”。他咬着牙,手指攥紧鞭子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都捏白了:“……你是哪个府上的?”

      少年松开了鞭梢。不是甩开,是松开——五指一放,鞭梢从她掌心落下,像丢弃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函文,缓缓展开。动作不紧不慢,没有炫耀,没有挑衅,只是让对方看清上面的字。

      “武宁王府。”

      四个字落下。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但整条街都听到了。

      “武宁王府……”人群中有人失声低呼,“卫家的!”

      “哪个卫家?”

      “还能有哪个卫家?北境那个卫家!”

      那两个拔剑的同伴,剑尖立刻垂了下去。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有退意——吏部侍郎和武宁王之间隔着多少品级,他们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能惹的对象。

      地上的公子猛地抬头,目光落在少年腰间那把剑上。剑鞘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卫家的徽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撂一句狠话,又像是想说什么场面话,但最终,在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注视下,什么都没能说出来。他只挤出了一个字:

      “……好。”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同伴走了。来时的张扬和去时的狼狈,被整条朱雀大街看了个全程。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了一阵,渐行渐远,很快被街市的喧嚣吞没。

      围观的人群这才敢大声喘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咂舌摇头,有人看着那个少年,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

      卖糖葫芦的小贩蹲在地上捡他的糖葫芦,一颗一颗,碎的居多。他用袖子擦了擦山楂上的灰,低着头,没说话。抱孩子的妇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孩子的哭声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响。

      卫长嬴翻身下马。

      她走到小贩面前,弯腰,捡起一颗滚到马蹄边的糖葫芦。糖衣碎了,露出里面的山楂,沾了灰。

      她把那颗糖葫芦放回草靶子上。

      “多少钱?”她问。

      小贩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不、不用——”

      卫长嬴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钱,放进他手心。铜钱在她指间轻轻一响,落进那只布满裂口的手掌里。然后她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策马前行。

      她没有回头看那些人。

      她的名字叫卫长嬴。她从边关来。

      原来以势压人,是这个滋味。

      原来繁华和凄凉,只隔一条街。

      马蹄踏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街道宽阔,可容八马并行,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幌子在风中翻卷。酒香、茶香、脂粉香、马粪味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卫长嬴微微眯了眯眼。她看见街角的乞丐蜷缩着身子,破碗里只有两枚铜钱,在春风里瑟瑟发抖。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路边喂奶,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妇人满脸疲惫,嘴唇干裂起皮。

      她收回目光,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剑鞘上的鹰徽。触感冰凉,和她今晨握过的另一把剑一样。

      ——那把剑是母亲递过来的。

      烛火在脑海中一闪。

      昨夜,武宁王府的书房。母亲坐在案后,甲未卸,肩甲上沾着夜露。烛火在她眉骨投下阴影,那双眼便显得格外深沉。母亲将剑递过来,剑鞘微凉,入手颇沉。

      “记住,”母亲说,“你是卫家的女儿。这天下,不认男女,只认强弱。”

      “娘,”她问,“您当年入京,可有人敢拦您的路?”

      母亲顿了顿。然后唇角微动,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拦我的人,”母亲道,“后来都在我帐下做了校尉。”

      她朗声道:“那女儿尽量多收几个。”

      母亲没有接话,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天边已露鱼肚白,晨风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你可知你的名字,为何是‘嬴’?”

      她答:“长赢不败。”

      母亲望着窗外,不曾回头。“不错,”母亲说,“但我取此名,还有一层意思。”

      她没有说那层意思是什么。

      ——

      “女郎?”

      卫长嬴回过神来。她已行至城门附近,一辆牛车停在路边,车上堆着麻袋,麻袋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瘦得像只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盯着她看。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腰间的剑。

      “喜欢?”卫长嬴问。

      小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

      赶牛车的老汉回过头来,看见她,连忙赔笑:“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公子,公子莫怪。”一边说,一边把小女孩往身后拨。

      卫长嬴没有多说什么。她从腰间行囊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那是出府时老马夫塞给她的,粗糙,硬邦邦的,但在边关,这是孩子们过年才吃得上的东西。

      她把糖放在牛车边缘的麻袋上,然后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身后传来小女孩怯生生的声音:“……谢谢。”

      卫长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旁边的茶楼雅座上,有人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萧珏放下茶盏,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武宁王府的卫长嬴,”他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在品一杯酒,“好一个俊俏儿郎。好一个下马威。”

      他身旁的随从躬身道:“属下查过,据说是武宁王的养子,此次进京是参加太学武举。”

      “养子?”萧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我这位表兄……这一手抓鞭子的功夫,是边关真刀真枪喂出来的。吏部侍郎家的那个蠢货,踢到铁板了。”

      随从不敢接话。

      萧珏收回目光,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一抹思索:“派人盯着。今年武举改制,只取三人,我倒要看看,这位养子能走到哪一步。”

      街对面的一扇窗户里,一个头戴斗笠的黑影无声地退入了暗处。那人回身,对身后的人低声道:“回禀主上,人已到京。方才在朱雀大街上,吏部侍郎之子纵马冲街,被武宁王府那位小公子拦下了。”

      他将抓鞭子的经过说了一遍。

      “主上”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当街让侍郎家的公子下不来台,出手干净利落,不卑不亢。和他母亲年轻时的脾气,一模一样。”

      “主上,”黑影犹豫了一下,“武宁王将他送来京师,只怕不只是为了太学武举。”

      “当然不只是。”那个被称为“主上”的人声音平静,“卫青鸾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她送养子来,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她觉得太学能给养子平步青云。要么……”

      他顿了顿。

      “边关要出事了。”

      ——

      日头偏西时,卫长嬴抵达了太学。

      太学在京师西南角,占地极广。进门是青石甬道,两旁列柏,枝干苍劲,想必已在此站立了百年。甬道尽头是正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她领了号牌,被分到武备院甲舍三号铺。

      舍监递号牌时多看了她一眼。“明日辰时入学,”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还有——明日卯时,校场集合,全体武备院新生必须到场。”

      “为何?”

      “今年武举改制,太学要重新核定入选名单。明日校场,是初选。”舍监翻了翻名册,“报名武备院的,今年一共一百四十七人。初选过后,留三十人。这三十人入武备院进修,年末参加武举大比。大比取三人。”

      一百四十七,取三十。三十人里,再取三人。

      不到百分之二。

      卫长嬴握着木牌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她转身往武备院走,穿过青石甬道,穿过列柏的阴影。

      校场在武备院正前方,极阔大。青砖铺地,四角立着箭靶。此时正是午后,有七八个学生正在练箭,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喝彩声不绝于耳。

      卫长嬴驻足看了片刻。那些学生的箭法,在她看来不算好。力道不足,准头勉强,但每个人身边都围着喝彩的人。

      她收回目光,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

      那人坐在校场边的石阶上。青衫,黑发,膝上摊着一卷书。他没有练箭,没有看人,甚至没有抬头。校场上的喧哗、箭矢的破空声、那些喝彩与议论,到了他身前便自动消散了。

      他翻书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不愿惊扰任何人,也不愿被任何人惊扰。

      他的衣角上,绣着一个“谢”字。

      朱门谢氏千秋业,紫禁龙椅岁岁更。

      卫长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过去之后,那个看书的青衫少年抬起了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极短的一眼,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

      夜色降临时,卫长嬴躺在甲舍三号铺上。其余三张铺上都已放了行李,却不见人影。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钟声,沉沉的,一声又一声。

      她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母亲递剑的手,猎隼从马鞍上惊飞的样子,青石板上的闷响,围观人群屏住呼吸的那一瞬寂静,糖葫芦滚了一地的鲜红。还有那个戴斗笠的黑影——她经过茶楼时余光瞥见了,但当时没有回头。

      京城的风,与边关不同。边关的风干燥凛冽,带着沙土的气息。京城的风湿润而沉,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低语。

      她的十六岁,始于这座吃人的城。

      而这座城,还没有见识过卫长嬴的厉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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