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我们的时光 第二十三章 ...
-
第二十三章|我们的时光
临走前,我们又回了我那座城一趟。
那边的朋友听说我还没走,说再聚一场。说起来有点惭愧,这段时间一心扑在安明这边,跟那些老朋友的告别反而匆匆的,没有好好道一声。是安明提起来的,说你那边的朋友,还是去见一面吧。她知道男人需要自己的那些事,需要自己的朋友,自己的酒局,自己的那一圈。我马上就同意了。
上次她来参加我的送别宴,来了一趟却没有住下,我们还闹了一场,留了个遗憾。那个小小的遗憾一直藏着,这次忍不住又偷偷冒出来——我说,要不住一晚?
她说,可以。
上次不是不想,是真的压力太大,演出密,事情多,实在腾不出来。这次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可以,就马上答应了。
她就是这样。只要在她能力范围之内,她一定会尽量来满足我,多跟我待在一起。
我们到那座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第一场饭局很快就开始了。户外大排档,桌上摆着火锅,百威的招牌在头顶亮着,周围全是人声和烟火气。桌上是熟人,酒也上得快。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们在饭桌上一直在亲。
不是那种喝了酒才有的冲动,是从坐下来就开始了。菜还没上,亲一下;说话说到一半,亲一下;有人说笑,笑声刚落,又凑过去。她也不躲,有时候她先凑过来,有时候被我亲了就笑,笑完又被亲。旁边有没有人看,我们都不在意了。
这件事放在平时几乎不可能发生。我不是一个喜欢在人前把亲密摆出来的人,她更是,身上有长期训练出来的克制,知道在别人目光里该怎么收。
可那一晚谁都不想收了。
一是情不自禁,实在忍不住。二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冲动——想在这些人面前把她亮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我的人,我们在一起。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是自由的,奔放的,光明正大的。那一晚我们就是那种感觉,不藏,不收,想亲就亲。
喝到后来,她也松了。
笑也多了,跟人说话有一种北方女人的直接,又不粗。她不像是被我带来的人,也不像安静地在旁边等我结束。她进来了——坐进我的生活里,坐在我那些老朋友中间,没有显得生硬。
第一场结束后,车是代驾开的,我坐在后面,安明在旁边。
车上,我已经喝多了,记不住了。
她录了视频。
后来拿给我看,我才看见那个我自己完全不认识的自己。视频里,我靠在座位上,话很多,语气却很认真,像在讨论一件极重要的事。前后不搭,却说得一本正经。最让她后来反复念叨的,是我说的那句话:
"你的孩子,我视如己出。"
我在视频里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像玩笑。甚至有一点庄重,好像那不是酒话,是一份已经写好的承诺。车里的人都在笑,前排的代驾也在笑,安明在镜头旁边笑得很轻。那种笑不是嘲笑,是看见一个平时把自己端得很稳的人,忽然把心里最软、最莽撞的一部分全倒了出来。她没有打断我,也没有让我别说了。只是拍着,听着,替我把那段我自己丢掉的时间保存下来。
到了酒店,门一关上,外面的声音退了。
我紧紧抱住她,不想让她再出去。
可是电话开始响。
一个接一个。第二场的人在催。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我抱着她没有松手。她看着我,像是也知道我不想走。可那种场合,人已经约了,话已经说出去了,整个晚上像一列车,开起来就不太容易停。
我们没有把那一刻过完,就又被拉回去了。
第二场是KTV,就在酒店楼下。
下去以后,我彻底断片了。
灯暗,声音大,酒一杯一杯续上来。那座城的夜场,我混了这么多年,各个包厢上班的陪酒小姐,有过一面之缘的,听说我今天最后一次来,一波一波从各自的包厢过来打招呼,敬一杯,说两句,又走。知道我身边有了安明,消息早就传开了,有的来送我,有的来看我,还有一些,是来偷偷看看她的。
姐姐已经回老家了,不在。所以那些来的人,我更认不出了。
后来安明跟我讲起来,那个头发很长的,那个一直敬酒的,那个穿黑衣服的——我听着,一个都想不起来。她说的时候带着一点笑,也带着一点无奈。她比我清醒得多,把那个夜晚的很多细节都看见了。她坐在那里,被很多目光打量,有的熟络,有的好奇,有的带着玩笑。她一开始还能应付,后来大概也有点坐不住了。
她想走。
她想回房间。
她刚想起身,我一下把她拉回来,直接按在了沙发上。
她说那一刻很像壁咚,虽然不是站在墙边,而是在KTV那张沙发上。我整个人压过去,力气很大,像是不让她离开。
她说得很清楚,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听她后来讲这件事,笑了一下,问她,没伤到你就好?
她说没有。
我说,我是真的不想让你离开。有点不好意思,怕动太猛了。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成指责。只是告诉我,像是在把一个我遗失的片段,重新放回我手里。
再往后,有些画面会突然亮一下——她坐在沙发上,脸被灯光扫过去;有人端着杯子过来;话筒在别人手里;屏幕上滚着歌词;她的眼神,有时看我,有时看别人,有时像是在忍笑。可这些画面之间没有线。
后来怎么回房间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门关上,声音一下子远了。她走进去,好像在找东西,又好像只是随便走了两步,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我站在电视机前,没开电视,只是那么站着。
然后我开始说话。
说很多话。前后搭不上,话题一个接一个换,说今晚谁谁说了什么,说某件很久以前的事,说一个跟眼前场景完全没关系的想法,说着说着又绕到别的地方去。我自己说得一本正经,逻辑只有我醉后的脑子才能理解。
她坐在床上,看着我。
她不打断,也不催我。就那样看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嘴角动一下,像在陪一个人把他心里最散漫的那部分絮叨完。那种耐心不是敷衍的,是真的在听,哪怕那些话拼起来也许什么都说不清楚。
我后来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多久。
只记得说到某一刻,忽然觉得很累,整个人就靠过去了。
再往后那一夜,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醒来,两个人都笑嘻嘻的。
昨晚干了多少傻事,一件一件往外翻——视频里我说胡话,KTV里乱七八糟,沙发上那一下,还有那些她描述给我听的、我自己完全不记得的场面。她挖苦我,我挖苦她,你昨晚那个样子,你才好,你知道你有多傻吗。
身上还留着一点酒意没散,脑子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正经发生过,又像昨晚把一生的荒唐都用掉了一点。
收拾东西,退房,下楼,去车站。走得很快,笑着走,像一对刚疯玩了一夜、现在往家跑的年轻情侣。
动车开起来的时候,她靠着我,脸上还有笑。
回到这座城,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静。我那座城是我的过去;这座城是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像酒醒以后还能握住的一杯温水,明知道会凉,也舍不得放下。
就剩最后几天了。
她把所有时间都挤出来给我。
白天走路,吃饭,拍照,去那些十八年都没有一起去过的地方。晚上就出去,夜夜都出去,珍惜每一个还剩下的晚上。
去了好多种地方。
有一家是江湖风的,红灯笼挂在木梁上,整个空间都是红的。她两手捧着杯子,手背在那片红光里显得很白。侧脸对着台上,睫毛压下来,灯光扫过来一下,又暗下去。
有一家是爵士酒吧,蓝光,正式的乐队,女歌手和萨克斯。她腰背自然地直着——舞蹈老师的坐姿,不用刻意,就是那样。偶尔低头喝一口酒,眼睛还是看着台上,下巴线条很干净。
去得最多的,是那家民谣酒吧。不大,灯光很暗,台上的人抱着吉他,唱什么都认真。那里很多歌都触动我们。
有一晚,台上唱起《世界上有那么多人》。
那是她最喜欢的歌。她说过,当初就是听了这首歌,才鼓起勇气来找我。
歌手唱到一半,走下台来,把麦克风送向台下,邀请大家一起唱。
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犹豫。
接过麦克风,就那么坐着,偏过头来,看着我,跟着唱了起来。歌里唱的是茫茫人海能遇见彼此有多幸运,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她的眼睛在那片昏暗的灯光里很亮。黑发落下来一缕,她没有去管。嘴角有一点笑,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笑,不是表演给任何人看的。
她就是看着我唱的。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觉得有些人能够遇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那首歌,是我们的开始。
还有一首,是我们每次来必听的。
《我们的时光》。
这首歌有一段小号前奏,很出名。只要那几个音符一响起来,我们马上就知道它来了。情绪跟着一下被带进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
有一晚它又响起来。
她侧身靠进我怀里,头放在我肩上。我低下头,她抬起脸,我们就那么相拥着,跟着一起轻轻唱。
这首歌是十多年前写的。歌手只是路过这座城,写下了这里的海和椰树,写下了这里潮湿的空气。他写歌的时候不认识我们,也不知道多年以后,会有两个人靠在一起,把它当成自己的歌唱。
可有些歌就是这样。
写的明明不是你,唱的却偏偏是你。
歌里唱的是这座城的风、海浪和这一段时光。唱到某一句,词里的意思恰好是:这座城的时光,是我们的时光。她抬起头看我,我低头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校园里走过的那些路,后山的风,那座城那一夜的酒,她替我保存的那些我自己记不住的夜晚——每一样,都在那首歌里。
好像不是我们刚好听见了这首歌。
而是我们这段日子,本来就长成了它的样子。
那些欢笑会散,酒会醒,照片会被手机相册不断往后推。可有些东西会留下来——她低头看手机时垂下来的头发,她喝到一点酒以后笑得比平时放松,她在路边等车时把手缩进袖子里,KTV里她描述给我听的那些女人的样子。她用这些替我补回我记不住的那一夜,我用这些细节记住她。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是我们的开始。
《我们的时光》是我们整个过程。
从开始到过程,中间隔了十八年。
后来有一晚又唱到《鼓楼》。
那首歌一出来,这座城的夜忽然往北移了一点,移到我的老家,移到她还没有和我一起去过的地方。她说,以后我们要一起去。不是"有机会"那种虚的,是说定了的那种口气。我说好,以后一起去。
可我知道,那里面藏着另一个还没有完成的时光。
如果说这座城是已经属于我们的,那鼓楼就是还欠着我们的。一个已经被歌唱过,一个还停在将来。那时我们都以为,将来只是晚一点。
酒吧散场以后,外面的夜风带着海的潮气。她走在我旁边,没有急着说话。我也没有。我们从灯光里出来,走到街边,身后还有歌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安明站在路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车来的方向。
她很安静,像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说话。
有些时光,正在发生的时候,人是不能说破的。一说破,它就开始变成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