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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那条路,我们迟到了十八年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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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那条路,我们迟到了十八年
我们一直说,要去鹭岛大学看看。
她的母校,也是我们十八年前初见的地方。
这话说了几次,开始像玩笑。鹭岛大学就在这座城里,离她并不远,可她很少进去。人离自己的旧日子太近,反而不会总回头看。那些楼、湖、台阶、食堂,平时就在那里,不声不响。她每天从城市里经过,也不一定会想起自己曾经怎样从那些地方走出来。
后来我要走了。
日子一下子有了边。
她翻出校卡,说好像还能用。鹭岛大学现在不好进,游客要预约,门口常有人排队。她说,可以带家属。
她说"家属"两个字时,眼睛没看我,嘴角却有一点笑。
那天下午的光很好。南方的光不硬,照在树叶上,像被水泡过。我们到了校门口,外面有拍照的人,也有低头找预约码的人。她走在前面,帽檐压着,黑色外套,里面衬衫领子露出一点蓝,裙子很短,鞋子轻便。她不像一个老师,也不像一个带人参观母校的校友。
她像是要去上课。
校卡贴上去,闸机响了一声。
她先进去了。
我跟在后面。
那一下很轻,却像是门把两边的时间分开了。门外是游客、预约、城市的车声。门里是她二十岁左右走过的路。她一进来,人就变了。不是故意装年轻,也不是兴奋得明显。她只是忽然轻了,步子往前,肩背松开,眼睛开始到处看,像那些楼和树认得她,在远远地喊她。
她没有先带我看风景。
她一进去,就指着不远处的一栋教学楼,带着一点轻描淡写说:
"那里有个自习室。我和那个机长约过,在那儿一起自习过几次。"
她说得很随意,眼睛却瞟了我一下。
那一眼有点意思。前阵子她被我刺激得够呛——阿朵那件事,那些截图,那些被她圈起来的话,那一夜的糟糕——她没有还我什么,只是忍下来了。可现在站在她的学校里,她忽然有了一点主场的底气。她是在告诉我:你不是唯一来过这里的人,也不是她这辈子唯一喜欢过她的人。
我当然听出来了。
我知道这个人。她以前提过。
机长,自习室,一起学习。
这几个词摆在一起,干净,体面,像某种我从来不会安排的靠近。我那时的靠近一直是散的——网上说几句话,见面吃顿饭,过一阵就没了下文。那时候我连自己要什么都说不清,更不要说认真地把一个女孩约到自习室里,陪她坐一个晚上。
她站在楼下,像只是确认那地方还在。
我却已经进了她没有我的一段生活里。
那里有别人。
也应该有别人。
她那么年轻,那么好,怎么会没有别人。
她没有在那栋楼前停太久。说完,便往前走。我跟着她。路边的树影落在她腿上,一格一格的。她走得快,像身体还记得那些年上课的速度。
再往里,是主楼前的大湖。
湖面很宽,楼影和树影都落在水里。那湖不是安静的山水,而是学校中心的湖。路从旁边绕过去,学生、游客、校友都经过它。它见过太多人的年轻,看谁都不大惊小怪。
她走到湖边,停了一下。
"我初吻在这附近。"
她说得很轻。
我也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校外的,已经在工作,长得很好看,那种霍建华的型,让很多女孩子看了会动心。我甚至比他更早认识安明。可早认识没有用。一个人站得近,却没有在该往前走的时候往前走,他就只是站得近而已。
后来她把最早的一些喜欢、羞怯、亲密和信任,连最初的一点身体,都交给了那个人。
换回一段短暂的恋情。
我听她说时,心里当然不是没有波动。但那不是怪她。女孩子年轻时总要相信过什么——相信一张好看的脸,相信某个下午、某个湖边、某个她以为会往后走很远的人。那不是错。那是她自己走过的路。
真正让我沉默的,是我也曾在她附近,却没有把她好好接住。
她看着湖,又说:
"你以前也来过这里。"
我没立刻想起来。
她说,那是个周末,我带了一车朋友来校园玩,大家散在湖边。后来我跟朋友们说有事,带着她提前走了。
她说得像是在替我找一件遗落的东西。
那个画面慢慢从水底浮上来。
我看见年轻时的自己,站在主楼前的大湖边,身边是那一车朋友。她从远处走过来,穿着紧身牛仔裤,高跟鞋,衬衫,走得很快。看见我,就是看见熟人的那种表情,不用客气打招呼,自然而然走到我身边。我带她走了,留给那些人一堆没说出口的话。
这么亮的一刻,我竟然忘了。
这两个月我们每天贴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想起过这件事。直到站在这里,它才从什么地方浮上来,像一块沉了很久的东西。
湖面有风,水纹一层一层散开。她没有责备我,也没有说"你看,你都不记得"。她只是把它还给我。像一个人替另一个人保存了多年,终于等到合适的时候,拿出来放到他手里。
那时我才觉得,她的学生时代里并不是没有我。
只是我在里面太轻,轻到连自己都忘了。
我们离开主楼前的大湖,去了南光大礼堂。
礼堂独自站在那里,庄重,宽,台阶一层一层向上。它更像一个舞台的外壳,哪怕没有灯,门关着,也让人知道里面曾经有过掌声。
她说,以前这里经常有演出。周末有,毕业演出也在这里。
礼堂门外的廊柱边,贴着本届艺术学院和舞蹈系的演出海报。一张张年轻的脸,大眼睛,高盘的发髻,舞台妆打得很浓,站在海报上认真地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那些面孔太年轻,青春得有点刺眼,让人一眼就知道她们在往哪里走。
我在那里站了一下。
她当年大概也是这样站在某一张海报上的。
我没有看过。
没有坐在台下,看她从幕后出来,没有看过她穿着演出服站到灯光里。那时我也许在忙,也许在别的饭桌上,也许正在跟别人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世界太大,人总以为错过一个晚上不算什么。
后来才知道,很多事就是由一个个晚上错过去的。
那天我们只在外面转了一圈。
她抬头看礼堂的门。我站在她旁边。她没有说"可惜你没看过",我也没有说"要是当年"。这类话一出口,就把真的东西说轻了。
从南光大礼堂出来,我们开始像两个早恋的大学生。
校园里到处有摄像头,可从礼堂出来以后,我们好像都不在意了。转角处,廊柱挡住的一小块地方,树影压下来的地方,我们会停一下。她先看一眼周围,我也看一眼,然后两个人都笑。
笑完,就偷偷接一个吻。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一次都很短,像在她的校园里做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她带我去宿舍楼。
鹭岛大学是全国出了名的漂亮,很多偶像剧都喜欢来这里取景,外面的游客一年四季没断过。那时候学校还开放,车能进来,停在宿舍楼下都没人管。
我以前就是这样等过她的。把车停在楼下那片树荫里,靠着车门,看着那扇楼门。那时候我心里不只是紧张——说实话,也挺得意的。一个那么漂亮的舞蹈生,愿意给我接送,愿意从楼里出来走向我的车,那种感觉很满足。身边那些男生,有几个能等来这样一个人。我要是把这件事告诉朋友,朋友肯定要起哄的。我那时候就喜欢那种感觉,有点虚荣,有点年轻人不说出口的嘚瑟。
可也就等了没几次,就没了下文。
站在这里,觉得那时候真是可惜,真是浪费。现在的我,无论是十八年前她作为女大学生从这栋宿舍楼走出来,还是十八年后她作为舞蹈老师从舞蹈教室走出来,我都真是巴不得能天天去等,天天去接。等的不只是那段青春,等的是她这个人。十八年前错过的,十八年后要用全力来弥补。能再见到她,大概是上天又给了一次缘分。
她站在宿舍楼下,指给我看她以前从哪里出来,哪边是她们走得多的路。
她说,从宿舍到艺术学院很远。
我说,那就走一遍。
她笑了一下,真的带我走。
那条路比我想的长。
刚开始还是平路,后来慢慢往上。树很密,树荫连成一片,走进去像换了一种气温,安静,有一点潮。走到艺术学院的台阶前,她没有停,直接跳上去,一级一级往上,轻快得像十八年前赶课的样子。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条路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熟。
她说以前每天这样走,上课、排练、考试,有时候赶时间,穿着高跟鞋也走得很快。
"那时候我很喜欢穿高跟鞋。"她说。
现在她很少穿,除了见我那几次。
艺术学院在半山。
那天像是赶上考试。楼里有小提琴的声音,也有声乐。声音从不同房间里飘出来,不连贯,却让整栋楼活着。有人抱着琴盒从我们身边过去,有人站在门口等,有人低声背谱。她听见那些声音,停了一下。
"以前就是这样。"
她带我进她从前的教室。
教室里没人。
镜子还在,扶杆还在,地板还在。空教室有一种奇怪的静,不是没人用过的静,而是刚刚收起许多声音后的静。她一进去,空间像认出了她。
然后她指地板上的一处,说那里以前有个凹坑。
她摔过一次,骨折。后来学校把那个地方填平了。
我低头看。那块地面已经看不出什么了。时间修东西修得很干净,越干净,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记得。
身体记得。
一个学舞蹈的人,身体里存着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台上那几分钟轻盈,下面可能是很久的疼、练、忍、摔倒、再起来。她说这件事时很平常,好像只是介绍一块地板。我却忽然觉得那块看不出痕迹的地方,比礼堂还重。
她走到镜子前,随手做了几个动作。
不是完整的舞,只是身体轻轻一转,腿抬起来,重心换了,手臂带着。她戴着帽子,穿着那身不像老师的衣服,鞋子还是休闲鞋,却在那一瞬间又成了学生。镜子里的她很轻,轻得像时间忘了把她从这里带走。
我站在后面看她。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笑也很轻。
我们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合影。
镜子里我显得大,站在旁边有点笨重。教室很空,地板一直延伸到我们脚下,窗外是山和树。她在我身边,身体线条舒展,帽檐压着,脸靠过来。照片里的我们不协调,可那种不协调又好。像十八年前和十八年后被同一面镜子收在了一起。
后来路过化妆间。
那里没人。门半开着,衣架、道具,各种演出服堆在架子上,空气里有旧布料和脂粉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她四年里每次登台前都要进来的地方。她正往前走,我叫了她一声。她回头。
我把她拉了进去。
门带上,外面的声音退了。教室里那些镜子、那块填平的地板、那些规规矩矩练过的年月,都在门外。里面只有她,只有那堆旧演出服的气息,只有她把身子靠过来的重量。
那一次不是转角处的短吻。
是很久。
外面还有人走动,琴声断断续续,偶尔有脚步从门边经过。我们在那些声音缝隙里。
后来她推开门,走得有点快,背影略显慌张,像个做了坏事的小女大学生。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想起她说过,当年考这所学校,每天早上跑步,文化课,舞蹈训练,层层艺考才进来。四年,就在这些楼、这些台阶、这些教室和走廊里。这个地方成就了她。
我跟出去。
她又带我去食堂。
十八年了,食堂还是那个食堂,就在宿舍旁边,一点没变。里面人多,声音乱,热气把空气压得厚厚的。她用校卡刷,动作很自然,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端着盘子跟在她后面,听她说以前喜欢吃哪个窗口的菜,哪道菜不难吃,哪道菜她从来不点。
菜就是学生食堂的菜,可那顿饭我吃得很认真。
像是在陪当年那个女大学生吃饭。
吃完饭,她说后山还有一个地方。
那地方叫思源谷,也有人叫情人谷。名字有一点俗,又有一点正好。她上大学的时候也很少去,说有点神秘,在学校里,却不像学校。
我们就往山上走。
路比我想的远。声音渐渐被树挡住,坡一点一点往上,树越来越密,阳光落在石阶上,碎得像水。走了一会儿,学校那些楼和路好像都被留在下面了。
上去之后,人很少。湖藏在山和树之间,水面安静。旁边有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说话声很低,不急,也不看我们。
我们在湖边坐下来。
风从树上下来,吹过水面,又吹到我们身上。
这里没有自习室里的机长,没有主楼前大湖边那个校外男人,没有我那一车朋友的目光,也没有南光大礼堂里我没看过的演出。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她靠着我。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说话。她像是把自己的学生时代重新走了一遍,又把我带着走了一遍。前面那些人,那些错过,那些我想起来或想不起来的瞬间,都没有消失,只是被留在了山下。
她拿出手机自拍。
镜头一开,风就来了。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一下子乱了,遮住半张脸。她没有躲,也没有去拨开,只是对着镜头笑。照片里头发横在脸上,眼睛在发丝后面,还是看得见笑意。我在她后面,虚着,不清楚。
不是一张精心摆好的合影。
但那张照片我后来看了很多次。
后来下山。
树影在她身上晃,校卡收回了包里。我跟在后面,想起主楼前的大湖,想起那个她说出口的初吻,想起她从远处走向我的那一次,也想起我靠在车边等她出来的样子。
十八年前,我们没有走下去。
这句话是真的。
可那天下午,我们走了很久。
走出校门的时候,外面的车声一下子近了。游客还在门口拍照,有人在问怎么预约。她从闸机那边出来,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
我跟上去了。
十八年前,她还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陪她走完这条路。
那天,我们把它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