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有星光》晴之九五

40、灵魂的黑夜 手

　　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陆时安眼前晃动，那条未读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陆医生，你的导师应该还没告诉你吧？因为某些‘个人问题’，你原定的国际会议名额被暂时搁置了。建议你好好想想，为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值得吗？” 陆时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他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对秦昭笑了笑。 “怎么了？”秦昭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事，在想论文的事。”他撒了谎。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谎言。陆时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也许是因为害怕，害怕秦昭知道后会用那种愧疚的眼神看他，害怕自己真的成了她的负担。日料店里，灯光温暖，三文鱼在冰上泛着新鲜的光泽。秦昭给他倒了一杯清酒：“今天破例，允许你喝一点。” “为什么？”陆时安接过酒杯，指尖碰到她的手指。 “庆祝你论文被接收。”秦昭举起杯子，“陆医生，恭喜你。” “还没正式发表呢。”他苦笑。 “迟早的事。”秦昭笃定地说，“我相信你。”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陆时安的心猛地一疼。他多希望自己真的配得上这份信任。吃完饭，秦昭接到念念的视频电话。小姑娘在屏幕那头奶声奶气地说：“妈妈，陆老师什么时候来教我功课呀？我想他了。” “周末就来。”秦昭柔声说。 “太好了！”念念在屏幕里拍手，“陆老师，你听到了吗？妈妈说周末你会来！” 陆时安凑过去，挤出一个笑容：“听到了，念念要乖乖的，陆老师给你带好吃的。” “拉钩！” “拉钩。” 挂断视频，秦昭看着陆时安：“念念真的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她。”陆时安说这话时，心里却涌上一阵酸楚。他喜欢念念，喜欢秦昭，喜欢这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生活。可是，如果这份喜欢会伤害到她们呢？回宿舍的路上，陆时安一直沉默。秦昭以为他累了，也没有多问。下车前，她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早点休息。” “好。”陆时安目送她的车离开，直到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走进宿舍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推开宿舍门，室友不在，屋里黑漆漆的。他打开灯，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终于拨通了导师的电话。 “喂，老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时安啊，我正想找你。” “会议的事……我听说了。”陆时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唉，这件事有点复杂。”导师叹了口气，“学校这边接到一些反映，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你知道的，医学界向来注重声誉，虽然论文没问题，但组委会那边希望冷处理一下。” “我的论文有问题吗？” “论文很好，甚至可以说优秀。”导师顿了顿，“但时安，你要明白，有时候学术不只是学术。我建议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出国待一段时间？我在哈佛有个合作项目，可以推荐你过去。” “出国？”陆时安愣住了。 “对，离开这个环境，对你、对她都好。”导师意味深长地说，“你现在还年轻，有些事，时间会给出答案。” 挂断电话，陆时安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出国？离开？那秦昭怎么办？念念怎么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美，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秦昭为他点亮的。可是，他能守护这盏灯吗？陆时安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他一个连学费都要靠助学金的穷学生，凭什么去爱一个身家过亿的女总裁？他以为爱情可以跨越一切，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舆论、名声、前途……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此刻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网上那些恶毒的评论：“这个小奶狗不就是图钱吗？”“秦昭真是瞎了眼，找这么个吃软饭的。”“坐等分手，这种关系长不了。”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但他不想让秦昭因为他被人指指点点。手机震动，是秦昭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陆时安盯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进来：“周末你先别来了，让事情冷一冷。” 冷一冷。这三个字让陆时安的心彻底凉了。他懂秦昭的意思，她是想保护他，不想让他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可是，这种“保护”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需要被藏起来的孩子。他推开宿舍门，走上天台。夜风很大，吹得他的白大褂猎猎作响。天台边缘，他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城市。二十六层的高度，如果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天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那年他六岁，从此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时安，你要记住，人活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可是，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秦昭。他挂断，她又打。他再挂断，她再打。最后，他接起来，声音沙哑：“喂。” “你在哪里？”秦昭的声音很紧张，“为什么这么久不接电话？” “天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透透气。”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不用……” “别动！”秦昭几乎是吼出来的，“陆时安，你听好了，你要是敢做傻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陆时安愣住了。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秦昭急促的呼吸声。 “秦昭……”他张了张嘴，“我没事，真的。” “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陆时安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如果我不做医生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剩下夜风在听筒里呼啸。过了很久，秦昭的声音才响起：“陆时安，你给我听好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医生，不是因为你能当什么学术大牛，而是因为你是陆时安。是那个在雨中给念念打伞的陆时安，是那个笨拙地给我做饭的陆时安，是那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陆时安。” “可是，我会拖累你……” “放屁！”秦昭爆了粗口，“你陆时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怎么，遇到点风浪就想跑？” 陆时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蹲在天台边缘，哭得像个孩子。 “秦昭，我好怕……我怕我配不上你，怕我成为你的负担，怕有一天你会像我妈一样，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会。”秦昭的声音很坚定，“陆时安，你在那里别动，等我。” “好。”他轻声说，“我等你。” 挂断电话，陆时安坐在天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们能走多远。但此刻，他知道有一个人正在赶来，正在向他奔跑。他掏出手机，翻到秦昭的号码，打过去。 “怎么了？”秦昭的声音还在喘。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傻子。”秦昭骂了一句，语气却带着笑意，“马上就到了。” “秦昭。”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你一定要记得，我爱过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秦昭咬牙切齿的声音：“陆时安，你要是敢再说这种话，我打断你的腿！” 陆时安笑了，眼泪却还在流。他抬头看着夜空，突然想起一句话：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也许，秦昭就是他的光明。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去拥抱这束光。远处，车灯照亮了天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