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有星光》晴之九五

32、心梗之夜 秦昭还

　　秦昭还没来得及看赵鹏飞的消息，手机就掉在了地上。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念念的尖叫：“外公！外公你怎么了！” 秦昭冲进客厅的时候，看见父亲倒在茶几旁，脸色发青，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念念蹲在旁边，小脸煞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爸！”秦昭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摸父亲的脉搏，“爸你醒醒！你看着我！” 没有反应。秦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甚至忘了手机在哪里，忘了120该打什么号码，只知道一遍遍喊着“爸”。 “秦昭姐，让一下。” 陆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得不像话。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已经按下了120。 “念念，去把门打开。”陆时安把念念轻轻推向门口，然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秦正源的颈动脉。几秒钟后，他二话不说，开始做心肺复苏。双手交叠，掌根压在胸骨中下段，垂直下压，深度至少五厘米。陆时安的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跳下来的，节奏稳定，一下接一下。 “你爸有没有心脏病史？平时吃什么药？”他一边按压，一边问秦昭。秦昭哆嗦着说：“有……有冠心病，他随身带着速效救心丸，应该在口袋里。” “找出来，给他舌下含服。” 秦昭跪在地上，手抖得几乎解不开父亲上衣的扣子。好不容易摸到那个小药瓶，拧开盖子时药丸洒了一地。她捡起一颗，掰开父亲的嘴，把药丸压在舌下。 “好，现在去把大门打开，然后在家门口等着救护车。”陆时安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们到了你直接带进来。” 秦昭看了他一眼，他还在按压，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和方才饭桌上那个说“你需要的都已经有了”的大男孩判若两人。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跑向门口。打开门，冷风灌进来，秦昭站在门口，听见客厅里陆时安还在一下一下地按压，嘴里念着：“一、二、三、四……”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冲进来时，陆时安还在做心肺复苏。他简单交代了几句：“男性，67岁，疑似急性心梗，已经舌下含服速效救心丸，心肺复苏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医生点点头，接手后继续抢救。秦昭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被抬上担架，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念念抱着她的腿，小声哭着：“妈妈，外公会不会死？” 秦昭说不出话来。 “不会的。”陆时安从屋里出来，拿起外套，对秦昭说，“走吧，我开车，你跟念念坐后面。” 去医院的路上，秦昭一直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指甲发紫，她一遍遍摩挲着，好像这样就能把温度传回去。陆时安开车很稳，一路上没有多说一句话。到了医院，急救医生直接把人推进了抢救室。秦昭想跟进去，被护士拦在了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 那扇门关上了。秦昭站在走廊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穿着家居服，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冷气从脚底往上窜。念念靠在她身边，也在发抖。 “妈，外公会好吗？” 秦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会”这个字。她想起父亲晚饭时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我不逼你做什么决定”，想起他说“别让自己受伤”。那个时候父亲还好好的，还能教训她，还能骂她不争气。现在他却躺在那扇门后面，生死未卜。 “秦昭姐。”陆时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坐下等吧。”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走廊里有几排塑料椅子，她机械地走过去坐下，念念窝在她怀里，小声啜泣着。陆时安在她旁边坐下来。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的声响。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刺眼得很。秦昭盯着那盏灯，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去世那年，她也是这样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着那扇门打开，然后医生走出来，对她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她不想再听到那三个字。手背上覆上一层温热。秦昭低头，看见陆时安的手握住了她的。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松，像是在传递一个无声的承诺。 “别怕，叔叔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一根定海神针，扎进她慌乱的心海里。秦昭没有抽回手。她甚至没有去想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那只手很暖，暖得让她终于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她反握住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秦昭猛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差点站不稳。陆时安扶了她一把，然后松开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家属？” “我是他女儿。”秦昭的声音在抖。医生摘下口罩：“急性心肌梗死，已经做了支架植入手术。情况暂时稳定住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秦昭觉得自己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腔里。 “幸亏现场急救及时。”医生看了她一眼，“再晚几分钟就危险了。你们家属处理得很专业，尤其是心肺复苏做得非常标准，为后续抢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秦昭转过头。陆时安站在她身后，衬衫上还有刚才做心肺复苏时蹭到的褶皱，额前的碎发微微汗湿。他看起来有点狼狈，但那双眼睛很亮，很安静。 “是你救了我爸。”秦昭说。陆时安摇摇头：“是叔叔命大。” 秦昭看着他的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创业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被投资方临时撤资没哭，被合伙人背叛没哭，被前夫讹上法庭也没哭。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小七岁的男人，她忽然就绷不住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了。”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低低的，“秦昭姐，没事了。” 秦昭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原来他也紧张。原来他也在害怕。只是他一直在撑着，撑到她可以哭的时候。走廊尽头，护士推着秦正源出来。老人还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睛，但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已经恢复了正常。秦昭从陆时安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把眼泪，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 “爸，我在这儿。” 秦正源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他的手微微收紧，回握了一下女儿的手。秦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庆幸的眼泪。陆时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上前打扰。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念念发来的消息：“小时老师，外公怎么样了？” 他低头打字：“没事了，别担心。” 念念秒回：“那你照顾好我妈妈，她很爱哭的，只是从来不让人看见。” 陆时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上前，站在秦昭身边。 “秦昭姐，叔叔要送ICU观察，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秦昭摇摇头：“我不走。” “那至少去给念念打个电话。”陆时安说，“她还在家等着。” 秦昭这才想起来，念念被邻居阿姨暂时照看着。她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视频电话。念念的小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红红的：“妈妈，外公呢？” “外公没事了。”秦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医生给他做了手术，很快就能好起来。” “真的吗？” “真的。”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妈，你哭了。” 秦昭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 “妈，你别怕。”念念的声音小小的，像在安慰一个孩子，“小时老师说，外公会没事的。小时老师从来不说谎。” 秦昭没有说话。她挂掉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赵鹏飞发来的消息：“秦昭，念念这个月的抚养费该给了吧？三万，一分不能少。你要是拿不出来，咱们法院见。” 秦昭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累。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陆时安还站在ICU门口，见她过来，他把手里的热咖啡递给她：“先暖暖手。” 秦昭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陆时安。” “嗯？” “为什么是你？” 陆时安看着她，没有回答。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他的眉眼格外清晰。他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因为是你。”他说。秦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ICU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秦正源家属，病人醒了，想见你。” 秦昭回过神来，转身走进病房。陆时安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见秦昭握着父亲的手，俯身说着什么。她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她的肩膀不再颤抖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手机。念念又发来一条消息：“小时老师，我妈妈好点了吗？” 陆时安打字：“嗯，好多了。” “那你呢？” 他愣了一下。 “我也好多了。” 发完这句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ICU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匆匆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陆时安？”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他在医学院的导师，心内科的陈主任。 “陈老师。”陆时安站直了身体。 “刚才那个急诊心梗病人，是你们送来的？”陈主任问，“我听急诊科的人说，现场急救是你做的？” 陆时安点点头。陈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你今年就该直博了吧？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想继续读心内科。” “是。” “那就好好准备。”陈主任拍拍他的肩膀，“救人这种事，不是光有心就能做到的。你还得够强。” 陆时安没有说话。 ICU里，秦昭走出来，眼眶还有些红。 “陆时安，我爸说想见你。” 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秦正源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他看着陆时安走进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小陆，今天的事，谢谢你。” 陆时安站在床边，不卑不亢：“叔叔，这是我应该做的。” 秦正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秦正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叹了口气，“年轻真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陆时安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什么。他转过头，看见秦昭站在门口，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秦昭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陆时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站在那里，安静地，坦然地，让她看着。走廊里，陈主任的手机响了。 “什么？又来一个心梗的病人？好，我马上到。” 他挂掉电话，匆匆往外走，路过ICU门口时，看见秦昭还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病房里那个年轻人身上。陈主任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陆时安来找过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陈老师，如果一个人想变得更强大，该从哪里开始？” 当时他正忙着看病例，随口答了一句：“从心脏开始。” 现在想来，那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不只是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