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有星光》晴之九五

2、念念的沉默 放学铃声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秦昭难得站在小学门口。她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这个时间她通常在公司开周会，或者跟技术团队过需求文档。今天陈姐打电话来说念念最近状态不太对，她才临时调了日程。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有老人也有全职妈妈，三三两两聊着天。秦昭站在人群外围，一身黑色西装裙跟周围格格不入。她看见念念班上的小朋友一个个跑出来，扑进家长怀里，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学了什么。只有念念没出来。又等了五分钟，秦昭给班主任发了条微信。 “李老师，念念还没出来。” 回复很快：“念念在教室里画画呢，我让她出来。” 秦昭收起手机，往校门里看了一眼。教学楼三层，念念的教室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好对着这边。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画什么。又过了几分钟，念念才背着书包走出来。她低着头，步子很慢，像是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 “念念。”秦昭叫了一声。念念抬起头，看见是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 “妈妈，你怎么来了？”她仰着脸问，眼睛里有一点惊喜，又有一点不确定。 “今天妈妈来接你。”秦昭接过她的书包，“走吧，车在那边。” 念念点点头，乖乖跟着她走。秦昭牵着她过马路的时候，感觉到女儿的手有点凉。她低头看了一眼，念念的手指上沾着彩色笔的印迹，红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秦昭问。 “开心。”念念的声音很小。 “学了什么？” “画画。” “画了什么？” 念念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妈妈的手。 --- 到了车边，秦昭打开后座车门，念念爬上去，自己系好安全带。秦昭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有点酸。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让爸妈帮忙系安全带，念念已经学会了自己做所有事。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念念。女儿正看着窗外，小脸贴在玻璃上，眼睛没什么神采。 “念念。”秦昭叫了一声。 “嗯？” “明天妈妈休息，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念念转过头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妈妈工作忙，我不想去。” 秦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妈妈不忙。”她说，“明天陪你。” 念念没有回答，又转过头去看窗外。车子驶出学校门口那条路，汇入主路车流。秦昭开了音乐，是念念喜欢的那首儿歌，但念念一直没跟着唱。 “妈妈。”念念突然开口。 “嗯？” “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 秦昭的手猛地握紧方向盘。她看着前方的路，红灯，七十二秒。 “爸爸出差了。”她说，声音尽量平稳，“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还会回来吗？” 秦昭喉咙发紧。她想起上次那个男人来家里闹事的样子，想起他在楼下大喊大叫，说她要是不给钱就去法院起诉她。想起念念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问她：“妈妈，爸爸为什么那么生气？” “会回来的。”秦昭说，“等他出差结束。” 念念没有再问。红灯变绿，秦昭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 “妈妈。”念念又开口了。 “嗯？” “我不喜欢家教。” 秦昭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念念低着头，手指绞着安全带的带子。 “为什么？”秦昭问，“家教老师不好吗？” “不是。”念念的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 “念念，你需要有人辅导功课。”秦昭说，尽量让语气温和，“妈妈工作忙，没办法每天陪你做作业。家教老师可以教你，帮你提高成绩。” “可是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念念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是陌生人。”她说，声音很小，“我不喜欢跟陌生人待在一起。” 秦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知道念念说的是什么。去年那个男人来家里闹事的时候，念念刚上小学一年级。他带了几个朋友来，说要把孩子带走。秦昭报了警，警察来了才把他赶走。从那以后，念念就变得怕生，不敢跟陌生人说话，不敢一个人待着。 “念念，”秦昭说，声音有些哑，“那个家教老师是妈妈面试过的，她很好，不会伤害你的。” “可是我不认识她。”念念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想一个人跟她待在一起。” 秦昭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 “那妈妈重新找一个家教老师，找一个你能接受的，好不好？” 念念没有回答。 “妈妈找一个男老师，或者找一个年纪大一点的阿姨，好不好？” “我不想要。”念念说，“我想要妈妈陪我。” 秦昭的眼眶有点热。她看着前方的路，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会，想起明天要交的需求文档，想起后天跟技术团队的对齐会。她想起念念出生那天，她抱着那个小小的、皱皱的孩子，心想一定要给她最好的生活。可是什么是最好的生活？她不知道。 --- 车子开进小区，秦昭找了个车位停下。她熄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去看念念。念念还低着头，手指绞着安全带。 “念念。”秦昭叫她。念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妈妈明天带你去见一个新老师。”秦昭说，“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妈妈见过他，觉得他很好。你愿意见见他吗？” 念念看着她，问：“他会不会像爸爸一样凶？” 秦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摇摇头：“不会，他很温柔。” “真的吗？” “真的。”秦昭说，“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念念想了想，点点头：“那我见见他。” 秦昭松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乖。” 她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帮念念解开安全带。念念自己跳下车，背着书包往楼道里走。 “念念。”秦昭叫住她。念念回过头来。 “你画了什么？”秦昭问，“今天在教室里画的？”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什么。” “给妈妈看看好不好？” 念念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有三个人，手牵着手。一个大人，一个大人，中间一个小人。秦昭看着那张画，心里一阵刺痛。她知道念念画的是什么。 “画的真好。”她说，声音有点抖，“这是念念和爸爸妈妈吗？” 念念点点头。 “妈妈可以留着吗？” 念念摇摇头，把画折起来，重新放回书包里。 “不好看。”她说，“我画得不好。” “很好看。”秦昭说，“念念画的都好看。” 念念没有回答，转身往楼道里走。秦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 晚上，秦昭哄念念睡着之后，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顾深的微信。 “顾老师，明天下午有空吗？我带念念来见你。”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她想起念念藏起的那幅画，想起画上三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她不知道，念念把画藏起来，是因为画上三个人的脸都被涂黑了。 --- 手机震动了一下。秦昭睁开眼睛，拿起手机。顾深回复：“有空。明天下午两点，还是上次的咖啡厅？” “好。” “念念喜欢吃什么？我带点小零食。” 秦昭愣了一下，然后打字：“不用麻烦，顾老师。” “不麻烦。小朋友喜欢甜食吗？” 秦昭想了想，回复：“她喜欢吃草莓慕斯。” “好，我记住了。明天见。” 秦昭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少。但她觉得，也许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