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游子 公子是不是 ...
-
“将她放开。”
“哈哈。”搂着松春的官兵干笑两声，像从未见过有人如此不自量力，“这瞎子想干什么？”
“你不可将她掳回军营。”
官兵攥住松春手腕更紧，“我掳她？你眼瞎还耳聋吗，她自愿跟我去，妹子，你说是不是？”
松春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怕这弱不禁风的张正惹祸上身，她连忙道：“是，我自愿的，账房你喝多了，赶紧坐下吧。”
“我没有喝酒，喝多的是他们。”夏棐的手指扫过对面所有官兵。
“军法条例有令，恃强凌弱，忿争酗酒，奸犯民间妇女，及将妇女入营者，斩。”
酒桌上的空气凝固住。
片刻之后，官兵中爆发出大笑。
“哪来这么不知好歹的东西，敢跟你军爷讲军法……”、“这什么军法，我怎么没听过，你现编的吧……”
众军对夏棐嘲笑不止，唯独坐在中间的参将何畏一双眼睛盯住那瞎子，丝毫没有笑意。
等周围人笑够了，何畏懒洋洋发声道：“都别笑了，这还真不像编出来的。”
何畏从酒桌上站起身，军靴踩着地面走到夏棐面前。
夏棐顿觉一道冷峻的眼神正在上下打量自己，想扒开他的真实身份。
何畏问岑榭欢：“这人是哪来的？他不是你们团里的吧。”
岑榭欢抿了一口茶水，平静回答：“是新来的账房没错。”
“呵，新来的？那就对了。”
何畏转身，大声对所有人道：“这人刚才所说的分明是祁军的军法，他一定是祁军的细作！”
此言一出，连远处的故民们也都在交头接耳。
卖艺团的人不敢说话，虽然张正是在为松春百仙出头，但他的行事作风确实不像平民百姓……
何畏慵懒地摆摆手，“来人，把这瞎子给我拿下，严刑拷问，看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夏棐冷笑一声，“你们口口声声称与故民联合，若当真效忠萧家天子，岂会连三百年前萧太祖亲自定下的《军法总要》都不知？竟还能指认成祁军军法，简直荒谬绝伦。”
何畏奇道：“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这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你说的就成萧太祖的军法了？”
夏棐：“我所说一字不差，你可以自行查证。”
何畏：“你刚才也说这是三百年前的军法了，我上哪查证去。”
夏棐：“《军法总要》由萧太祖亲自核定，沿用至今，在场有许多故民是从前萧朝军队打散下来的，你可以现在就向他们求证。”
曾经落草为寇的罗绀青从故民中站出来，拍胸脯道：“我是湖湘旧军，当年军中操练，个个都要牢记军法，确实是这样讲的！”
气氛再次凝固，何畏正无话可说时，一直没说话的岑榭欢站起身，笑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大家都是忠于萧家皇室的故民同胞，岂可轻易互相怀疑，平白给了祁军可乘之机，此事因我的人而起，我便自罚三杯，还请何将军给小女子一个薄面。”
百仙为岑榭欢斟了三杯酒，一直滴酒未沾的岑榭欢将其一饮而尽。
何畏知道岑榭欢在故民中的威望，尴尬笑道：“咳，既然岑姑娘如此说，原来真是误会一场，那此事就到此结束，来来来，都来继续喝酒……”
说完何畏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坐回酒桌上，端起酒一饮而尽，喝完暗中冷眼盯着那瞎子，手指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
人群散去后，卖艺团的人看张正的眼神都变了，大高个黄卯生在背后指着他，悄悄问松春：“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这么硬？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跟军爷叫板的。”
松春嘻嘻笑道：“不知道，但感觉他应该是好人。”
夜深人静时，夏棐独自坐在一只简陋帐子里，默默抚摸着疏雨。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夏棐放下琴，起身行礼，“岑姑娘。”
岑榭欢问道：“我还没出声，你怎么就知道是我。”
夏棐：“脚步很轻，没有灯芯燃烧之声，想必是摸黑而来，所以我猜是岑姑娘你……只不过，如此深更半夜，只你我二人，实在不妥……”
岑榭欢笑道：“张公子果然非同一般，经过今晚一事，我更相信公子的人品，如果公子想避嫌，不如我们两个瞎子到月光下去谈如何？”
于是两人从帐中出来，找到一块四处无人的岩石边坐下。
夏棐问道：“岑姑娘找我是想谈什么？”
“饥不从猛虎食，暮不从野雀栖。野雀安无巢，游子为谁骄。”岑榭欢稍稍叹息，“公子这样的人如今真是少见了，只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你到底是何来历。”
夏棐沉默过后道：“岑姑娘果然也在怀疑，今日是否也是想借西南官兵之手来试探我？”
“我没料到公子竟会拍案而起，只是顺势想听听你会如何解释。”岑榭欢：“只因听你的言行举止，绝非池中之物，我也不得不谨慎。”
夏棐叹息：“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在下不过是个尘埃之中无名卑贱之人，身份实在不值一提，我只能告诉姑娘，我不是祁人细作，也不是萧家兄妹的敌人。”
不知岑榭欢信不信他的说辞，夏棐忽然感到她的手触摸到自己的后背，在他脊骨上捏了捏，夏棐一时惊讶，连忙闪避开。
“姑娘这是何意？”
岑榭欢收回手，笑道：“张公子真的很奇怪，口口声声自轻自贱，身板脊梁却从未弯曲过，一个人要是真的从来落魄，一直被人踩在脚下，哪还能有你这种傲气？不知公子是不是前半生都过得一帆风顺，所以才养出了这一身傲骨。”
一帆风顺……夏棐听到这个评价，不知该作何回答。
岑榭欢坐正，声音忽然转而严肃，“我知道张公子是为了我的人才去顶撞西南官兵，我感激你的好意，但这样实在不明智。”
夏棐一时不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官兵轻薄羞辱才算明智吗？万一她们被……”
岑榭欢道：“我们卖艺女子确实卑微，人如草芥，但草芥有草芥的活法，我请公子不要看轻了我们。”
“看轻你们？我并没有……”夏棐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岑榭欢：“松春去替百仙解围，并不是要牺牲自己，她手上有功夫，身上藏着东西，自有既不得罪人，也能摆脱纠缠的办法，甚至还能让那些军官有苦说不出，这是我们的生存之道，我正是相信她，酒桌上才没有阻拦，而张公子当场翻脸的行为，更不利于故民与西南军联合抗祁，若从这层来看，说你是祁人奸细，倒也不冤。”
但夏棐摇头：“恕我不敢苟同，如果西南军目无法纪，肆意欺凌萧朝故民，那故民有何必要与他们联合？”
岑榭欢笑了笑，仿佛猜到夏棐会这样说，她无奈道：“所以我说公子傲气，为了对抗祁军，难道饱经苦难的故民现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夏棐说不出，但他始终相信，一定有更好的方法……
他正襟危坐，说道：“岑姑娘，在下绝没有半点看轻你们的意思，你们不是草芥，也不该受到任何轻薄羞辱，即便你们有办法摆脱那些兵痞，那其他人呢？难道每个人都有松春姑娘那样的本领？那些欺凌故民女子的军官，若明日就将故民催往战场，作血肉之盾，姑娘又将如何？今日之事，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但还请岑姑娘保持警醒：西南王荣光弼，他是真心想复还萧朝吗？”
“像岑姑娘这样的年轻女子能在故民中有如此威望，一定聪明绝顶，必然能看透此事。”
岑榭欢一时没说话，似在思虑这张正的话，不过片刻后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问道：“竟说我是年轻女子？张公子觉得我有多大？”
夏棐不知她为何这样问，犹豫回答：“听声音，姑娘大概是二十多岁吧……”
岑榭欢笑起来，“我就当公子在夸我吧，其实两年前，我便已过不惑之年，如今四十有二了。”
“什么？”夏棐一时尴尬，“那真的是晚辈失礼了，我、我没有听出来……”岑榭欢说话轻柔温婉，声音年轻，他想不到岑榭欢竟和他母亲年纪相仿。
岑榭欢笑道：“不妨事，我也不知公子多大年纪，只听松春百仙说是个年轻人。”
“晚辈今年……二十出头……”
“是吗？那真的很年轻，怎么我听公子时常唉声叹气的，还以为你垂暮之年了呢。”
夏棐知道她在取笑自己，无奈摇摇头。
岑榭欢语重心长道：“张公子的话我会认真考虑，不过我还是想跟你说点我的浅见，我不知你遇到什么变故，令你如此伤感，但你毕竟是年轻气盛，见不惯很多事情，那些西南兵确实混账，不过只要他们肯对付祁军，便有可取之处，今日那何畏虽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他是西南大世子的亲信，为人狡诈记仇，公子最好也不要去惹他，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注：饥不从猛虎食，暮不从野雀栖。野雀安无巢，游子为谁骄。——《猛虎行》出自乐府诗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