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酒桌 你们团让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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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已经跟在牛车后面走了多少日夜，那牛铃仿佛坠在脑子里，只要一响起，沉重的双腿便如行尸走肉一般向前，仿佛不受控制。
他不知道这样走，能否换来与稚阳见一面。
可她，不会来见他的。
这个念头一出，他觉得头晕目眩，两腿打在一起，向前踉跄几步。
“张兄弟！你没事吧？”
百仙连忙扶住他，他一阵耳鸣，连一句“我没事”都说不出来。
“欢姐，要不休息一下吧，我看他撑不住了。”
岑榭欢道：“山林藏匪，这里不是停的地方，你们把他抬到车上来。”
夏棐浑身瘫软，被人抬上牛车，和那些卖艺用的锅碗瓢盆躺在一起。
松春：“这人身子骨太弱了，就这还想走到西南，真是不要命。”
“好了，让他在车上躺一会，我们赶紧走。”
没走多久，牛车忽然停下，一行人都屏息敛声，夏棐悠悠醒转。
只听得前面人脚步和马蹄声杂乱蓬腾，却始终不闻一句人语声响，仿佛有无声的军令让人保持静默。
夏棐想起身，却被谁按住，卖艺团的人悄悄从牛车下面抽出兵器，严阵以待。
岑榭欢轻声道：“都别担心，我去看看。”
松春压低声音，“欢姐！”
“放心。”
只听岑榭欢走上前提高声量，说道：“前面的朋友，我们是跑江湖卖艺的杂耍班子，途径贵地，未能投山拜帖，是小女子这厢失礼了。”
前面有人答话，“哪个杂耍班子，领头的是谁？”
“正是小女子，岑榭欢。”
她的话音落下，那边半响没有说话，等了一会，才有人用湖湘口音道：“哎哟，竟是岑姑娘的班子？难道姑娘也是前往西南净土为九霄菩萨进香的？”
“没错。”岑榭欢笑道：“原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随即那边一个人走上前来，忙道：“早闻姑娘大名，久仰久仰！姑娘要早打出岑字旗号来，我们哪敢拦姑娘的路。”
“多谢厚爱。”
夏棐听他们互报来处，才知道这伙人原是湖湘旧军，领头的叫罗绀青。萧败之后不肯降祁，便落草为寇，劫过官粮，也袭过祁军营地，如今听闻萧氏皇子到了西南，便倾巢赶来投奔。
听这些人对岑榭欢的态度，她在故民中是个威望极高的人，这又让夏棐有些想象不出，一个江湖卖艺的年轻盲女是如何有这样的威望。
相识过后，罗绀青带上所有人和岑榭欢的班子一同上路。
越是临近西南，路上遇到的故民越多。一大伙聚集起来，竟也组出了两百多人的队伍。
路上同行的甚至还有夏棐熟悉的北方口音的人，那人大声骂道：“入他大爷的祁州马奴，把老子的地都圈去养马，要活活饿死老子！老子走遍全天下，萧天子在哪老子就追随到哪。”
人越来越多，夏棐也越发担忧，萧皇子现身西南这件事，竟已流传了这么广，从各地前来的人都有。
夏棐听着这支队伍，磕碰的农具、拖沓的脚步、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孩子的啼哭，大都是些伤残、妇孺和失地之人。能打仗的没几个。这么多人往一处涌，祁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张公子。”岑榭欢忽然叫了他几声。
夏棐半天才回过神来，“什么事？”
“我们就快到藏剑关了，那是入西南的关口。”
夏棐：“西南战乱将至，你要带这群故民百姓入西南吗？”
岑榭欢一愣，转而道：“故民自愿追随九霄菩萨，是天经地义。”
夏棐：“可这些人中，有多少见过军阵，有多少能负甲持兵？若西南只是借他们声势，临战时却用他们以血肉填阵，与九年前十九城起义的惨事又有何不同？”
提到十九城，岑榭欢的声音冷下来，“十九城起义虽是壮举，可那就是百姓被逼到走投无路，如今这些故民，土地被夺，亲眷被杀，家破人亡，已经没有活路。你不让我们去西南，又想让我们去填哪里的土？”
她这样说，夏棐不知如何再劝，他实在不愿再看到曾经的惨烈。
岑榭欢又道：“张公子既然是来寻人的，不方便再与我们一起，不如过关之后就别过罢。”
几天之后，终于到了藏剑关，他跟着卖艺团一路艰辛，从雨州走到这里竟足足用了两个月。
由于西南与景阳的联合，藏剑关关口向追随萧天子而来的故民打开。
他们入关时，刚好碰上一队西南队伍出关集结，听人说，应是要前往磐州城方向。
磐州城……夏棐在脑海中画出一张地图，他如今虽然瞎了，但是幼年时跟随父亲用脚丈量过的土地都还清晰刻在心里。
磐州城是中原通西南的门户所在，只有打通磐州，西南大军出关才立得住脚。
看来，景阳与荣光弼的联合，已经开始行动了。
夏棐心中一紧，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经来晚了……
此时他听到周围人踩马撞，呼来喝去乱糟糟的，唯独故民和守军的声音泾渭分明。
偶然他听见一些西南士卒在大笑交谈，为了不让故民听懂，他们都是用晦涩的西南方言来交流。
夏棐年幼时随父亲辗转各地，后来在朝中又与西南籍的官员共事，他大致能听懂七七八八，这些西南士卒言下似乎瞧不起这些天南海北而来的故民义士，觉得他们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西南守军将故民安置在关内山坳，又收走所有兵器。山坳两侧出口都有重兵把守，不得随意进出，名为安置，实是圈禁。
入夜，夏棐听见卖艺团匆忙来叮叮咣咣拿乐器，像是被人叫走。
“百仙姑娘，你们要去哪？”
百仙道：“守军参将备了酒席，叫欢姐去，跟他们商议故民安置之事。”
“那为何要拿乐器？”
“说是驻兵苦闷，让我们弹些小曲犒劳一下。”
夏棐皱眉不悦，“他们竟还有这种心思。”
“没事，我们就是干这个的。欢姐还说，叫你不用去了。”
夏棐摸到身侧的那对小鼓，“我同你们一起。”
卖艺班子搭好台子，岑榭欢独自弹唱几曲。
后面的夏棐直皱起眉头，问身边的人：“这些官兵就是来听曲的吗？”
松春自豪道，“我们欢姐姐名声响亮，以前她一曲红绡不知数，让她亲口唱一句千金难求，谁不想亲眼见见姐姐真容，听听姐姐的弹唱。”
夏棐无语摇头。
弹唱过后，那些军官还在吵吵囔囔地喝酒，又拦住戏班子不许走，非要请岑榭欢等人去酒桌商议正事。
隔着大老远就闻到一股酒臭味，夏棐十分抵触，浑身僵硬，几乎连路都走不成，但他还是硬撑着身子同卖艺团一起坐下。
酒过数巡，却始终无人问故民粮食够不够，也无人提何时归还兵器，何时能够离开山坳。桌上军官只顾点评曲子，打听岑榭欢旧事。
岑榭欢走南闯北对此场面司空见惯，笑着应付。
夏棐被岑榭欢安置在她旁边，松春和百仙两个女孩自觉坐在了两侧，像是要保护中间的岑榭欢和夏棐，这让夏棐很是惭愧。
坐在夏棐身侧的百仙被一个身宽体胖的西南军士挤着，她又不好意思往夏棐这边挤，简直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酒桌上那守军参将名叫何畏，口音听来与西南人不同，似乎是武州人士。他也不提正事，只一心劝酒道：“我们替诸位守着关门，姑娘陪弟兄们饮一杯，也算同袍相敬。”
一杯酒塞在百仙手里，百仙满面通红，她实在喝不下去，另一侧的松春探身过来接过她的酒杯，笑道：“各位军爷，我姐姐妹妹都不胜酒力，这些酒有多少算多少，都包在我身上，保证今日让军爷们喝个尽兴！”
一时桌上所有人都叫起好来，岑榭欢附耳对松春道：“量力而行。”松春轻声道：“放心。”
“啊！”百仙忽然吓得尖叫一声，夏棐忙问：“什么事？”
旁边立刻有军士不满道，“叫唤什么，不就是碰一下。”
百仙捂着脸，也不敢争辩，赔笑道：“没事……没事……”
何畏又戏谑笑道：“不过是与姑娘亲近亲近，西南军与萧朝故民联合，如今便是一家人，姑娘何必如此见外？”
夏棐酒桌下紧紧攥拳，可他先前就因冲动连累卖艺团群殴，如今只得强忍。
百仙的脸红得滴血，旁边那军士看她唯唯诺诺，更大胆地把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醉醺醺道：“就是嘛，小妹妹，都是一家人，再多喝几杯，一会跟哥哥看月亮去……”
夏棐实在听不下去，忍着怒气开口，“官爷既请岑团主来商议故民安置之事，正事未谈，为何先强迫女眷饮酒？”
只听有人打断道：“这什么人，说话文绉绉的。”
一旁的松春圆场道：“我们团账房，识几个字，就爱说这种酸腐话。”
“你们团让瞎子当账房？”
岑榭欢笑道：“我们团还让瞎子当团主呢。”
松春此时早已绕到百仙身边，拉过那军士的手，笑盈盈说道：“别管他了，这位军爷别误会，我妹妹胆子小，做什么都一惊一乍的，怕惊了军爷，不如我来陪军爷喝酒。”
那军士立刻嘿嘿地笑：“那喝了酒，你便跟我回营看月亮……”
“看月亮？好啊，看什么都随军爷……”
夏棐一路只听松春说话大大咧咧，平日总喜欢嘻嘻哈哈的，却没想到她也会用这种魅惑的语气，像换了一个人……
她明明是跟稚阳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够了！”他重重拍在酒桌上，声响不大，酒桌却猛然一颤，酒盏中的酒水洒出来，流淌一地。
满桌官兵顿时鸦雀无声，谁敢相信，一个随班卖艺的瞽男竟敢当面拍桌而起。
百仙赶忙去拉夏棐的衣袖，让他赶紧坐下，却怎么也扯不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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